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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亲亲相公   膳厅静 ...

  •   膳厅静寥,只余两个小仆执帚轻扫。
      默然片刻,上官钰终抬手微拂,将人尽数遣退。

      他方一落座,秋香便趋步近前,给他斟了满满一盏清茶,垂首细语道:“将军回府尚须片刻。”

      “倒是您自昨日归府起滴米未进,奴婢先给您盛碗羹汤,润润嗓腑也好啊。”

      语罢,她执匙欲舀,结果腕子刚抬,就被无声拦下。

      说来也怪,整整一日夜,上官钰确实未进半粒烟火,然他腹中半分饥鸣也无,有的只是胸口沉沉郁气,压得人分不出一丝余暇。

      旁人看了,只当他是执拗,非要等颜映柳归府同膳。
      唯有秋香心知,便是那人真坐至对面,他也不过是举箸应个景,依旧咽不下两口。

      这才几天没看着,回来连饭都不肯吃了!
      她心头发疼,软语温言劝了又劝,唇舌都觉干涩了,到头来,也只换得上官钰一句极轻的:“没有胃口。”

      秋香:“……”
      一派执拗模样,倒叫她倏然想起围猎那夜他高热时,也是这般犟性,哪怕药碗端到唇边,仍是一滴不肯沾的。

      反观自己不过提了嘴颜映柳,他就沉默地接过药一饮而尽。
      莫不是今日,也能故技重施?

      秋香眸子滴溜溜一转,顷刻掩了忧色,换上一副苦口婆心:“您若再不吃些东西,等将军回府,怕是连同他拌嘴理论的力气都无了。”

      要不说呢,主仆二人真真就灵犀一点。
      这话正戳中上官钰心坎。

      他指尖轻叩桌沿,暗地忖度,觉得秋香所言并非无稽之谈。

      稍后还要同颜映柳那舌灿莲花的人清算旧账,若自己率先失了精神,岂非未开言便落了下风?
      念及此,他神色微缓,淡声吩咐:“小半碗即可。”

      “好嘞!”
      秋香脆声应着,喜孜孜掀开汤煲盖,热气轰然扑面,一勺下去,金黄稠汤牵丝成缕,浮面油珠轻颤,香气直钻鼻端。

      眨眼间,就已盛了满满一大碗,汤面几乎与碗沿齐平。

      上官钰垂目,看那欲滴未滴的汤汁,不语。
      秋香“噌”地红了脸,捧碗小声嘟囔:“小姐……奴婢手滑,一时没留神。”

      “可汤慢火炖了许久,骨鲜都融透了,倒掉实在造孽,您就当疼疼奴婢,多赏两口罢?”
      这羹汤暖鲜醇厚,最是开胃解腻。

      上官钰瞧着她那副忐忑模样,懒得计较,接过小勺,浅浅舀起,一口一口抿得极静。
      约莫一炷香光景,碗已见底。

      他取过锦帕轻按唇角,还未放落,就听外面传来隐约交谈声。

      辨识度极高,尤其是那半死不活的嘲弄尾调。
      是颜映柳,错不了。

      上官钰循声抬眸,正见那人被推着跨过门槛。
      他面色较往日更添几分憔悴,下颌线条都清减了些,唇色却反常的深。
      同身后人低声吩咐时,字句间难免掺着半句含混的阴阳怪气,听来便知心绪极差。

      玳瑁仍是那副亘古不变的苦瓜脸,主子每说一句,他便低眉颔首应一声“是”。
      直到目光掠过厅中静坐的上官钰,那生无可恋的脸上才闪过一抹喜色。

      他低声提醒:“将军,夫人还在。”

      颜映柳恍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明显一愣。

      只因对方身上着的那袭长裙,正是初回将军府时自己送的。

      他心底也曾偷偷描摹过千百遍,想着钰儿性子冷,最嫌衣饰繁复,更厌这般素色却勾花的样式招摇,怕是根本不屑一穿。

      虽然那日的确没穿。

      好在今日亲眼得见,才知是如此的合衬,宛若棠色映辉,丽若月华初上,妍似春卉乍绽。

      只一眼,颜映柳的心口就像被无形箭矢悄然击中,喉间蓦地发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所以上官钰穿他送的衣裳等他,是在示好?
      他忽地低笑出声,先前满身的戾气顷刻烟消云散。

      瞳仁微转间,那点蔫坏的心思又悄悄爬上眉梢。
      他拖长调子,带着惯有的轻佻,说道:“夫人先前还嫌这衣裙过于繁复,穿身累赘,如今怎肯好好穿了?还乖顺地坐在此处,等我回府共膳。”

      “可见我在夫人心里的分量,也是水涨船高,一日更比一日重了?”

      这些奉承话原是说惯了的,他正欲再美言两句,余光却猝不及防撞见秋香身后那张陌生面孔,蓦地收住。

      狭长眼睫半垂,只剩沉沉审视,问道:“她是谁?”

      上官钰心头微凛,指尖悄然蜷起,侧过脸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脑中飞速斟酌对策。

      彼时已浮现七八句说辞,苦于旧友之交太轻,远房表亲又太假,路上捡的更是荒唐,竟是无一句妥帖的。

      可这就是路上捡的啊……

      他尚在沉吟,未察觉自己这片刻的沉默与回避,落在颜映柳眼里,已成了最直白不过的袒护,顿时怒从心起。

      本就因宫中一众伪善周旋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府还撞见这扎眼光景,如何忍得?

      玳瑁只觉周遭寒意骤起,忙不迭将轮椅往前轻推半步。
      随即,便听自家主子嗓音冷了几度。

      “夫人当真是风流,拴着我一个还不够,如今连娇俏姑娘家都勾回府了。”

      “这也罢了,可你把人大剌剌地摆在我将军府中,是何道理?”
      “要向我宣战?”

      又是这般无端揣测,莫须有定罪。
      上官钰抬眼,声线仍淡:“我并非这个意思。”

      颜映柳却似听而不闻:“你就是这个意思!”
      “半句都不问我,今日在宫里受了什么气,不关心我,也不护我。”

      “往日再冷淡,好歹还肯赏我两句讽语,如今新人当前,旧人便不要了?”

      上官钰无奈道:“你冷静些。”

      尾音未落,颜映柳蓦地抬手,“啪”一声重重拍在扶手,眸色冷戾决绝:“你赶我?既如此,我走便是!”

      “这将军府,便送你与这位小娘子,省得我杵在这儿碍眼,给你们腾地方!”

      玳瑁:“……”
      气不是这么发的吧?

      直到此刻,上官钰才倏然省悟,颜映柳哪是半分不知情,他分明早知自己带了人回府,却还要装模作样发这通火,说些颠倒黑白的浑话。

      何苦来哉?
      这模样与孩童护食有什么两样。

      上官钰望定他,声音低却极认真:“颜映柳,你吃味了?”

      “……”
      还不够明显吗?

      秋香立在一旁,忙屏住呼吸,眼风在两人之间来回偷瞥,试图理解局面。

      未等对方寻到台阶,上官钰已再次开口:“还有,我不是说过,别再派人跟着我。”

      颜映柳别开目光,直白道:“我只是担心夫人安危,怕你在外孤身涉险,平白吃了亏,我……受不住。”

      “若因此惹你恼,日后要罚要骂,我悉听尊便。”

      “可眼下,分明是你把外人领进府,半句解释不肯给,怎么反倒先怪罪我派人跟着?”

      他声调软了,肩亦微塌,只剩一点伶仃的委屈:“你单对我这样狠,天下哪有这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你言重了,我绝非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算了,起码已平了几分躁意。
      也是,他何曾对上官钰真正狠得下心?

      往日每次争执,总是他才露半分怒色,上官钰便更冷三分,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
      末了仍是他独自妥协,落得个费心费力反不讨好的下场。

      上官钰听着,心底莫名堵得慌,自说自话道:“她名瑾紫,阑夜该同你提过了。”

      “我带她回府,自有我的因由,只是……”
      话到一半倏然刹住,似觉后头的要求太过唐突,眼底掠过一丝赧色,硬着头皮续道:“你为她寻份薪优禄厚,诸事周全的差事,最好……离我远些。”

      “自然是要远些。”
      颜映柳气极反笑,这身衣裳原是为她穿的?

      “夫人的意思,人是你亲手领回来的,却要我妥帖安置,还得保她锦衣玉食,一世无忧?”

      他素来通透,一语便点破关键,上官钰听着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如今势微,身上还顶着个随时可能败露的身份,稍有差池便是小命不保,哪还有余力再顾一个瑾紫。

      反观颜映柳,身具皇子之尊,又凭战功封侯,这般小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指尖的功夫。
      成与不成,只在他愿与不愿罢了。

      上官钰罕见地未还一词,神色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是这样,有何不妥?”

      此话一出,何止颜映柳怔在当场,连玳瑁都惊得连偷觑他好几眼。

      这何止是不妥,简直蛮横得没边!

      好在颜映柳未如旁人预想般动怒,比先前更沉了心绪,指尖微抬,玳瑁即刻推着轮椅,无声滑至两人膝尖堪堪相抵。

      至此,他们之间,再无半分隔阂。

      “太近了。”上官钰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腕骨轻抬欲避。

      颜映柳却顺势微倾,目光凝在他面上,一眨不眨,低低笑叹:“你开口的事,自然半分不妥也无。”

      “可求相公相帮,却冷着这张小脸,算哪门子的求夫之道,嗯?”

      他指尖悄然探去,如夜雨沾裳,轻轻勾住上官钰搁在膝头的小指。
      趁那人微赧,尚未回神,便得寸进尺地揉着那截细骨,揉到发烫。

      “对我这么疏离,便是我应了,怕也助得满心不畅,闷闷不乐呢。”

      上官钰被那声亲昵又猝不及防的“相公”勾去大半心神,指上轻痒未察,胸口倒先豁然一亮。
      才明白颜映柳这般作态,原是故意逗弄。

      险些还真以为他气狠了。
      想来也怪自己,一时情急便忘了,这种存心算计的小把戏,颜映柳是最肯花心思的。

      “相公?”
      他眉峰微蹙,索性开门见山:“你直说便是,想要我以何物交换?”

      可算等来了这句。

      颜映柳低低莞尔,指尖轻抬,在自己颊边点了一点,意态昭然,道:“亲亲相公。”
      “就在此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亲亲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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