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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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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替只是一道命令。
继国家的继承人由长子更为幼子,前去寺庙修行的人由缘一变为岩胜,也是一个晚上就能决定好的事。
身为未来继国夫人的我,嫁给哪一个继国都无所谓,我只是继国夫人,丈夫是谁无所谓。
我坐在廊下,听内侍告知我这个消息。
无情冰冷地宣告我的归处,对我指尖的颤抖视而不见。
时透奈奈小姐即日起为继国缘一少爷的未婚妻。
随我一同来此的侍女搀扶我,紧张的脸色仿佛怕我想不开,她陪我六年了,一岁就来到我的身边,她知道我所有的心思,她轻靠着我,希望能分担我一半的痛苦。
我问她:阿信,岩胜在哪里?
她托住我单薄的身子,轻声说:在缘一少爷曾经的地方。
修剪得圆润剔透的指甲深深扎进了肉里,我想扶一下头上倾斜的樱花,可看到指尖的猩红后停下,我轻轻说:阿信,我想见他。
时隔一个月,我再次推开那扇纸门,裹挟着灰尘的寒风掀起我的头发,我低低的咳嗽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将静默在廊下的人唤醒。
他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空洞无光的眼睛望向我,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
好像很久没有说话的嗓音,开口有些低沉的嘶哑。
奈奈。
你来啦。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破旧的衣服,袖口全是毛毛的边,心口的位置绣了一朵红色彼岸花,我觉得很眼熟。
这是母亲绣给缘一的,缘一的衣服有点小,穿着不是很舒服。
他的声音很轻:抱歉奈奈,我现在的样子太失礼了。
我已经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我握住他满是伤痕的手,望着方才他一直凝望的方向,我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小鸟的父母会带小鸟回家。
我问:那它们回家了吗。
他说:有一只瘦小的雏鸟被留在了树上。
还在树上吗?
是的。
我脱下高高的木屐,脱下洁白的长袜,我让阿信抱着我,不算高的身体也不算柔弱,趴在树干上看了好久,终于看到了那只巢中昏睡的小鸟。
我用力爬,树不高,小心翼翼用手拢住它,它发出一声细弱的尖叫。
阿信没有力气了,我在还称作危险的高度往下一跳,落到了一个干净的怀抱。
阿信和我身上终年萦绕着花香,而我闻到了干净的皂角味道。
很干净,就像湖面里的月亮。
我在他的怀里抬头,献宝一样有些骄傲地,脸上带了一丝得意的笑:还活着呢,养一养就好起来了。
只是翅膀少了羽毛,因为太瘦了,等羽毛长出来就能飞了。
我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望去。
心里忽然被揪住。
他没有看我手里的小鸟,没有在意我说的话,他只是看着我脸上不知何时被树叶划到的一道伤。
他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浮动。
他罕见地骂我:笨蛋。
我点头:我就是笨蛋。
选谁不行非得选你。
跟谁不行非要跟你一辈子。
你不要抛弃我哦。我说:你一定不要抛弃我。
他的眼中有着悲伤:我已经被父亲放弃,我已经不是少主了。
他抱着我的手在颤抖:奈奈以后要嫁给缘一的。
缘一他强大,听话,不懂的东西说一遍就会,他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他会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他会成为......让奈奈骄傲的丈夫。
仿佛榨干了心脏的血液,才说完的最后一句。
我会自行去寺庙修行,再也不会回来,奈奈,你不用担心我会抢走缘一的地位,我永远不会回来......
我打断他的话:你就这么走了,不带我走吗?
仿佛轻轻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愣愣地望着我。
缘一以后会有很多的小姐与他联姻,他不怕找不到比我更优秀的夫人。我只问你继国岩胜,你有一辈子不回继国家的毅力,就没有带我走的勇气吗?
我的声音不再平静,情绪冲昏了清醒的头脑,说出藏在心里、自他开口便一直堵在喉咙里的话。
在公家,武家,甚至平民家中,逃跑都是无法被原谅的丑事。
临阵脱逃,夜会情人,被所谓虚假的甜言蜜语骗走,最后的下场都是一具尸体,一颗破碎的真心。
从小听闻的趣事集里,被情人抛弃的女人怨魂化鬼向男人索命报仇的故事听过太多,母亲和公卿夫人们总会笑着讲述,之后温柔地告诫我们:不要踏上她们的后路。
母亲说,那些抛弃父母家族,追随男人到天涯海角的女人,都是愚笨得无可救药的花朵,让家族蒙羞的可恨之人。
男人才是世上最可怕的生物。
她骄傲地说:我的奈奈,一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我抓住男人僵硬的双手,仿佛站在了曾经无上的高台,跟随心的指引,再次反抗冥冥无形的命运。
“岩胜,我们逃吧。”
“逃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我跟你走。”
那一年在家族宴会上的逃跑,挣脱了窒息残酷的命运。
就算所有人都说我的选择是巨大的错误,我也不后悔。
我不是一个人,我不会一个人。
奔向自由的道路上,还有他陪我。
胆小鬼又怎样呢,我从来就不伟大。
抛开世俗尊贵的身份,我们只是最平凡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生活,也一定能过下去。
我的人生彼岸站着的男人怔愣地望着我,他完完全全听清了我的话,可他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呼吸急促,被我握住的手轻轻抖动,最后他垂下眼帘,用力挣开了我。
他的声音很怪,听起来并不开心,竟有些恼怒。
他说:逃跑是无能的行为,我不能这么做。
他说:你一定会幸福的,就算不是我,你也一定会幸福。
我心中翻涌的激情好像化为了黏稠的东西,一下下涌上去,喉咙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垂落的头发被粗糙的手挽起,那只手抚摸我的脸颊,我的眼睛,眉毛,额头,最终落到发间。
他仿佛被什么安慰到,语气缓和下来,久违的温柔。
“还是那么喜欢樱花吗?”
他替我扶正它。
他再一次注视我的脸,死寂的眼眸散落零星的光亮。
仿佛一声叹息,他说:奈奈,回去吧。
他捡起了始终放在一旁的木剑,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回去吧。
我做错什么了吗?
阿信说不知道,她听完我们所有的对话,她说她也不知道。
我做错什么了吗。
继国家主晚间把我叫去,他冷硬地再次宣告残酷的现实,他要亲自告诉我一次。
这种让人伤心的荒谬决定,他总是喜欢亲自来说。
无论是非要送一个孩子去寺庙,还是像物件一样分配我,他似乎很享受别人的痛苦。
折磨人是他的爱好吗?
朱乃夫人说他爱她,让人痛苦的爱就是爱吗?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好多人的影子。
其中有一个,我坚决不相信。
缘一在外面站着,不知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他听见了我和他父亲的对骂?
他听见了继国家主那一声声愤怒的呵斥,说我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无所谓,我有点累了,我有预感今后这样的冲突会只多不少,我得养好身体和精力应付讨厌的家伙才行。
缘一拉住了我,他不说话,红色的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我。
缘一。我说:太用力了,有点疼。
他立刻松开,我揉揉手腕,抬头看今晚的月亮。
月亮很圆呢,看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含沙射影、贵族专有的阴阳怪气狠狠讽刺了继国家主的虚伪和愚蠢后,我郁结在心口的那股烦闷倏然消散了。
缘一没有要进去拜见父亲的样子,他是在等我。
我参观了他的新住处,只觉得心口的烦闷又渐渐回来了。
连表面功夫都不屑于做,只是简单粗暴地更换了两人的所有待遇。
缘一住在曾经岩胜的房间,只是晚上了,他没有点蜡烛。
薄薄的纸窗没有亮光。
我将蜡烛点燃,照亮昏暗的房间,暖融融的光挤走了房间的空荡,墙上还有岩胜写的字。
都是勉励自强、警醒自身的字句。
缘一拿来两个杯子,斟满茶水的面上浮着粉色的花瓣。
我神色柔软下来,和他面对面坐下。
右边的落了。
我等着缘一开口,身体有些倦怠,但是看到缘一融融烛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又打起精神坐直。
奈奈以后还会陪缘一放风筝吗?
我说当然。
缘一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打在我的心上。
“即使缘一离开后,也会陪缘一放风筝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呆滞的脑袋一时间竟无法运转。
他说什么?离开?
他被烛光映得温暖的红瞳凝望我,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很平静地等待我的回应。
“当然会,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你放风筝。”
他听见我干涩的回应后,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我被这抹笑容吸引,轻声问出了我的问题。
“缘一,你要去哪里?”
他说天地之大,他会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不是狭窄阴暗的寺庙,不是窒息严苛的继国家,是无边无垠、自由广阔的世界。
我曾见过的、短暂见过的辽阔世界。
......还会回来吗?
他红色的眼睛轻轻弯成月牙的样子,默默点头。
我看着他的脸,明明吃了比从前好百倍千倍的东西,还是很瘦。
这样的身体,能一下子打飞成年武士的剑吗?
我轻声开口:缘一,能让我见识下你的剑术吗?
他安静地眨了两下眼睛,起身拿起角落里的剑,我随他走到院里空旷的地方。
他的手动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竟然是真实发生的。
我根本没看见他挥刀的动作,面前粗壮的、扎根在继国家院子里十年、五个成年人大展双臂才能合作抱起的苍天大树轰然倒塌,惊起后院此起彼伏的喧哗。
我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切口完整、堪称漂亮的木桩,缘一站在我身边,轻轻扯住我的袖子。
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
继国家传颂的百年一遇的天才。
缘一他强大,听话,不懂的东西说一遍就会,他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他会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他会成为......让奈奈骄傲的丈夫。
无怪他会这么说。
缘一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直到我反应过来把他挡在身后,对带了一群手中握火把的仆人的继国家主解释:我让缘一展示剑术,仅此而已。
很明显我多虑了,继国家主看到那棵横倒在地的大树,眼里完全不吝啬耀眼的自豪和惊叹。
他嘴里的夸赞或许是他有生以来最多的一次。
我从来没听他对岩胜这样说过,哪怕一句。
永远都是“不行”、“还差得多”、“仍需努力”。
烦闷完全回来了,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缘一乍然开口:父亲,刀钝了。
继国家主连声说:好,好,和父亲去取一把新的。
缘一摇摇头,往我身边站了一步。
意思是想休息了。
那就明天去吧,你和奈奈早点歇息。
他带着一群人很快离开了。
因为缘一惊艳众人的超凡实力,他连我的名字都愿意叫了,好像完全忘记了不久前才和我大吵一架——他一直都叫我时透。
我深呼吸一阵,看向安静的缘一:谢谢你。
他或许听懂了,或许听不懂,不重要。
即使对于岩胜来说这个根本不值得喜悦的退让无疑会成为他心里一块刺痛的、难以放下的石头,但是时间总会抚平的,总会帮他度过的,他总有一天能放下。
能放下的。能放下的。
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我,我一直重复着:能放下的。一定能放下。
这样高超的剑术,今后一定会达到无人匹及的境界,不能为继国家所用实在可惜,可是缘一说想在广阔的天地间穿行,或许对他来说,沿途的风景更有意义。
我终究变成了庭院里的女人。
永远雾蒙蒙、被粉嫩樱花与碧绿枝叶交叉包裹的美丽庭院,是女孩子一辈子走不出的牢笼。
我曾以为我能走出去。
可我已经在里面很久了。
“出去了,会给家里写信吗?”
缘一有些苦恼地低头,我知道他的字写不好,经常被师傅教训。
“文字无法表达的内容,就画画吧。每三个月寄一次信,可以吗?”
缘一点头,眼里闪着微弱的星光。
今晚月亮高悬,四周散落璀璨的繁星。
树影簌簌作响,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泥土清香。
岩胜也在看月亮吗?
阴影里的岩胜,庭院里的我,广阔天地下的缘一,我们今后看到的,还是同一轮皎洁的月亮吗?
即使分别在即,即使承诺写信,即使即将面临的处境并不会因为退让而彻底好转,但是我还是转过身,在银白月光倾洒的当下,对还没有我高、面容沉静、让人无法不担心的缘一伸出尾指,与他干净纯粹的红色眼睛对视。
“想看长大后的缘一,想看健健康康的缘一,想看缘一获得自己的幸福,得到幸福的时候,请允许我见证。”
我垂下头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直到我起身,那双红色的眼睛仍旧注视着我。
许久。许久。
笑意在眼睛里蔓延,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抬起细瘦的尾指和我拉勾。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