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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青州 全家死绝的 ...

  •   太安十二年,青州的雨季来得格外早。滕令欢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中捧着一卷《水经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母亲王氏正拿着帕子,细细擦拭弟弟滕轸额上的几滴的汗:“轸儿热不热?这青州天气真是闷人。”

      年幼的弟弟得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二姐,故意大声说:“娘,我想吃蜜饯。”

      “有有有,娘给你拿。”王氏忙不迭地从食盒里取出油纸包,挑最大最饱满的杏脯递过去。

      滕令欢不予理会,垂下眼,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装模作样。”滕轸撇撇嘴,“出来省亲还捧着书,在府里没见你这么用功。”

      王氏轻拍儿子的手,语气却毫无责备:“轸儿别这么说姐姐。”

      她转向滕令欢,声音淡了些,“欢儿,把帘子拉上些,你弟弟刚出了汗,这会儿风吹进来该着凉了。”

      滕令欢默默放下书,伸手去拉车帘。帘外是青州连绵的山,山色在雨雾中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官道两旁,偶尔能看见蜷缩在树下的人影,裹着破烂的麻布,一动不动。

      “别看外面。”父亲滕文柏从前面的马车探头进来,眉头紧锁,“青州灾荒真是厉害,看了让人糟心。”

      他今年执意要带全家回青州省亲,王氏娘家在青州城算得上富户,但这一路所见,让这个在京城待惯了的六品官员也心惊胆战。

      永昌十一年冬,青州大旱,紧接着开春又遇蝗灾,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如泥牛入海,饿死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父亲,外头那些人——”滕令欢忍不住开口。

      “管不了。”滕文柏知道女儿的意思,于是出口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严厉,“我们这点口粮,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满青州。若让人知道车里有吃的,那些饿红了眼的一拥而上,到时候都脱不开身。”

      “人饿极了可是像厉鬼一样的啊。”

      滕令欢没再说话,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外。

      滕文柏说完又看了眼儿子,语气稍缓:“轸儿,你二姐读书是用功,你该学学。”

      滕轸狠狠咬了一口杏脯,别过脸去。

      马车继续前行,但滕令欢发现,越靠近青州城,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旁开始出现新坟,薄土浅浅盖着,有些甚至露出了苍白的肢体。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味道,像是尸体混着雨水与泥土的味道。

      让人问着觉得不舒服,滕令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

      她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干瘦如柴的孩子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棵剥光了皮的树,用小刀刮着树芯;看见一具尸体横在路中央,无人收殓,马车只能小心地绕行。

      “别看。”王氏捂住滕轸的眼睛,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她向来生活在城内,家中做生意为生,算不上贫苦,于青州一带的饥荒虽略有耳闻,却是实打实地好几年未归家,并不知道城周边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滕令欢却移不开视线。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虽然母亲偏心,父亲严厉,府中规矩森严,但她从未真正挨过饿,没见过人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书里写的“饿殍遍野”,突然变得具象化了。

      雨又大了些。

      山路变得泥泞难行,车夫吆喝着马匹,车轮不时陷进泥坑,一路上走得异常艰难,加上连绵的阴雨季,让人心中生出一种不安。

      那天傍晚,车队准备在一处破败的菩萨庙歇脚。菩萨庙后面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一行人正将东西都搬进庙中,滕令欢也在帮忙。

      她提着裙子小心往前走,忽然脚下一绊,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少年。

      他蜷缩在一丛枯草里,浑身湿透,脸上、手上都是泥污,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地血腥味,像是死了一般地躺在地上。

      滕令欢蹲下身,发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这才确定还是活着的。

      她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约莫比自己小一两岁,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指甲缝里全是泥。

      “喂——”她轻声唤道。

      少年没有反应。

      滕令欢想起父亲的警告,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惨状。她应该转身离开,像父亲说的那样,一点食物救不了青州所有的人,还可能惹祸上身。

      可是……

      她看见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见他破烂衣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滕文柏顺着女儿的方向也注意到了这个少年,本以为这破庙冷清,应当不会有人居住,却没想到里面躺着一个将死的孩子。

      也是生怕惹祸上身,一行人最后还是选择离开,不愿与这来历不明的将死之人休息在同一屋檐下。

      得知自己要走,滕令欢鬼使神差地,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掰开少年紧攥的手指,将半张用油纸包好的饼塞进他怀里。

      饼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少年睁开了眼睛。

      下着雨的夜晚及其昏暗,空气中仿佛总有一股混沌之气在,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父亲正在找她,滕令欢来不及停留,立刻跟了过去。

      离开菩萨庙后,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少年幽黑的眼睛转了转,最后眼角落下了一滴泪,浸入已经因雨季而潮湿的稻草中。

      回忆如潮水退去。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裴珩的脸。二十七岁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喜怒不形于色,如山间明月,如深潭静水——这是朝野上下对裴珩的评价。

      可此刻,滕令欢看着这双眼睛,忽然与记忆中荒坡上那双眼睛重合了。

      “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菩萨庙里那个人?”

      裴珩笑了。

      “原来你还记得。”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近,“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早把路边一条野狗忘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那年我十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青州大旱,接着是蝗灾,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我父亲是青州府的户房书吏,他发现知府方敬忠只发了五万两,其余二十五万两不知去向。”

      滕令欢屏住呼吸。她想起太安十二年的青州饥荒,想起后来方敬忠被问斩,家产抄没,但抄出的银两不足十万,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成了一桩悬案。

      “父亲写了密折,想通过驿站递往京城,但密折还没出青州,方敬忠就知道了,当天夜里,一群蒙面人闯进我家。”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滕令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起,骨节泛白。

      “我和母亲正好出门,躲过去了。”裴珩顿了顿,像在调整呼吸,“但是后来一个杀手追杀我们母子,方敬忠不知道我娘也逃了出来,所以只给了一个人头的钱,那杀手讲原则,让我和我娘选一个人,最后我娘为了让我能活——”

      烛火爆了个灯花。

      裴珩的语气也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自杀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滕令欢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想起那场饥荒,想起路边的尸体,想起自己递给那个少年半张饼时,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她从未想过,多年以后能在京城再次遇到那个濒死的少年,而且他已经变了全然不一样的身份。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我跑了。”裴珩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他们在后面追,我跳进青州河,顺流漂了十几里。上岸时发了三天高烧,以为要死了,结果被一个老道士捡到。”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残余的红色泄露了方才的情绪。

      “老道士是我二叔,早年出家,并不在家中,所以躲过了那一劫。”

      “他认出我,把我带到京城,治好了伤,然后告诉我——”裴珩扯了扯嘴角,“告诉我,青州那二十五万两雪花银,不止进了方敬忠的口袋,还有两个人分了一杯羹。”

      滕令欢心中一跳。

      “一个是户部侍郎裴辅泽。”裴珩一字一顿,“另一个,是他亲弟弟,也就是裴以礼。”

      真相如惊雷炸响。

      所以他是假扮的裴珩,所以他对裴家没有感情,所以他要复仇。

      “方敬忠被问斩,是——”

      “是我二叔设的局。”裴珩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但方敬忠至死没供出同伙,因为裴辅泽答应保他家人性命,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他抬起眼,目光落到滕令欢身上:“所以滕令欢,你现在明白了?我不是什么裴家公子,我是青州一介草民,是全家死绝的孤魂野鬼。”

      “我用裴珩的身份活下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把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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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全部更新完,感谢支持 会尽快补上番外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