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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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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朱乃夫人,已经过去了三年。
继国家很大,那么大的家宅,只给他们一处很小的庭院。
一间房,一个院子,没有仆人。
他们是指两个人。
继国朱乃,继国缘一。
我未来的母亲,未来的弟弟。
时透奈奈,总有一天会变成继国奈奈。
我会失去我的姓,从此与夫家的荣辱融为一体。
而我未来的母亲,正端坐在床褥上,静静地端望我。
我身后是遣散离去的马车,时透家将我送到夫家后,留下仅剩的车马与珠宝,家族里一半的仆人,父母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以及一把开了光的太刀。
纵使日后再难相见,荣辱亦可自行抉择。
柔弱的母亲在离开前夜把我叫进屋里,在父亲沉重如山的背影中,将这把刀递到我手里。
荣辱亦可自行抉择。
大人的世界里,生是辱,死是荣。
生比死可怕。
宁可光荣死去,也不苟且偷生。
我的选择在他们看来,在所有人看来,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谬。
下嫁,借兵,明眼人都看出来的交易。
可以选择的选项那么多,却偏偏选择最可怕的一个。
在这场解救时透家危机的交易里,只有两个人高兴。
一个是将尊卑等级看得极为重要的继国现任家主。
另一个,另一个就是我。
好似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将后半生全部搭进不相匹配的家族,有一个可怜的前车之鉴,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里跳。
众目睽睽下的宣告,没有回旋的余地。
母亲哭了好多次。
她曾为处境悲惨的胞妹落了无数次泪。
四岁的我带回朱乃夫人的口信,她抱着我在皎洁如辉的明月下无声垂泪。
七岁的我端坐在太阳倾洒的廊下,恭敬地带来母亲关切的问候。
她希望您一切安好。
我俯下身,向她行了一个规整的礼仪。
我的仪态从不出错,没有人能说我不好,所有的小姐都以我为首,余光捕捉到拙劣的模仿,于我而言都是消遣的养料。
这样的我来做继国岩胜的妻子,当之无愧。
朱乃夫人肯定也是这样想。
我一天里最多的时光,都倾注在照顾病弱的主母身上。
脆弱的身躯好像随时都会断掉,病痛带来的痛苦沿着手臂传达给我,我没日没夜地照顾她,她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总是对我说:奈奈,对不起。
对不起我终日的照顾,对不起我彻夜的守候,对不起我倾尽了无数心血,连同母家带来的珍贵药材耗费光了,依旧没有任何起色。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安静地听,一遍遍擦去她凝结的眼泪。
等她睡着了,病痛在睡梦中会慷慨地仁慈一把。
我守了她一刻,之后起身离开。
把木桶里的水换掉,揉搓被汗水浸透的绢布,准备下半夜要用的布帛,我端着这些回房,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很安静,只有朱乃夫人浅浅的呼吸。
连同那个孩子的存在,都隐匿于无声的寂静里。
我笑了一下,把东西放到一旁,摈弃了贵族端正的姿势,在没有第四个人出现的角落,我悬着腿,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头望天,天上有月亮。
你在看月亮吗,缘一。
七岁以前的缘一不会说话。
我不奢求他的回应,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
离家千里,基本没有回去的理由,我这一辈子也许就只能在这里了。
四四方方的庭院,拢住了宽阔的蓝天。
继国家规矩很多,近乎严苛。
人越追求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贵族不会动辄打骂自己的孩子。
而岩胜总是挨打。
什么事都能做好的岩胜,所有人都尊敬的岩胜,对我一直很好、相敬如宾的岩胜,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频频为遗忘在角落里的弟弟犯错。
缘一。
呆呆的,只对母亲和哥哥有反应的缘一。
我的询问,自然不会得到回应。
我注意到他在搓手。
和我一样大的缘一,总是让人不省心。
头发乱糟糟,衣服也毛毛躁躁,经常见他对着什么东西发呆,叫他好几次都不回头。
所以直接上手没关系。
我拉过他的手,看到了黏腻的红色血迹。
受伤了?我把给朱乃夫人的湿布帛拧干,一圈圈包裹那道细小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痒吗?我问缘一。
不能搓,要等它结痂才会好。我说。
缘一呆呆的,没有反应。
有的时候,我很能理解朱乃夫人的痛苦。
不能说话的缘一,形同痴儿的缘一,被认定是灾厄的缘一,不被当作人对待的缘一。
她在双生子出生之际,拼死在丈夫刀刃下抢下来的缘一,光是听见他的呼吸,就心痛得难以忍受。
她总是凝望我,在我身上寻找着什么。
她在找什么呢?找曾经的自己,她看到曾经骄傲肆意的自己,哀悼我一眼望得到尽头的人生吗?
我不喜欢这样的注视。
我不是朱乃,岩胜也不是继国家主。
没有那样的可能,我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时透家长女是公家最霸道的女儿。
我不允许我的丈夫今后这般对我。
缘一轻轻抽了一下手。
我恍然醒悟,低低道歉:抱歉,缘一。
我捏疼他了。
明天陪你放风筝。顿了顿:和岩胜一起。
他与岩胜一般无二,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上,红色的瞳孔微微扩大,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明艳的红色胎记就算是在墨黑的深夜,也十分明显。
我回房间的时候,岩胜屋里还亮着烛光。
我未来的丈夫总是很努力。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子都要努力。
他在一群纨绔中格格不入。
从前不算频繁的会面,他总是一个人站在一边,冷漠地观察周围的人群。
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哪家公子的贴身近卫。
后来代表母亲探望朱乃夫人,掀起帘子,第一眼就看到站在父亲身后,衣冠华贵,披着淡紫色羽织的男孩,抬起头与我对视。
心脏跳动五声后,他的脸渐渐绯红。
岩胜啊,他会满意这桩婚事吗?
他对没有任何预兆,一直看作是朋友的我,以未婚夫人的身份进入他的世界,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吗?
这场只有两个人高兴的婚姻,会有第三人感到幸福吗?
我来到继国家快半个月了,一直徘徊在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后院,与其说是徘徊,不如说是龟缩。
正如他没有主动打破无声的静默,我也没有主动敲响他的门窗。
无论我回来得有多晚,依旧灯火通明的门窗。
我怎么变得这般胆小。
我推开那扇明亮了半个月的窗。
岩胜就在窗边,头发披散,漂亮的紫色瞳眸一眨不眨地注视我。
“晚上好。”我说:“我记得你第二天要早起,练剑?”
他瞳孔收缩了一瞬,紫色的眼睛如同辉夜姬的衣袖一样透彻。
他说:“谢谢你,奈奈。”
谢我什么?我做的这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侍奉长辈,关爱弟弟,都是未来夫人应该做的。
为什么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在委屈?
委屈什么,替谁委屈,我吗?
他心疼我吗?
“奈奈,明天训练结束,我来陪你。”
我想到了角落里的约定:“明天我们陪缘一放风筝。”
他被烛光映得暖融融的眼里有着笑意:“嗯。”
岩胜说到做到,他一直是一个守信的人。
他带着风筝来的时候,我和缘一刚扶下熟睡的朱乃夫人,蹲在大树底下看蚂蚁搬家。
缘一,奈奈——
岩胜喊:来放风筝吧。
缘一是个小笨蛋。
怎么会有人放风筝,风筝线缠了自己一身。
缠得太紧,缘一试着挣脱,被岩胜制止。已经有线勒到肉了,红色的痕迹很显眼。
我想拿剪刀去剪,岩胜摇摇头。
他很耐心地一圈圈,一圈圈把线绕出来。
他说:风筝很难得,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不能弄坏了。
在时透家千百种玩具堆里不起眼的一种,弟弟妹妹肆意消耗的东西,在继国家是难得的存在。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岩胜玩闹的样子。
他生来就是大人了吗?
四岁的岩胜,七岁的岩胜,生来就是大人了吗?
我家......不,时透家稚嫩的胞弟,今年五岁了,还会常常向母亲撒娇。
母亲。
我看了一眼安静得近乎死寂的房间。
风里仍旧弥漫着浅淡的呼吸声。
岩胜他来找我们玩,想不想见见母亲呢?
朱乃夫人整日昏睡,清醒的时候少得可怜。
醒来的时候,岩胜会不会被暴怒的继国家主拎回去,在我没有办法进入的房间狠狠挨打呢?
我不止一次听见暴烈的掌掴落在白净脸颊上的沉闷巨响。
让开!我是少主夫人,你们没资格拦我!
言语的呵斥无法打破武家蛮横的规则。
有时候我会庆幸,会苦中作乐,会暗自欣慰。
如果我是规规矩矩公家长大的规矩女儿,我的丈夫被无情凌虐,无法还手抵抗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救他。
幸好我不是。
万幸我不是。
我未来的丈夫总是很努力,他想保护我们所有人。
可是,我却觉得,他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
我一把推开挡在我面前的下人,提起裙角飞快奔跑,长长的走廊响起我哒哒哒的脚步声,最后跟着杂乱追赶的咚咚咚。
奈奈小姐!奈奈小姐!
我推门而入,看到摔倒在地上的岩胜。
继国家主愣了一下,忘记了脱口而出的训斥话,我三两步跑到岩胜身前,张开双手,把呆滞的他挡在身后。
我直视高大男人那双如狼一样可怕的眼睛:继国大人,您太失礼了。
男人的愤怒卷土重来,我从他的反应中窥见了为何他永远无法与朱乃夫人和平共处的一角。
粗犷的训斥回荡在狭窄的房间,他说我不要多管闲事,他说我没有资格插手。
怎么会没资格呢,您打的是我未来的丈夫。
凝视他瞪大的眼睛,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我的丈夫,天下第一的武士,不是能被人随意殴打的存在。
军权交易,如同彼岸两端,少一端都不行。
我不是被宠得脑袋空空的花瓶,我还是知道、清楚其中的利益关系。
在所有人都认为只是利益纠缠在一起的婚姻,只有我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望着对面始终明亮的窗户,期待彼岸的人和我一样,怀有羞为人知的、苦涩明媚的感情。
我扶着岩胜,他固执地不愿搀扶我,我牵着他,同样固执地不愿放手。
上药对我来说已经是熟练的工作,我仔细涂抹每一道伤痕,忍着心底不断翻涌的酸涩,是很辛苦的工作。
药上完了,我该离开了。
开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岩胜克制的声音。
他好像很激动。
他说:奈奈。
他说:我会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
他说: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丈夫。
要是我没有说那句话就好了。
要是他不在意那句话就好了。
天下第一什么的,武士什么的,我根本不在意。
我只在意他。
我只在意他。
我只在意继国岩胜。
缘一轻轻推了我一下。
顺着他的视线,我知道朱乃夫人醒了。
我一手拉一个,指挥缘一开门,指挥岩胜抱起盛了清水的木盆,今日的状态好了许多,拧出来的汗水少了一半。
我把它归结为看到长子的开心。
缘一像往常一样倚靠在朱乃夫人身边,我和岩胜坐在她身侧,岩胜安静跪坐,身体紧绷,他很紧张。
我等了很久,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等来了夫人压抑的咳嗽声。
我不再等待:岩胜守了您一个下午,只为了等您醒来见您一面。
朱乃夫人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真的吗,谢谢你,岩胜。
我指望不上呆呆的缘一,抓过岩胜搭在腿上揪紧裤子的手,与朱乃夫人的手放在一起,还有我的,还有缘一。
母亲说,生病的时候,只要家人在一起,再大的病也会很快好起来。
我说:夏天很快就要来了,天气暖和起来,夫人就不会冷了。
啪嗒。
啪嗒。
啪嗒。
比岩胜的慌张更快到来的,是朱乃夫人苦涩的眼泪。
眼泪是苦涩的,我怎么知道?
母亲抱着我哭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就像朱乃夫人抱着我们,眼泪落到手背上的时候,苦闷酸涩的感觉会一直蔓延到心脏。
我不觉得我说错了话。
我只是说出了所有人的愿望。
纵使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