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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应染著于所爱,无爱者则无系缚。 爱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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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不应染著于所爱,无爱者则无系缚。
尽管海军部队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陈少爷私自从角斗笼和教化院劫人沉船的消息还是轰动了全国。有很多砸钱将孩子送入教化院的家庭无法接受这个惊悚事件,瞠目结舌与震怒之下也只能联合起来向军队讨说法。一时之间的动荡骚乱搞得政府也有些焦头烂额,在查明真相之前——倒不急着挽回损失,毕竟现在已经拥有了冰原部队研发的可以从全性别、甚至是无生命体创造人类后代的技术——不能直接回应,只得率先将舆论与谴责引导到家族垄断军队资源的话题上,希望借此能重新树立威信、顺带清理纵容太久的不安分势力。
不至于打仗,所以小柳还不算很担忧。即使他理解这是陈少爷可能做出的事,也忍不住要吃惊意外。他知道陈少爷当救世主的野心,也听过卞中尉和小寇被他一次次救出的故事并曾嗤之以鼻——他早已不觉得人可以靠神或他人救赎、也并非是老生常谈的自救,事实是人创造了一个拯救自己的世界,救他们的可以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事物。用曝光政府军的非人道行为来唤醒民众反抗是一种,这种带着伤痛与谜团粗暴地沉入尽头也是一种。
其实比起要面对真相的无力、或是仍对清醒渴望的不理解,这样单纯的愤怒反而让小柳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在发现部队污秽勾当时的最初状态便如此,当下对于信仰崩塌的绝望远比不上之后浑浑噩噩的很长一段时间更折磨他。
同样是作为遗孤在单一的环境与教育中长大,他比小寇更容易意识到想象与现实的割裂,原因是他被养在了“正义”这一方。因而下定决心脱离对他来说也更加困难。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反思,自己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被留下来的,不是出于报恩、责任、公俗良序,也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而只是自己感觉有些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就像海水之于陈少爷,雪带走了小柳很多的同时也赠予了他很多,就好像想让他死又让他不得不活。他在冰层下被剖出早已失温的子宫,被滑进雪洞以测试他是否有活下去的能力价值,享受过极夜前将暗未暗的时光,皑皑白雪没有在日光大勅时那么刺眼,四面八方的疾风呼啸吹不散每个延展角度都仿佛精致度量过的雾凇。远处的灯塔刚刚点亮,无聊的掌灯人将陪伴自己的磁带换了个面,却发现带芯破损得修不好了。
掌灯人通常选择致电去医院的保安室,他相信那边的技术较为发达,或许有法子。冰原部队的医院正难得地乱成一锅粥,收容了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孕妇,教会了几个病友用窗子上结的冰棱代替刀自残——他们之中说不定曾有小柳的生身母亲。
透过医院的窗棂可以眺望到的雪山上布满了古老的宗教圣地。总有孩子分化成了AO的母亲虔诚赶来,那么长的天梯一拜一叩首,为不幸的生灵祈福、将自己满腔的爱意告知上苍。
人类将一切赋予爱的意义:出生的时刻是特殊的,会有与之对应的生肖、星宿、花语、宝石,伴携而来的是长达一辈子的预示解说;第一句牙牙学语是富含暗示的,叫出的称谓往往被认为是孩子们感知中最亲昵的照顾者;死亡是需要纪念的,有头七、百日祭、周年忌、三年孝期,许多地域的祭祀习惯是将死者母家的亲戚请到宗祠里最高的位置入座。
在这所有具象化紧密连接着的爱的类别中,母爱是最频繁被监督、也最理所应当的一种。它们得保持无私、保持刚强、永不吐露悔意,否则将不能被衡量为母爱。因此祷告从他们的膝下传出才格外有灵性,哪怕不是生身母亲也更能负起责任。比起被同事朋友更宁愿是被家人传染疾症,究竟是爱的包容,还是因为后者才是不得不见面的利益共同体呢?看到孩子生病时的揪心,究竟是源于爱的感同身受,还是需要照顾对方的疲惫、或是不表现担忧就会被道德谴责的焦虑呢?
永不停歇的轻轨那头,教堂里回旋的暖风将虔诚与其他真挚宝贵的情感烘焙出炉。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掌握了弥撒时被大祭司提问的秘诀:任何时候回答“爱”总是没错的,如果错了再改答“上帝”。毕竟圣灵即为爱,会保佑他们被合适的家庭领养、不要二次分化到角斗笼这样的堕落之地、至少也要作为Omega像玛丽亚那样为人类社会孕育耶稣。
一墙之外,礼佛的人在听讲经,说八苦中“爱别离”是最具感情冲击的一种,因此人类不应依赖于相聚来定义爱,而是向那些为了修正人性而将儿女放心交给教化院的父母学习;至于那些物资条件不够富裕的家庭,哪怕饿死冻死,只要有惺惺相惜的爱就是足够应该知足的一生。
不,不是这样的,小柳想,爱才是人类情感中最自私的一种。不会将慰问部的存在纳入思考的人都还是愚昧且幸福的。小柳觉得留下没有意义,并不是因为不幸福,而是因为那快乐不再值得继续蒙蔽自我。他不是没试过努力地继续去爱,但爱从不是由努力滋生的。
人可以为了爱去容忍恨,这样的爱迟早也会滋生恨意,却并不是能直接迅速地转化为恨的。哪怕是选择离开所爱后,他仍旧反复地经历着迷茫、放弃、不甘、痛苦、回首、埋怨,却迟迟抵达不了那种不是闭门谢客、而是自己打理好屋子就暂时不再需要邀请客人的释然。
小柳想,董医生在生命尽头应当也到过这样的阶段,并不知道放弃才更明智的选择原来也是可以改变的。一切只是因为不像自己,董医生遇见的不是卞中尉。
浸淫在时光里的人们为自己编织了爱的错觉,神话的期望一旦落空,藏匿于细节里的每一处阴影都会被无限放大加深;如果没有落空甚至会更糟糕,因为那样分别的时候就会越难过。所以小柳有过很多一次性的朋友——哪怕卞中尉也只是三五年内才认识的,都已经是他来往最久的人了。
小柳一直坚信没有人拥有对国家部队的爱会比自己更热忱,直到卞中尉的出现。的确,他当下的军衔比小柳要高、收益待遇更丰富,但他的来路就像一株生长途径被掰折了的植物,全凭韧性与爱才艰辛地爬了上来。
这种爱对卞中尉来说不是一种转身离开就能背道而驰的选择,而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摆脱的唯一活路。就是那么巧,卞中尉在人生的每一环都遇见了偏爱他的邪神。
有人始终被外界哄骗着去爱,有人则不得不催眠了自己。爱不一定是双向的,但一定会是双面的,在背面痛苦久了就会自觉与正面的磁带相连。
如果爱是那种尊重,是“我让你失贞了我就要对你负责”,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变成“只要让你失贞就可以得到你”。
如果爱是那种自由,是“我自愿将我的身体标价售卖”,就会有其他不想穿不舒服的漂亮衣服、成为伎人、帮别人怀孕的人被强迫这样做。
如果爱是那种渴望,是“听我的话就给予你特权”,就会演变成“获得微薄权利的唯一途径就是认命”。
因此可以说他们是认命了,但不是屈服,而是看清了整盘命运磁带的结构才选择了不挣扎。不再等谁来救自己、也没有期待剧情反转,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所以这不是软弱的放弃,只是不想再扮演着抗争再妥协了,于是将畸形的爱内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小柳意识到,爱只有不再是必需品时才纯粹。在那以后他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擅长爱的人其实比擅长被爱的人要多得多。
大多官员都是爱的信徒,时常为了积德而释放出流于表面的善意与悲悯,所面对的接收者也只是他们用来洗刷罪孽的工具。因此他们自己只会刻板地给予却不会接受爱,在感受到善意的时候才惊惶失措,总觉得对方图自己点什么。虽然说越位高权重的人越不需要爱,事实上大部分人诉求的也只是一名不计回报的聆听者,一尊随时可以倾泻情绪的容器,一团任打任骂也不会离开的忠顺影子,一件解决欲望的工具,一枚能在人前撑起光鲜体面的装饰扣。这些功能被包装成了所谓的爱。
而那些相较来说更擅长被爱的人里,Alpha因为国家的宽容赏识才得以发挥价值,Omega背负着全人类的希冀诞下胎儿,女性化Beta为了夫家的青睐担起母职,底层的男性化Beta则要感激被给予了向上爬的机会。他们从一开始就并没有获得主动去爱的权力,但同时又是应该会表达这些被灌输了的爱,高尚诚挚地因为爱国、爱人、爱家、爱这个体系才对这些“自己做的决定”感到自豪又满足。
被看作不那么糟粕的浪漫小说里常常提到“爱的人会给你自由”这样的话,但不让人自由的恰巧是被捏造的那爱意本身,及对被爱的期待。被用爱绑定的对象是被允许脆弱地哭泣的,但若是想要获取主动去爱的权力,人不仅得有性别上的天资,还必须戒掉一切情绪与眼泪。到那时候他们才会发现,用结构性的温柔暴力慢慢削弱自己的爱,其实不过是一阵太过轻薄的风,根本无法吹散其他更具压迫□□望的血腥味。
即便如此,无论是废除爱还是重构爱,都是小柳作为一名底层男性化Beta从未想过的。他放任爱就轻飘飘地浮在只要不想看清就看不到的地方——那对他来说本就不算是有交汇、有重量、或是有刺痛感的事。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默默作为地基支撑着权力制度,被反抗的声音扫射时却也会很委屈:虽然的的确确是既得利益者,却仅仅是小到能被自己轻易忽视的程度。
他们忿忿于被资本压迫,却又默认非男性化Beta的社会人群应该位处自己之下。于是双方互相无法理解。就好像马记者会做的那种街头采访,听到如果白得了钱打算给小孩报补习班的回答,有观众觉得小孩被爱的压力好大,有观众则会觉得为什么家长为了爱就心甘情愿剥夺了自己给自己花钱的机会。
小柳深切懂得前者的想法。他从未知的地方来,做着最基础枯燥的工作,更希望被人记住认可、希望证明自己有用。就像掉落进无底雪洞,源于一种“没有人能够接住他”的恐惧,他调低了自己对爱的变质与转化的敏感度,只能信一种比自己更坚强的支撑力,可以帮忙承担责任的同时又不显得他那么脆弱麻烦,哪怕那意味着服从、克制、牺牲的延续也只是爱的交换公式。
而真正能让他们感到惶恐的,是“原来我也只是后者中的一员”的真相。
卞中尉带他认识到了这一点,而顾裁缝则让他相信自己也可以被后者接住。顾裁缝总有一种不带情绪的锋利,就好像他早早就把所有路都走过一遍、所有规则都活过一遍,所以能说出比极寒之地还格外让人冷静的话,再不经意地补救般喂给人一口齁到发腻的糖。
小柳还记得他说:“认命可以,但你要搞清楚你认的是谁的命——是‘别人设定你应该成为’的命,是‘神待你不公’的命,还是你自己亲手摸索出来、盖章说‘没必要继续了’的命?”
“我知道你不是在用离开作威胁、也不是在博我同情。你只是走到了一个点,开始觉得再走下去只会更冷。我不会劝你往哪一个方向选择,但我想听你说,哪怕只是‘我不知道’。”
小柳确实不知道。他在部队所信仰并身体力行的军令与法是维护道德的最低标准,具有滞后性却可以被标准化地实施,但他需要来做决定的、最低限度的价值判断其实应该更深一层——不是靠命令和惩罚维持底线,而是靠对自己完整性的尊重。
爱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不可能把自己完整地展现给所爱之事物。人不是生来就懂爱的,一开始眼中只能看到骄傲的自己,直到下决心将外物揽入视线的时候就已经放弃绝大一部分自我了。
尽管难以开口承认,小柳觉得顾裁缝也像另一个自己。出对于一种对被投射的习惯,一开始是令他防备的,但随着他和“另一个他”越来越靠近,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意识到,原来他的复杂、疲倦、混乱真的可以被一个人理解并接住,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在他眼中,顾裁缝无疑是一个自爱的人,像是在照顾一抔积雪不让它化;而与之相似的“爱上自己”,则是以他者的方式看到了自己,哪怕突然发现手中的雪正在消融的过程也美得不像话。这种形态让他发现,原来雪和雪是不一样的,就好像同样是尊重、自由、渴望,有的成为了信仰的灾难本身,有的却是针对信仰所带来的灾难的解法。
小柳想起富人们总欲盖弥彰地呼吁穷人要节约环保、要爱我们的星球,但却不会说人类就是星球孕育出的肿瘤、灭亡才是最好的守护。为了建立对自己有益的文明的尊严、为了繁衍子孙后代的自由、为了征服掌控其他物种的渴望,他们能够爱得更加理直气壮,而这种爱的前提是他们自己。
但在他眼中,陈少爷最庇护尊严、自由、渴望的一刻,不是他从天而降地来救小寇、救卞中尉、救鲸落,而是他在出事前就把李瑾言转移到顾裁缝这的时候。
这样想想,鲸落的死亡人数虽然持续直线上升,每个人却都是在扎扎实实一步步向前走。有的让以爱之名的噩梦长眠于海,有的减少了更多痛苦的爱被研发的可能,有的不再对爱的感知袖手旁观,有的开始面对扭曲的爱,有的终于撕毁了爱的面具,有的离觉醒自爱仅剩一步之遥。
那他自己呢?他能做些什么?慰问部和军械库无疑成为了最后的靶子。这两个最难以入侵的机构,使他不得不否决了陈少爷才能运筹帷幄的粗暴销毁法、以及原先自己天真地试图用存储卡、风纪扣、辐射等捕风捉影的“证据”,去寄希望于民众的道德标准——绝大多数能从反抗中获利的人已经全部葬身海底,剩下的人们对于引火烧身、看不见任何直接利益的煽动一定不会太过欢迎。
那么只能在机构本身做手脚了。慰问部分散于几个部队,而军械库隶属于小柳所熟悉的冰原军,相对顾裁缝来说一定更容易潜入。因此,小柳决定把目标放在军械库。
李医师已经死了,没有他的默许任何人都很难再次潜入军械库。他虽然疯狂,但确实负责地处理好了实验成果的后续实施计划,部队现在已经不需要更多活体样本——但或许需要尸体。
如果能够进入核心实验室,哪怕是意味着自我销毁,只要能阻止实验后续那就都是值得的。他需要确认用以攻击实验室的方式在运输上安全顺利、且有足够强大的摧毁威力,以及那些实验配方最好还没来得及被递送出军械库——否则政府多的是资源可以让无数座实验室拔地而起、投入到人造人的批量生产中去。
小柳自幼通讯兵出身,帮顾裁缝联系到遗体器官捐赠负责人的这点人脉还是有的。况且如果是小柳的尸体的话安全检查应该不会太过严格,那么难点便只剩下了武器选择。
之后的事顾裁缝会处理的。他总有法子。但他也不会眼睁睁看小柳和鲸落全数牺牲,他向小柳保证,等尘埃落定他就来陪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死法——顾裁缝想要回到师傅在土地里的怀抱中去。
开春的时候他们俩安置好了一切。小柳在那一刻意外地发现,离开这件事本身其实能让离开前的时间显得更快乐,所以他是应该喜欢分别的。
他摸出那张顾裁缝根据董医生的梦终于下了笔的照片,自己的脖颈处多出一道暗红的虚线。
他在喉头含了一颗糖,将一匹白缕帛挂上房梁。隐约好像看到了灯塔里忽明忽暗的光,破旧的磁带又开始一圈圈运转,远古雪山上传来靡靡天籁。
“如是,在冰冷中尝到了甜头,才在坍塌后不得不弑神,在获得重生之时绞断念想,这便是爱别离的困境。”
他一路望到自己的骨灰在手中流逝,像一场季节错乱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