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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想多了 时日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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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迫促,上官钰无暇细顾,只得匆匆为伤口涤秽了裹伤,随后携着瑾紫,往其母亲的坟茔作最后一拜。
一方矮冢湮于荒草,好在周遭清宁,目之所及皆平心静气。
眼下的情况能觅得如此安魂之所,已是天幸。
瑾紫率先屈膝跪地,重重叩首三拜,额尖抵着硬土,清泪无声漫过颊边:“娘,爹去了,阿紫也要走了。”
“他日若得以安身立命,女儿必归乡重葺坟茔,守制三载,以尽寸草春晖之思。”
语落,长风掠过,寂然无声,唯有几茎野菊在风里轻颤。
二人循着旧路折返,虽稍费脚程,幸而来时踪迹犹存,未逾多时,就能远远瞧见上官钰先前遗落的那匹马儿。
只见马身周遭半丈内,原本人盛的野草已被啃食殆尽,裸出褐黄泥土,如地上圈出一方秃痕,格外扎眼。
马儿远远嗅得上官钰气息,立时扬蹄踏地,哒哒作响,鼻端喷出缕缕白气,似在嗔怨被弃之憾。
“……”
一匹马,脾气这么大。
上官钰低笑出声,缓步上前,掌心轻贴马颈,指缝间梳理着凌乱鬃毛:“万幸未被旁人牵走,是我怠慢了你。”
言罢俯身解了缰绳,牵马踱向另一侧。
此处嫩草短肥,清润养脾,但闻马儿垂首急啮,发出湿润的嚓嚓声响,他这才侧眸望向瑾紫:“再歇片刻,待它食饱,就动身赶路。”
只须赶在颜映柳回府之前抵达便可。
何况若无鸿武帝亲诏,颜映柳断不敢擅返京师,而奏折递入宫中,再等批复传回,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耗去整宿光景。
此间空档,足够颜映柳收拾邵蔺那桩烂局,也足够他带着瑾紫在客栈歇上一宿,养精蓄锐。
一路晓行夜驰,不敢稍作耽搁,及至夕阳西垂,残晖洒遍京城街巷,那处熟悉的马厩,才是遥遥映入眼帘。
小厮闻声扬头,一眼辨出上官钰,忙颠着步子迎上接缰绳,余光掠过他身后那道纤影,顿起诧异。
那姑娘身着粗布裙裳,与京中绫罗格格不入,而且举止生涩,瞧着也不似哪家调教得宜的婢子。
他心痒难搔,忍不住探舌问:“公子千里赁马,原是为这位姑娘?”
“瞧这装束,不像是京中人士,莫不是你的远亲?”
瑾紫离了故土本就满心拘谨,被他这般直勾勾打量,愈发怯生,整个人都缩到了上官钰身后。
上官钰淡睨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一语斥罢,他忽地忆起什么,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递去,冷声吩咐:“我旧伤复发,身子不适,你速去布庄挑两件披风来,男女款各一,越快越好。”
前刻还冷语拒人,此刻又颐指气使,听得小厮肚里直犯嘀咕。
分明去时单人单骑,结果归来不仅满身伤迹,还捎回个怯生生的野丫头,谁知是不是个难缠的主儿?
他眼珠在银子上打了个转,没伸手,只暗暗摇头。
“事妥之后,再付你双倍脚钱。”上官钰淡声补了一句。
“得嘞!”
小厮眼睛倏地一亮,满肚子的疑虑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子只管静候,小的这两条腿,可是最快的飞毛腿!”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抄过银子,脚下生风,一溜烟便朝镇口奔去。
“……”
望着那道仓促背影,上官钰一时无言。
转眼间,马厩里便落了静,唯有风穿草帘,漏得几声窸窣。
于是他背抵斑驳的木柱,阖目小憩,感受着倦意如潮,骤涌而来,沉甸甸压得他再难抬眼。
这两日两夜的鞍马颠簸,他伤口的隐痛就从未断过。
此刻千端思虑又重重压心,精力早已透支到了极致,恨不能一头睡个昏天地暗,哪里还有半分心神去照拂旁人。
是以,他并未察觉身侧的瑾紫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吓得愈发无措。
良久,小姑娘才攒出几分勇气,悄悄挪近半步,细弱的声音裹着怯意:“公子,奴家……是不是给您添了麻烦?”
奴家二字一落耳,上官钰便知她又在暗自揣度,妄自菲薄。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微微仰颈,任风掠过额前碎发,将那汹涌而来的倦意吹散,露出光洁漂亮的额角,及覆着长睫的眼。
轻颤颤的,似要拂去眉间那一点轻愁。
半晌,才睁开眼,眸色沉静:“怎会?你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话至此,他忽又放轻了声音,语气认真:“还有,往后别再用奴家二字。”
“你生而自由,从不是谁的附属。”
瑾紫并非寻常的性子温顺,实则还藏着几分山野养出来的灵透。
不过一株未经尘俗沾染的野樱罢了,清嫩又纯粹。
反观他自己,身负污名,仰赖妹妹的身份,才得以在京城里勉强苟延残喘。
步步皆需筹谋,处处皆是险滩。
这般相较,真正麻烦缠身,步履维艰的,从来都只是他。
这也就算了。
属实不该一时冲动,把相识不过七日的姑娘贸然带进京城。
如今骑虎难下,不仅要护她周全,防着暗处环伺的眼线,还要反复斟酌,该不该将自己被朝廷通缉的真相据实相告。
若直言相告,瑾紫会不会吓得当场落泪,哭着要回邵蔺?
可她既已撞破自己的行藏,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岂能容她全身而退?
两难之际,上官钰索性将这棘手抉择暂且抛诸脑后,眼帘微垂,掩去眸中复杂思绪,再次开口:“此番随我入京,无论遇谁,皆不可泄露我名姓,更不许提你我相识渊源,记清了?”
“至于其余的事,我自会替你铺排,你不必惶惶终日。”
语声甫落,瑾紫面色倏地煞白,杏眸惊圆,满是不可置信:“公子……可是瑾紫做错了什么?”
“您为何忽要与我划清界限?莫不是……不要我了?”
她只道是自己行差踏错,才惹得上官钰急急撇清,愈想愈慌,指尖狠掐衣角,坚定道:“即便公子疑我无用,瑾紫亦愿以命相护,至死不敢泄露半分。”
上官钰:“……”
想多了吧?
一句警示叮嘱而已,被人曲解至此。
逐客令都来了。
他眉峰方蹙,唇畔才启,外头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厮抱着两领披风一路小跑而归,气喘如牛,却仍堆笑:“公子,披风买回了!”
“您先瞧瞧,合不合身,合不合用?”
瑾紫闻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觉方才的一腔剖白落了空,反添尴尬。
正自怨自艾间,忽有微凉的掌心覆上她发顶,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安抚。
随之落下的,是上官钰低缓的声音,清清淡淡:“无需多猜忌,我不过是保护你。”
万语千言,只化作这一句。
他随即收手,转身接过小厮臂弯里的披风,又添几粒碎银一并递去,算作脚力钱。
两领披风,一领素白棉麻,质地绵软亲肤,瞧着便知是为瑾紫所挑,另一领则是暗纹绸缎,料子挺括,衬得沉稳。
二人匆匆系好披风,趁着将军府夜禁初松,府中奴仆们守夜的警惕性尚低,上官钰引着瑾紫绕开主道,专挑府中僻静的夹道小径而行。
一路走来,映入眼帘的朱柱映灯,雕窗漏月,皆是瑾紫梦里也未敢觐见的富贵。
她屏着呼吸垂眸敛迹,却又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屡屡抬睫偷觑。
直到跟着上官钰转入一方幽僻小院,花影斜横,墙苔染碧,四下里静悄悄的,才松了口气。
忽有沙沙竹帚声自远处廊下传来。
一名淡黄裙衫的女子正弯腰扫尘,察觉这边动静,慌忙抬首。
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喜色,脆声唤道:“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秋香在瑾紫身上轻轻落了一眼,含着几分浅淡好奇,却无半分轻慢,温温颔首示意。
而后迫不及待转向上官钰,唇角含笑,似攒了一肚子话要说,可就在夜风卷过,撩起他披风一角,露出里层渗血的绷带时,骤然哑声。
她眼圈瞬间红透,又不敢嚷,只狠狠咬着唇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声带急色:“公子!怎又把自个儿折腾成这副模样?”
“哪次出府回来,竟是好好儿的?快随奴婢进屋!”
“屋里备着金疮药,您奔波了这许久,可万万别让伤口再恶化了!”
话至尾音,她才想起身后有人,忙侧身让出半步,朝瑾紫递去柔软一笑:“姑娘也进来吧,外头夜露寒重,屋里暖和。”
“且慢。”
上官钰蓦地打断她,声音难掩倦意:“秋香,暂不必管我,伤已在邵蔺料理过,无需挂心。”
“先让我独自歇一歇,莫再进来扰我。”
语罢,他掠过秋香,径往屋内走去,只留几句嘱咐在身后:“你替我将府里的情形同她细说,再寻一身干净衣裳给她。”
“今夜委屈你照看一二,明日午时颜映柳回府,我再为她另做安置。”
短短数言,听得秋香怔忡,满腹狐疑。
望着那道被反手阖上的房门,半晌才回过神,她踮脚凑近,压着声音轻问:“公子,您路上可曾用过膳?哪怕喝口热汤再歇,也好过空腹睡去……”
“不必。”
屋里传来一声倦极的鼻音,稍顿,又补一句:“劳你替瑾紫备些清淡吃食。”
秋香连声应下,偷眼瞧了瞧一旁紧张的瑾紫,踌躇片刻,追问道:“公子,那……您的那些事,奴婢也一并讲给瑾紫姑娘听么?”
屋内静了瞬,只飘出一个“嗯”字,便再无动静,想来是真的累狠了。
秋香不敢再扰,把满腹忧思咽下,将注意力尽数放到瑾紫身上,轻声笑叹:“瑾紫姑娘,别怕,公子只是连日奔波,累狠了才这般冷淡淡的,并非有意慢待。”
“客房眼下不便,委屈你同我挤一挤罢。”
说罢,引着瑾紫往偏房去,脚步刻意放得极缓。
为解她拘谨,秋香紧跟着打趣道:“随我来,先寻热水梳洗一番,我再去小厨房温盏清粥,咱们边吃边说。”
“恰好,我也想听听,你同公子在邵蔺,都遇上了些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