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雨林声》恪落余生

6、星梦破碎时

　　第六章：星梦碎裂时

　　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的体育馆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年一度的“六五芳华星梦启航”校园文化艺术节闭幕式暨元旦文艺汇演正在热烈进行中。舞台流光溢彩，交响乐团奏响激昂的乐章，合唱团天籁般的歌声回荡穹顶，舞蹈演员们用肢体语言描绘着青春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与节日的气息，整个校园都沉浸在艺术与梦想的海洋里。

　　然而，在这片绚烂的喧嚣之中，体育馆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冰冷一幕。

　　顾林声隐在巨大的舞台道具箱后，阴影完美地覆盖了他瘦削的身影。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不远处——周宇正和他那个气质阴郁、眼神疏离的堂弟周锐低声交谈着。周宇脸上带着惯常的、近乎完美的阳光笑容，但顾林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时机。“阿锐，顾屿那边……你盯紧点。”周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艺术节人多眼杂，别让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太近。他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带偏。”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不过，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倒也挺有意思的，像只……温顺的小鹿？玩玩而已，别太当真。”

　　周锐嗤笑一声，声音更冷：“知道了，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只是……”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周宇一眼，“玩玩？你爸要是知道你跟个男的……”

　　“闭嘴！”周宇脸色骤沉，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锐利地刺向周锐，“我的事，轮不到你多嘴。做好你分内的事。”

　　这番对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角落里顾林声的耳中，更穿透了他精心安排的“意外”——他提前在后台“偶遇”了顾屿，并“不经意”地透露周宇似乎在找他，就在道具区附近。此刻，顾屿正站在不远处一个立柱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顾林声“好心”递给他的一瓶水，脸上带着寻找到周宇的、纯粹而期待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在听到周宇那句“玩玩而已，别太当真”时，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碎裂。

　　顾屿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节凸出得几乎要刺破皮肤。瓶身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原本明亮的眼眸像是被投入深潭的星辰，骤然熄灭，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震惊。那是一种被最珍视之物从高空狠狠摔落、粉身碎骨的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看着周宇和周锐，仿佛在看两个完全陌生的、面目狰狞的怪物。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舞台上璀璨的灯光、震耳的音乐、人群的欢呼，都变成了模糊而刺耳的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是那句冰冷刺骨的“玩玩而已”。就在周宇察觉到异样，猛地转过头来的瞬间，顾屿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体育馆外冰冷的夜色。他脚步虚浮，几次踉跄，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掏空躯壳在机械地逃离。

　　“阿屿！”周宇脸色剧变，拔腿欲追。

　　“周少！”一个急促而恭敬的声音却拦住了他。周家的一位管事，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神情出现在他面前，低声道：“老爷和夫人在外面车上，请您立刻过去。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周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目光死死追随着顾屿消失的方向，又扫过旁边同样脸色铁青的周锐，最终在管事近乎胁迫的目光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和挣扎，最终还是被管事半推半拉地匆匆带离了体育馆。顾林声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没有丝毫得逞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快步追上顾屿消失的方向。

　　体育馆外，冬夜的寒风刺骨。顾屿失魂落魄地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缘，路灯昏黄的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像一尊被遗弃的、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只有那细微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艺术节的喧嚣被厚厚的墙壁隔绝，这里只剩下死寂的寒冷和他心碎的声音。

　　“哥！”顾林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快步跑到他身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带着体温，小心翼翼地披在顾屿冰冷的肩上。他的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伸出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去顾屿脸颊上的泪水，指尖的温热与泪水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别哭，哥……”顾林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怜惜，他微微俯身，让顾屿能靠在他同样单薄却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肩头，“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紧紧环住顾屿颤抖的身体，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绝望。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顾屿的发顶，呼吸间全是顾屿身上熟悉的、此刻却带着悲伤气息的味道。顾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彻底崩溃。他猛地回抱住顾林声，将脸深深埋进弟弟的颈窝，压抑了许久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破碎而绝望地呜咽出声。泪水浸湿了顾林声的衣领，滚烫而汹涌。他紧紧抓着顾林声后背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背叛他的存在。
　　在弟弟的怀抱里，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只剩下被欺骗、被抛弃的彻骨寒意和茫然无措的痛苦。

　　顾林声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泪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得逞的快意，有对哥哥痛苦的感同身受，更有一股愈发强烈的、要将哥哥完全占有的偏执。
　　他收紧了手臂，将顾屿更紧地拥入怀中，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外界所有的伤害和背叛。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艺术节的灯火依旧在远处辉煌地燃烧，而停车场角落的这对兄弟，在破碎的星梦和冰冷的现实交织中，以一种扭曲而紧密的方式，前所未有地靠近了彼此。顾屿在绝望的深渊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弟弟的怀抱，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