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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求助 你倒是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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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菩萨庙里,我烧得神志不清,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指间缓缓转动,“然后有人塞了张饼在我怀里。”
“就为这个?”滕令欢不敢相信,“裴珩,那只是半张饼。”
“对你来说,是半张饼。”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眼直视她,“对我来说,那是命。”
当时他才从杀手的手下逃脱,没有吃食加上赶上青州雨季,他病得厉害,走投无路之际在那座菩萨庙里落脚,盼着菩萨能救他一命。
结果没等来菩萨,等来了滕令欢。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回到太安十二年青州的菩萨庙,雨后的夜晚,濒死的少年和心软的女孩。
“裴珩命短,早就离世了,二叔替我打点的假身份,后来我顶替了裴珩的身份来了京城,入翰林院读书。”裴珩继续说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知道吗?从我在翰林院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认出了你。”
起初,他是恨滕令欢的,恨为什么他能一眼便认出她来,但她见他那一眼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他恨她,明明施舍过一点怜悯,转头就能忘掉。
滕家和裴家本就是宿敌,祖上积下来的恩怨,子孙也无法消解,她自然也是恨他的,因为他是顶着裴珩的身份活着的。
但他只有盯着裴珩的身份,才能与她站在同一高度。滕令欢这样的人,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所以恨便恨吧,总比不相见要好得多。
当滕令欢死的时候,他也宁可两人之间的恨意一直不可消减,也不想她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救你。”他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给的。现在我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滕令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前世她生病时,裴珩曾派人送过药,被她认为是裴珩做的表面功夫,命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她推行新税制受阻时,裴珩在关键时刻投了赞成票,她以为是裴珩看制度下放困难,等着看她的笑话;甚至她死前最后一个月,裴珩想约她见过一面,说“青州案另有隐情”,她当时只当是政敌的圈套,没有理会……
原来所有的事情,早就有迹可循。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面前的人低低笑起来。
“你会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滕令欢没有回答,但这就是答案,她不会。首先,裴家的事与她无关,她终究是外人,其次,她这条命是受恩于裴珩的,不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出奇,但好在比往年都要短,年后便开始回温了。宫中便传来消息,宣宏帝的病,愈发重了。
宣宏早些年征战沙场,落下不少病根,这些年也岁数大了,加上年前奉先殿那场大火,虽让他捡回一条命来,但身子却是大不如前的模样了。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病情时好时坏,到了开春,竟有急转直下之势。
宫中开始有流言,说皇上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这话没人敢明说,但人人都心知肚明。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宫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压得极低,生怕一不小心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后宫里更是暗潮汹涌。
娘家势大的妃嫔,有父兄在朝中打点关系,免得圣上去世后被带去陪葬。但出身不好妃嫔就只能靠自己了,想着能不能攀附上宫中权贵,给自己谋求一个靠山,哪怕是个宦官也好。
人人都在找出路,人人都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
裴府,降雪院。
滕令欢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宫中特制的浣花笺,透着淡淡的梅香,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仓促,那是裴珺从宫里递出来的家书。
今早才到的,陆姨娘不在府内,裴珩上朝去了,裴辅泽还在病榻上,府中也就她三姑娘能收着这封信了。
滕令欢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说,宫中近来人心浮动,皇上病重,太医院的院判日夜守在养心殿,各宫嫔妃送的汤药补品堆成了山,可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宫中传言,圣上怕是熬不过三月。女儿心中惶恐,不知将来何去何从。若父亲在京中尚有门路,万望打点一二,为女儿谋条生路。”
信的末尾,墨迹有些晕开,像是滴了泪。
滕令欢放下信,望向窗外。院子里几株玉兰已经有了含苞待放的趋势,也是难啊,这么冷的天,居然能冒出来指甲盖大小的头。
裴珺不知道——裴辅泽也病着。
裴府如今的氛围和宫中是一样的。
滕令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她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
把信烧了,或者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假装从未拆阅过。裴珺在宫中自生自灭,与她何干?那是裴家人,与她有何干?
复仇的路上,心软是大忌。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窗外风吹过,玉兰花枝摇曳,枝头被风吹得凌乱,却也足够坚韧。滕令欢盯着那些含苞待放的玉兰,忽然想起前世在宫里见过的一个太妃。
先帝驾崩后,无子无宠的嫔妃若是没有被带去殉葬,便会被送到冷宫旁的寿安堂,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她曾因公务去过一次,看见那些女子麻木的眼神,像一潭死水。
裴珺若是落到那般田地……
滕令欢闭了闭眼,最终下定了决心。
“所以?”他把信放回桌上,“你想让我去打点关系,帮裴珺在宫中谋条后路?”
他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明显,滕令欢听出来了,但她没接这个话茬。
“裴辅泽病着,顾不上她。”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珩,“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皇上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新帝登基,后宫必然要清洗。裴珺无子无宠,又算不上是个会言语的,她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也是难为你了。”裴珩的声音里带着讥诮,“明知道我是谁,明知道裴家和我是什么关系,却还是把我当做裴家大公子,来商量这种家事。”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了滕令欢半晌,才又说道:“我和裴珺没什么交情,我来京城的时候,裴珺已经被裴辅泽送去南城瀚王府了,若不是年后宫中那一面,我可能连她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滕令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你现在出了事知道第一时间找到我,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独自行动,这很好,我也不能负了你这片心。”裴珩接着说道:“你想怎么做?”
滕令欢垂眸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了先前答应过长公主的话,她说她会去劝裴珺的,放下宫中的事,也放下当年瀚王府的事。
料定裴珩想必也是看出了章景乾和裴珺的事,于是直接说道:“伴君如伴虎,章景乾若是成了皇帝,会有许多身不由己。裴珺的身份太特殊,是皇帝的贵妃。这样的身份留在新帝身边,早晚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缓缓直起身:“不如趁着现在宫中乱着,上下打点,看能不能把她弄出宫来。反正她在宫中无子嗣,了无牵挂,出来了是最好的。”
裴珩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的玉兰树。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他开口:“你倒是为她考虑得周全。”
风吹进来,带着清冷气。裴珩侧过头看她,见她神色认真,眼中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这个人啊,明明自己前世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还要为别人筹谋。
“你说得有理。”他终于松口,“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宫中现在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但若是想让裴珺出宫,可能得施些手段。”
滕令欢心知他是有了主意,便问道:“什么手段?”
“和宫里的说,裴珺在宫中多年,身心俱疲,如今皇上病重,她忧思过甚,也病倒了。”裴珩语气平静,“太医诊断需要静养,宫中不宜休养,不如送到京郊的皇家庵堂,既清净,也能为皇上祈福。这个理由,皇上若清醒着,或许会准,若不清醒,太子监国,也能做主。”
末了又补上了一句:“但愿章景乾不是个冲动的人,孰轻孰重,他能掂量。”
滕令欢沉思着,脑中想着他那句话。章景乾如今怎么个意思,她也不能笃定,但眼下这是最好的法子了,也是唯一的法子。
裴珩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你回封信给裴珺,就说是家中已经在打点,让她稍安勿躁,另外,”他顿了顿,“提醒她,在宫中谨言慎行,不要与任何人走得太近,尤其是——”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