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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逼问 我是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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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玉顿了顿,声音更低,“府上人都说老爷这病病得蹊跷,积劳成疾什么的都是幌子,老爷那官职说是闲官都不为过,哪来的劳累?”
户部其实是出了名的忙,京城这的人手都不够用,但裴辅泽是负责省外视察的,因为远离京城,故而清闲得多。
积劳成疾,确实不大合理。
不知为何,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裴辅泽和那青州孟子琅相继出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还有裴珩与裴辅泽之间,那种疏离冷漠,完全不似父子的关系,虽说京城人都说裴家大公子人性淡薄,但和家人这么疏离,是不是过于新奇了。
房间内沉默一会儿,滕令欢闭嘴沉思,络玉在一旁伺候,见主子没再问话,她也就没吱声。
“络玉,”滕令欢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在府中可听说大公子小时候的事?我印象里,他十二岁才回京读书,比寻常子弟晚了许多。”
络玉没想到小姐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才道:“奴婢也是听府里老嬷嬷们闲聊时提起过。说大公子生下来就体弱,有高僧批命,说京城水土不利于公子养身,需得送到南方清净之地寄养,方能平安长大,所以公子很小就被送走了,直到十二岁才接回来。”
南方啊——
滕令欢点头,没再问下去。
按理说,她现在是裴三,而络玉是后来进府的丫鬟,她一个主家知道得应当比她多才多,再往后问下去就露馅了。
而且,如今她也摸不清络玉是个什么立场。她刚成为裴三的时候,裴珩派络玉在她身边看管,但后来她和裴珩的关系有所缓和,络玉就落到了一个左右不是的境地。
但这丫头岁数小,性子也不弯弯绕绕的,自然是没想过那么多。
滕令欢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禁暗念,这样倒也好,无忧无虑,不会受制于人。
络玉自然是不知道主子在想这些东西,只当她随口聊起了当年的事,心中也没什么戒备,于是接着说道:“听说当年接公子回京时,老爷还亲自去了一趟青州呢。”
青州!
滕令欢心头一震,又是青州。
裴珩幼年被寄养在青州,十二岁回京。裴辅泽当年曾外放青州治理灾荒。孟子琅是青州知府。裴辅泽想将她嫁去青州……
这些零散的事之间,必有关联。
而裴珩对裴辅泽那种近乎冰冷的疏离,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年幼被送走而生出嫌隙那么简单。
“姑娘?您怎么了?”络玉见她神色有异,小心问道。
“没什么。”滕令欢稳住心神,“只是想起些旧事。你去忙吧。”
她独自走回绛雪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坐在窗下,慢慢剥着那包松子,一颗,又一颗。
前世她专注朝堂争斗,对裴珩的过往知之甚少,只知他是裴家嫡长子,少年成名,十二才回京念书。
却从不知道他在青州待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但裴珩为何从不提及?他与裴辅泽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笔账?
松子壳在指尖碎裂,发出轻微的声响。滕令欢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宁静沁人心脾,只可惜眼下并不宁静。
入夜后,滕令欢去了裴珩的竹院。
月色下,几丛青竹在随风轻摇,沙沙作响。他的书房里只点了一蒸琉璃罩灯,暖黄的光晕拢着书案一角。
他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宣纸上滑出细密的沙沙声,袖口蹭到未干的墨迹,晕开一小片深青。
“进。”裴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淡淡的墨香。裴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见她进来,抬眼看来:“这么晚,有事?”
“无事就不能来?”滕令欢走到书案旁,并未坐下,目光扫过他案头的文书,又落回他脸上,“今日春闱,你怎么没去贡院那边盯着?好歹也是内阁的人。”
裴珩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丝几不可见的疲色掠过眼底。“有礼部和翰林院的人坐镇,规矩森严,我去做什么?”他淡淡道,视线重新落回未写完的文书上,“科考三年一回,年年如此,锁院、巡场、糊名、誊录……一套章程走下来,出不了大岔子。没什么新鲜的。”
裴珩突然想起了先前那个有透题的传闻,随即说道:“听说先前有透题的风声,如今看来是假的了?”
滕令欢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本就是一场试探,有人想看看水浑了能摸出什么鱼,咱们不过是顺势搅了搅水,歪打正着罢了。”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藏书阁今日空了大半,学子们都进场了,我回来得早,顺道去看了看你父亲。”
裴珩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你去看什么?你不是裴璎,用不着替她做这些表面功夫。”
“话不能这么说。”滕令欢走近两步,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借用了你妹妹这幅躯体,在这裴府活着。照看长辈,晨昏定省,这些她该尽的本分,我理应替她做些。况且,”
她语气微嘲,“回来的时候正好在二门撞见陆姨娘,她提都提了,我若再不去一趟,只怕明日三姑娘的闲话就能传遍半个后宅。”她目光紧紧锁住裴珩低垂的侧脸,话锋如刀,陡然切入核心:“你呢?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裴辅泽?不想知道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裴珩轻轻挑眉,问道:“哦?他如何了?”
“瘦得厉害。”滕令欢盯着他,“病来如山倒,谁都得变样。”
裴珩低头写着什么东西,语气平淡:“人各有命,病痛生死,非人力所能强求。”
“你不着急?”滕令欢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裴珩终于写完了那一行字,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并未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就的字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窗外的天气:“人各有命,病痛生死,非人力所能强求。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我着急也没有用。”
这话听着有理,却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冷漠。滕令欢想起白日里络玉说的那些话——裴珩幼年寄养青州,十二岁方归,与父亲感情疏淡。
可她总觉得,不只是“疏淡”那么简单。
“说起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几边缘的雕花,“年前青州那个孟子琅,死得也是突然。”
裴珩的笔停下了。
“你当时说,那是给我的新年礼物。”滕令欢抬眼,目光清亮,“如今父亲这病,来得蹊跷,去得迟缓,大夫都说积劳成疾,但他的官职根本算不上劳苦,我就在想,会不会也是谁的礼物?”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交叠、摇晃。
裴珩缓缓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两口井,映着跳跃的烛光,看不清底。
“滕令欢,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不高。
滕令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幽黑的深坛。
“我一直在想,”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旁人都说你裴珩人性淡薄,对亲情漠然。但什么样的人,才会真正人性淡薄?”
“或许是自幼父母不慈,缺乏关爱,在冷漠中长大。可你是裴家长房嫡长子,身份尊贵,裴府上下,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你?就算当年因故被送到青州寄养,以裴家的财势,你的日子又能困苦到哪里去?裴家无人对不起你,单凭寄养和所谓的疏于管教,绝不足以让你对家人冷漠至此,甚至对病重的父亲无动于衷。”
她顿了顿,呼吸因紧逼的质问而略微急促,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他的视线,不让他有丝毫闪躲。
“那么,只剩下另一种可能。”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根本就不是裴珩。”
“那些年,青州一带山贼流寇猖獗,官府管制松弛,直到近几年才逐渐肃清。你若真是贼人,或是别有目的之人,趁着当年局势混乱,李代桃僵,替代了真正的裴珩,潜入裴府,这并非不可能。”
她音量放得底,说的话却一字一句地落到沛恒的耳朵里:“真正的裴珩早就死了,你是假的,对不对?”
裴珩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久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对。”
如此干脆,反倒让滕令欢怔了怔。她以为他会否认,会搪塞,甚至会用他一贯的冷淡将话题带过。
“你到底是谁?”她追问,“为什么要在蛰伏在裴府这么多年?”
他缓缓起身,站立在滕令欢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谁,你不记得了吗?”
滕令欢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裴珩后面顺着又淡淡地说了一句:“太安十二年,青州菩萨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