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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焰,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 求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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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焰,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
今年的第一片雪花正与飞鹫群一同盘旋。
陈少爷特意请了喇嘛候在大刀阔斧一旁,以防需要诵经超度那些无法进入鸟兽之腹的骨肉——在传统天葬习俗中,野禽只吃一生行善者的尸体,作恶多端的死者即使主动割肉也无法被鹰隼接受。
他还是多虑了。无论是李少校、董医生、马记者、还是李医师的腐肉骨骸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或许是因为他们肢体都混到了一处,或许未经驯化的猛禽终究是不挑食的。
他看向万丈高空,稀薄的云被数双强劲有力的翅膀打散,广袤的蓝像是布景一般虚假。
人总在向天空的力量寻求命运,上帝、老天爷、宇宙的奥秘,但事实上就连名称响亮的太空军都是没有亲眼见过宇宙的。他们的喙伸至恰到好处的高度,翎羽猖狂却因为过于明目张胆而并不足以让人忌惮。
相对的,隐匿野心的冰原部队才是妄图用爪牙撕开天幕的元凶。
太过温驯的猎物会让处心积虑的万无失不再有价值,这一点陈少爷一向赞同。他享受得手之前的美妙过程,但那快乐是基于确信对收网游刃有余的前提下。只要怀疑到任何脱离可控范围的苗头,他就一定得将猎物弃逐——就像佛的寓言中,即便鸟对宝石的盗行真相大白,被栽赃的比丘也从此拒绝了进入任何一人的家。
抵达天空的路径其实有很多,像小柳那样被爱支配、马记者那样用恨化为希望引诱、李少校那样用隐瞒与畏惧压迫,殊途同归都是因为够狠,才能在神权面前也保持从容。
如李少校这种出身与他们大相径庭、立场却可以被轻易同化的人,陈少爷手上还有很多。哪怕是思想较为激进的慰问兵、媒体报道上前卫的活跃家,那些看似被默许实则经由了马记者这种社会角色引导、审查、过滤、甚至植入的反叛言论,其核心目的早已不是瓦解神权,而是调教自愿合格的供养者。
所以李少校这样的存在与再生产,毫无疑问是被鼓励、被放任的。面对从奴隶主面前失去的自尊,自觉地去同类身上寻求补偿,从而由受害者转变到了加害者的帮凶。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影视作品中的婆媳关系,因为家庭是最小单位权力制度的体现,而性、爱、保护等代名词则浪漫化了支配与资源索取——真正拥有权力的人是不需要这些的。
但大部分高位者仍会选择生殖。除了对基因的骄傲信任、对权力的延续以外,也是出于一种可以轻易从根本上控制人的欲望:在自己的指令下成长的后代,以及被激素唤醒母性的抚育者。
从来就没有什么水到渠成,一切都是计划以内的主宰,有信仰的人们称之为命运。
被男性化Beta同化、并自以为是“进化”的人远不止AO。陈少爷仅用了半小时就让李瑾言将真相托盘而出。他足够了解,因为他的母亲和李瑾言是一样的人:能够为国家奉献的高知女性、丈夫的好帮手,上得了台面的贤内助。这是她们的社会符号与类别,将她们区别于、且鹤立鸡群于那些出卖性资本或偿还生育债务的同类。
对于陈父出轨的女艺人,陈母一开始是极其不屑的,这大概就是她起初默许陈父将第三者带回家的的大度风范的缘由。在她那被社会认可为“拎得清”的“好太太”、“好母亲”圈子里,她们拥有和男性Beta一样的能力、只是选择放弃事业来专心培育后代;而插足者哪怕盈满了所谓的“女人味”,柔弱、会撒娇、能够调动异性的情绪来达成目的,事实上却“也不好看”、“年老色衰”、“脸上坑坑洼洼”,早已失去了唯一的武器皮囊。
对于这种看似会利用神权规则的女人,她们一边唾弃、一边希望自己被大众估出更高昂的价格,妄想能够保留丈夫更永恒坚定的“爱情”,却不知道对方也在鄙夷她们一纸不平等契约下自愿无偿的劳动与牺牲。
为了维护将自己“高级化”了的价值体系,她们自然更加自律地成为权力的拥趸。然而,这些骄傲的精英女性化Beta之间却不能形成团结、一致对外的社会性关系,是因为实际资源并不掌握在她们手中。
于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少一点痛苦、同时能够保留住科研项目的沉没成本,李瑾言将身体自愿交付给了丈夫的事业,这样一来就放弃了宣称自己是受害者的立场,只能自怨自艾或咒骂对方。
与此同时,出身名门的陈母从未预料到阶层跨越对于人的诱惑能有多大,面对忍无可忍的插足者愈发的猖狂,陈母终于挂不住面子提了离婚。最宝贵的儿子被判给了自己之后,她没有想到靠亲情拢住前夫更多的财产,而是回头去找了自己的初恋——陈少爷时常觉得有趣,婚姻或许能够解决很多问题,但大多数人不去直接解决那些问题而是选择结婚,宁可放弃自己定价的自由,也要通过缔结浪漫爱意识形态的虚无纽带、去拥有谴责对方的权力与安全感,哪怕已经亲身品尝过背叛的臜腥。
那些真正被婚姻造福的人的驯鹰者便迎来了机遇。陈母的初恋当初就是被更有财权的陈父撬了墙角,现在有了转机,果真毅然决然抛下妻儿、重回陈母身边。为了能够留下来,他比谁都像个虔诚的信徒,每天用甜蜜的话与泪水供奉上苍,向全世界诉说自己多年仍未割舍的爱意,充足到让陈母与曾和前夫有过交集的所有朋友划清界限;同时他带着与陈母共享对陈父的那份恨意,试图利用舆论压倒这位海军高官。
没有愧于文字工作者出身的习性,他的确是善于引导民众情绪的表演家,然而最先支撑不住倒下的却是陈母。被急火攻心压垮了健康,在弥留之际她对唯一站在自己这边的男人给予了无边无际的信任与感恩,尤其是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对陈少爷视若己出之后,她终于将遗产大多划给了初恋,包括那座前夫分给自己和儿子的豪宅,只因为初恋“想要纪念”她。
陈母永远没有机会看到的是,面慈心善又对自己痴情不泯的初恋在她身后,严令禁止陈少爷私自搬走任何个人行李,随即立刻变卖豪宅买了新房,又将自己先前的妻儿接了进来。这些陈少爷都没有太过在乎,他本身物欲不强、也拥有能够养活自己的能力与地位,更何况背后还有父亲支撑,但他最无语的是,那个贪婪的男人甚至在向他讨要用母亲的卡给母亲点餐的小额费用。陈少爷感到荒谬至极的同时,竟油然生出了一股敬佩——不是所有驯者都能做到把握机遇与分毫利益到如此极致的。
或许是情怀使然、或许是为了谋取更多利益,在陈母过世后那个男人仍继续在自己主编的报社发表对于亡妻的怀念、与暗戳戳对于陈父与第三者的抨击。陈少爷其实是有能力阻止那些文章一次又一次地鞭挞自己母亲的尸骨,但身为驯鹰者这类人群的同盟,他从未采取过任何措施,哪怕是知道这位在外面看起来“无微不至”的男人实际上一顿饭也没有亲手照料过母亲。
反而是父亲这边那位插足的女艺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一怒之下将文章来源报社给告上了法庭。巧合的是,那家报社正是马记者的工作单位,撰稿人偏偏都被用上了马记者的名字,说是马记者生前的存稿——一个死人,能有什么告的?好在副主编也是女性,女艺人便开始散布谣言,声称女副编和主编、甚至是和很多政府官员都有不伦恋情,才能发出这些东西来诋毁自己的名誉。
怪女人总是更容易的。无论是在“贞洁舆论”和“绝对力量”面前,她们都理应太脆弱了,又因为不会构成威胁就被划入了“值得保护”的范畴。因此弑父永远要比杀母来得容易,反抗压迫者总是比牵连父权代理人要更能让人理解。所以针对李医师,让开了刃的马记者去做就再合适不过。
谋略心术、坐享其成,这是陈少爷从小烂熟于心的驯化技巧,也是这些父辈教导了他这辈子唯一需要精进的事。时至今日他终于驭了一只鹰,却觉得没了意思。
人类锲而不舍地生产繁衍,一代又一代持续去巩固那尊神权,和自我复制消耗其他生物的灰蛊理论没什么两样。这尸块一样的行径像极了马记者那些漂亮又空洞的文章。虽说语言与文学本就是概念的拼凑碰撞,但带着感受与回响的创作却和算法截然不同,因而赛博也能活着、人类有时候也会写出尸块。活着的最终定义其实不取决于生产者,而应该是看见真实的能力。
陈少爷不觉得他看见了。明明一切都是预料已久的、有利于自己的结果,但他总是难以感到得偿所愿的快意,好像一切热望都被留滞于那段暂时无法得手的时期。
也不能说是怀念。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教化院和角斗笼挑人了,那容易让他想起卞中尉和许铉準,他没能亲手处理的两只失败品。
被关进角斗笼的人与家庭朋友切断了联系,消失了也很难发现;可以探视的教化院不一样,病人离世将是唯一的完美包装。每当此时,特殊的警报会悲鸣于所有楼间,这种奇妙的具像化允许海岛上的所有人一起体会生命的消亡,像洋流一点点湮没蛮荒。
陈少爷从前是喜欢大海的,哪怕那让他发觉自己的渺小,能够握住的一切比起水下的无垠沙滩来说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放任起伏的冰凉冲刷着拍打着带走指缝硌人的土砾,在寒意的抚慰中愈发不能理解卞中尉既敢在雨夜跃入自己的怀抱、又能从他施予的安逸中果绝抽身,就好像无法忍受眼看着许炫準手中紧握的青团一点点冷却——他们都那么努力地要离开自己,失去庇护就干涸了的生活究竟怎么值得凯觎渴求?为什么他们就不肯像李瑾言、像陈母一样听话而忠诚?
陈少爷曾以为自己对什么都唾手可得,哪怕在鲸落如鱼得水,也不会错过来自与之相对的神权的恩泽。这本应该是他那令人艳羡的命运赐予他的福音,却让他发现了比天空比海洋更广袤的求而不得。
陈少爷庆幸,顾裁缝不像马记者那么爱听恩怨故事或私人情仇,可以把剩下的事放心交给他。顾裁缝是干实事的人,只要是为了他所谓的“自由”——这个在雄性Beta职业排序最底层的相机裁缝,什么都没有,只想要自由;或说他什么都没有,却渴望自由;或说他什么都没有,才能获得自由。
顾裁缝死掉的那个师傅也无权无势无财,甚至在当时还不能算是唯一的剪容师,但她还是固执地选择领养了小顾裁缝。陈少爷曾认为,穷人家硬要孩子,是因为孩子不但是可以对其展现权威的更弱生命体、更是最低成本的投资,等待孩子成才之后的赡养反哺是一条靠气运大过努力与能力的路子。但他现在才发现,他们才携带着更加值得传承拥护的东西。
陈少爷看起来拥有的比他们多得多,却并不比他们自由。他没能决定自己天生的特权,但他希望自己能决定如何让这一切消失。
于是在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兜里揣上顾裁缝给自己的一张照片,为两座孤岛和自己带来一艘巨轮,拉响了无数次教化院的警铃、高调地清扫了角斗笼,收获颇丰地将无数具活死人塞满了船舱——他一边觉得好笑,很久以前为了杜绝给出过多的航海权,行船有AO登上便会被视为不吉利的象征,如今他们满载着却是完全以沉入无尽深蓝为目的地。当然,这样终结一切这是偏激极端的、没有尊重当事人意见的方法,就像他和他的群体一辈子已经在做的那样,却已经是在前往残破不堪的人生们最好的收容处。
在海军部队的领域,空气总是那样温暖潮湿,深邃的蔚蓝永不结冰,浑浊的泡沫争相推搡着断裂的草茎,沤烂的浮木枯枝被硕大的雨露浸润裹挟。尽管那些舒适或糜烂的部分都如此真实,陈少爷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怀疑,其实他所处之地并非海洋,而是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一切都有定式与边际,自以为英勇捕捉到的猎物其实也不过是被看戏的神投放下来的饵料。
找寻猎物的途中,陈少爷见过很多被打碎了、求自己将他们重新拼起来的人,但他现在却没办法拼好自己。一滴水本来就是由无数水分子支撑着的,分散开来人们也只会说那变成了两滴水、三滴水,而不会认为原来的那滴已经不见了。
当这滴水终于如愿以偿汇入世上所有同类的来处,原来没有被放大的心跳声,没有发丝在透明中缓缓沉浮飘荡的慢镜头,没有唇齿张阖制造出的梦幻泡泡,也没有不畏酸楚可以睁着流泪的眼睛。一张照片游出口袋,人像周围波浪形的红色画痕融进真正的涛声中。
重雨适时翻涌着将那口鱼缸推出了桌沿,他听到了神明的咒骂与夸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等不到来年的清明了。
“圆圆,暴雨狂风制造出了能力无法匹及的愿景,往往同时形成了将自己拉入深渊的最佳漩涡,这便是求不得的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