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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昏倒 那些伤,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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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裴珩书房出来,已是午后。廊下的日头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滕令欢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事情。
转而突然想起来,裴珺能不能出来是一回事,出来了之后何去何从是另一回事。当年裴珺才几岁的年纪就被裴辅泽送到远在南城的瀚王府,如今正值皇位变革之际,只要裴珺在宫中,在宫中孤独终老也好,跟着宣宏陪葬也罢,总归算是天家妃嫔,裴家都能因此沾这一份光。
但若是出了宫就不一样了,城中风言风语的,誰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这种不划算的事情,裴辅泽不像是会愿意做的。
她重新迈开步子,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思虑再三,还是又回了一趟竹院,书房的门还开着。裴珩站在书架前找什么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她去而复返,挑了挑眉。
“还有事?”
滕令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一件事。”她斟酌着措辞,“裴府还会接纳裴珺吗?如今宫中局势敏感,裴辅泽会让裴珺回来吗?即便我们想办法把她接出宫,回到裴府——”她顿了顿,“真的是件好事吗?”
裴珩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过身来。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你觉得裴珺在宫里安全,还是在裴府安全?”
他这一问,滕令欢自己也拿捏不好了。
“都不安全。”滕令欢说得直白,“但至少宫里还有规矩束缚,裴辅泽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若是回到府里——”
裴辅泽那样的人,连亲生女儿都能当作棋子送出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当年能为了攀附瀚王把幼女送去做童养媳,如今就能为了讨好新帝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再把裴珺送出去一次。
“你担心裴辅泽继续拿她当筹码?”裴珩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难道不会吗?”
“不会。”裴珩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我说了,他活不长。”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冷,像是丝毫没留情面一般。
滕令欢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几缕光,照得空气中浮尘飞舞。
“裴如琢。”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你究竟对裴辅泽做了什么?”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光。
“你说过,你我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那这些事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清楚?”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思考什么。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知道得太多,不好。”
“因为有些事情,无法解释。”裴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就像你为什么会重生到裴璎身上,就像我为什么能用裴珩的身份活这么多年。这世上的事,不一定用道理都能说清。”
他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轻轻地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落花。
“滕令欢,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攀附他人,不寄人篱下,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就像你前世想活成的那个样子。”
这话说得太温柔,温柔得不像裴珩。滕令欢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裴珩转过身,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她,“裴珺的事,我会处理好。裴府的事你也不用操心,起码我活着这些时日,府中掀起再大的风浪都不会波及到你。”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问下去也没意义了。
滕令欢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离开。
回降雪院的路上,滕令欢心中烦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就那么生生卡着,让人难受。
她本以为如今与裴珩的关系不错,甚至已经超出了表面上兄妹的范畴,如今二人的身份均已摆明,按理说应当更信任对方才对。
但裴珩的态度太奇怪了。一会儿把她当盟友,什么话都能说;一会儿又藏着掖着,好像她是个外人。这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感觉,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春闺过后,书阁里的人明显少了很多,比先前那股人气少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清静。
滕令欢喜欢在这待着,一来这里人少,比起裴府要消停不少,二来这书库应当是日后自己的主要经济来源,离开了裴府之后她只能靠这个营生活着,也算是为自己的日后打算了。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书架高耸至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
滕令欢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那是她惯常坐的地方,有一张旧书案,一把圈椅。案上还摊着她上次没看完的一本《青州府志》。
她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一半时,脚步声停了。
滕令欢警觉地抬起头,望向楼梯口。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急促了许多,伴随着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摔倒了。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转过楼梯拐角,便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是个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她背对着楼梯,看不清脸,但身形单薄得厉害,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你没事吧?”滕令欢蹲下身,轻声问道。
那女子听见声音,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身子一软又要倒下。滕令欢连忙扶住她,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宋庭芳。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吓人。她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宋姑娘?宋姑娘?”滕令欢轻拍她的脸,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摸了摸宋庭芳的手,冰凉冰凉的。又探了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滕令欢当机立断,费力将宋庭芳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把她挪到窗边的圈椅上,又给她喂了一点水。
见她依旧没有好转,滕令欢心中也慌了神。
这样不行,得找大夫。
藏书阁后门对面就有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老大夫,医术不错,人也厚道。滕令欢平日和他也有些往来,所以老大夫一听说这事便拎着药箱跟了过来。
两人回到藏书阁时,宋庭芳还昏迷着,老大夫给她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这是长期忧思过度、饮食不调所致。”老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摇头,“年纪轻轻的,怎么把身子糟蹋成这样。”
他写完方子,抬头问滕令欢:“这位娘子如何称呼?家住何处?老夫好去抓药。”
滕令欢看了眼昏迷的宋庭芳,又看了眼老大夫,心思急转。
滕裴两家本就是祖上的恩怨,向来不对付,她如今是裴家的三姑娘,而这宋庭芳又是滕家的儿媳妇,若是让旁人知道这两人待在一起,估计得出些麻烦事了。
“这是我家的丫鬟,叫络玉。”滕令欢面不改色地说,“前几日刚进府,身子一直不太好,今日陪我来看书,突然就晕倒了。大夫,您开药就是,药钱我付。”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庭芳身上的衣料——那料子虽素,却是上好的杭绸,可不是丫鬟穿得起的。但他行医多年,知道高门大户里多的是秘密,便也不多问,只点点头:“那老夫去抓药,姑娘稍等。”
老大夫走后,滕令欢打了盆水,用帕子浸湿了给宋庭芳擦脸。擦到手腕时,她动作一顿。
宋庭芳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道青紫的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新鲜的紫红色。
这绝不是自己不小心磕碰能留下的痕迹。
滕令欢的手微微发抖。她轻轻掀开宋庭芳的衣领,果然在锁骨处也看到了类似的伤痕。
是打的,而且不止一次。
她那个弟弟滕轸脾气不好,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婚后居然会这样对待妻子吗?
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滕令欢给宋庭芳盖好被子,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约莫两刻钟后,老大夫回来了,手里提着几包药。他交代了煎服的方法,又嘱咐要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
滕令欢付了诊金和药钱,送他出去。
回到藏书阁时,宋庭芳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圈椅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见滕令欢进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滕令欢按住了。
“别动,刚醒,好好坐着。”
宋庭芳顺从地坐回去,目光在滕令欢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桌上的药包上,眼神复杂。
“是你救了我?”
“嗯,恰巧遇见。”滕令欢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觉得怎么样?还晕吗?”
宋庭芳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喝着。喝完了,她才轻声说:“好多了。谢谢你。”
“不必客气。”滕令欢在她对面坐下,“只是,宋姑娘怎么还晕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宋庭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老毛病了,今日出来散散心,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滕令欢看出来了,她在隐瞒什么。
“是因为这些伤吗?”滕令欢忽然问。
宋庭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拉紧袖子,想盖住手腕上的淤青。
“不……不是,哪来的伤……”
“宋姑娘,这里没有别人。”滕令欢放柔了声音,“方才你昏迷时,大夫来看过,我也看到了。那些伤,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