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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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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死亡并不陌生。
五岁时城里有过一场疫病,来得悄无声息,走得气势汹汹,这场持续三个月的天灾,带走了近两成的人口。
我的女伴,她叫茶茶,小我一岁,与我自小就在一起。
我记得那天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她的父亲答应带她上山采花。
她问:奈奈,山上的樱花和院子里的一样吗?
她问:你上次说的大禾寺,里面真的有神明吗?
生来就不囿于庭院的时透奈奈,是城里所有女孩羡慕的存在。
每一次父亲带我见识山海广阔,回来总是被她们缠着叙说。
我还记得那些人的眼睛。
永远雾蒙蒙、被粉嫩樱花与碧绿枝叶交叉包裹的美丽庭院,是女孩子一辈子走不出的牢笼。
茶茶的眼睛很亮,在一众憧憬的目光里格外明亮。
她笑着朝我挥手,坐在她父亲的马车里,一步步走进樱花盛开的高山。
父亲带回下属的衣服,一把断刃,一条破烂的绸带。
如朝霞绚丽的女孩长长的乌发,只有温暖的橘色才能拢住它。
我坐在父亲身后,无意窥见不再澄澈的橘色。
那时我就知道,朝霞不会回来了。
生命如此脆弱,人类这般渺小。
在无边无涯的天地里,人的存在就是一粒沙。
一吹即散,再不复返。
是我害了她?
无数次心中叩问,是谁害了她。
父亲说,山里有狼出没,而猎户都被充了军。
父亲一直强调,只是运气不好。
好似怕我梦魇缠身,父亲让母亲每时每刻陪着我,我抬头望天的时候,母亲温柔的声音总会响起。
久而久之,悲伤淡忘了,面对如往常那样聚在我身边,就算再没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能坦然地告诉每一个问我茶茶去向的人,说:茶茶死了,运气不好。
死亡是轮回的开始,是苦痛的结束。
病重的朱乃最后一次握住我的手,止住我要出去叫人的动作,彻底没有血色的脸死气萦绕,她那双几乎凸出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唇痉挛地蠕动。
我俯下身去听。
......
......奈奈......拜托你......
......缘一......
......
缘一空茫的眼睛望着我的时候,我总是不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告诉站在廊下的缘一:她不会再痛了。
我牵过他的手,使劲揉捏发白的手心。
我说:不要伤心。
迟来的深情如同草芥。
继国大人后知后觉的悔恨悲痛,在我眼里就是无聊讽刺的默剧。
可能偌大的继国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好笑。
岩胜很伤心。
整夜燃烧的灯熄灭了。
我在窗边等了一夜,薄薄的纸窗也没有再亮起。
好几夜都没有亮。
同样薄的纸门被我扯开,我抓起岩胜,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拖到朱乃夫人的院子里。
里面没有人,缘一不知道去哪了。
想哭就哭。
我语气很重:继国岩胜,没有人会说你,你想哭就哭。
身旁抽气的声音很克制,他摇头的动作有点大,碎发打在我脸上,激起密密麻麻的刺痒。
我的丈夫总是很努力。
他努力变强,努力学习,努力保护家人,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奇怪,因为岩胜抬起了泛红的眼睛。
“我们是家人,是夫妻。”我说:“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所以,那么长的一生,偶尔哭一次没关系。”
“继国岩胜,母亲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
“她在呼唤你。”
所有存在都有它的意义,谎言也是。
和我一样大的丈夫,从来就没有受到过母亲的偏爱。
至少在悲伤到无法遏制的现在,我要给他编织一个最美好的梦。
我要他今晚入睡后,梦里不再是母亲决绝的背影。
我要我的丈夫,偶尔也要得到一次幸福。
我的丈夫弯下永远挺直的脊背,一只手撑在我肩上,一只手擦眼泪。
眼泪太多了,我来帮他。
他的嗓子很含混,被堵塞得说不出话,好听的声音糊弄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抬了起来,像我现在做的那样,拇指一下下在我的眼角摩擦。
他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
我的丈夫一辈子逃不掉照顾人的命运。他明明哭得这般伤心,喘不过气的间隙,还想安慰被悲伤浸染的我。
他的动作那么温柔,似乎害怕无法抑制的颤抖会弄疼我。
他紫色的眼眸被泪水浸泡,是世间最美的紫水晶。
我选择他,从来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他。
从前我只是想成为最优秀的大名的妻子,大名是谁无所谓,丈夫是谁无所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无所谓。那些从来就只是一个代号,它们托着我坐在高台的御座上,享受一辈子凡人的敬仰。
可是现在代号有了名字。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如同山岩般屹立不倒,仿佛没有困难能将他打倒。他七岁来到我的身边,或许更早一点,四岁的时候,继国家宴席的后院,在那个无人问津的院子里,故作成熟的他给我折了一枝粉色的樱花。
我没有告诉他,我头上一直戴着的樱花,就是当年他送我枝头上的那一朵。
我花了好多钱,找了好多人,求了宫里的花匠,最终留下了它。
他应该早就忘记了,每次他抚摸我的头发,从来都没有说过很眼熟之类的话。
没关系,有些事情只是回忆里微不足道的尘埃,我不打算清扫我的记忆。
朱乃夫人过世后,岩胜肩上的担子更加繁重。
他曾忧心忡忡地告诉我,还有半年缘一就会被送到寺庙。
八岁的缘一,一个人怎么生活呢?他连头发都梳不好,穿衣服也磨磨蹭蹭。
岩胜说,这是父亲大人的决定,他无能为力。
我经常拉着缘一做事情,教他穿衣服,教他扎头发,教他做简单的饭团,教他怎样和人沟通说话。
我才知道原来缘一能说话。
他只是不想。
这样可不行啊。我说:朱乃夫人给你取名缘一,就是希望你能和人产生联系,要学会说话才行啊。
我和他玩起小时候常玩的游戏。
面对面跪坐,中间放着两杯茶,茶水里漂浮着一片花瓣,谁的花瓣先沉到湖底,谁就要说一句真心话。
我说:不可以撒谎,不可以沉默。
缘一沉默地、专注注视两盏清茶。
左边的花瓣动了动,随后温柔地沉到杯底。
呀,缘一输了。我说: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哦。
澄澈的红色眼睛很宁静,在等我问出必须回答的问题。
嗯......缘一和岩胜吵架了吗?
问出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时,缘一的日轮耳饰动了一下。
他惯来空空的眼里有着不一样的神色,应该是疑惑,就是疑惑。
他摇摇头。
好,下一局。
花瓣这次还是落在了左边。
我放在腿上的手收紧,与安静的他对视。
那次剑术课之后,缘一和岩胜说了什么呢?
那次剑术课之后,岩胜的情绪一直不好。我常常见他一个人在练剑,从黄昏练到深夜,再继续练到清晨。
什么也问不出来,他只会说没事,他还缺乏训练,他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不够”的是什么?
和谁做了对比,才会生出“远远”的差距?
继国家主不必沟通,岩胜拒绝沟通,剑术老师三缄其口,我只能来问缘一。
继国家主在夫人死后良心发现。如今他天天和岩胜一起学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
缘一空空的脑袋在思考,然后他终于罕见地说了话:
兄长,想知道诀窍。我没有,只是能看见。
完全连不成一句连贯话的词句被我翻来覆去地琢磨。
诀窍?剑术诀窍?我知道缘一的天赋,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继国家。岩胜问缘一怎么做到这么强大的,缘一说不知道,他只是能看见。
能看见?
我突然想起朱乃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缘一总是贴在母亲的左边。当时觉得很奇怪,后来医师告诉我,夫人的左边身子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这就是缘一的“能看见”?
我自小听过无数的奇闻异事,这还是头一次知道有这种能力存在。
我看缘一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我思考的时候已经重新摆好了茶杯,抬起乖巧的眼睛望向我。
被他这样暗含期待的注视打败,心软了一块,挺直腰背,专注于眼前还没结束的游戏。
这次落在了右边。
服从规则,我整理本就没有褶皱的衣袖,端坐着等待他的提问。
缘一能问出什么,我其实有一点期待。
朱乃夫人走后,我几乎掌管了继国家的家政,半年的时间足够我学习透彻,接手后并没有不适应,反而十分上手。
如果他要问什么时候出家,能带多少东西,继国家是否每年给予资助,我都会认真回答他,并给予最大程度的承诺。
我答应了要照顾缘一,就一定会做到。
等得有点久了,左边的花瓣也沉了下去。
临近傍晚,余晖像一道屏障,遮住了西行的斜阳。孤雁飞过,飞往连绵的山峦,消失在目之所及的尽头。
“奈奈。”
我很震惊,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以后,还能陪缘一放风筝吗?”
被家族逐渐器重的孩子穿着与兄长一般无二的华贵和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也掩盖不住自然卷翘的弧度,就像沉重端正的衣服禁锢不住自由散漫的灵魂,缘一的灵魂在向我招手,还是那个和母亲依偎在廊下、呆呆望着天空的小孩。
这么多天了,将近两百天,我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
“当然,只要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