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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彼师所堕,汝亦随堕。 怨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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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彼师所堕,汝亦随堕。
马记者又一次地从胸口的口袋翻出了董医生塞给自己的纸刺猬。
作为一名报刊工作者,马记者被纸划伤的次数数不胜数,却发现没有一张纸能比这只小动物更锋利。他的血渍留在刺猬身上,一点一点散开,像极了小寇溃烂的皮肤。
那个人好像至死也没有留给他任何的恨与不甘。
也许只是马记者不够细心而已。他往往更善于收集明确的、有迹可循的怨念,例如角斗笼那个追星族Omega的愤恨来源于对Beta及其粉丝的嗤之以鼻,因为她认为只追崇AO性别的艺人才是真正在拥护自己的性别。面对抨击与质疑,她会先说市场上的AO作品很少、先不要挑拣指点,会说永远不对AO立规矩、不参与任何针对AO的围剿。
她近期津津乐道的一个秀场,马记者去过现场,看着那些所谓宣扬觉醒意识的偶像化着遮盖不完美的妆容,穿戴着无法舒适活动的服饰,用薄弱幼小的身姿摆出暧昧勾人的动作,却还在高举权利大旗,说是卫冕穿衣自由、反抗客体化凝视,说他们生来赤裸、是世人的思想肮脏。
这种AO争相向下的自由与对群体疼痛的商品化贩卖,Beta看着可是爱惨了。
角斗笼那个欠债的Alpha大叔之前是开网络游戏公司的,请过这个明星团体做代言。他随后就在游戏中加入了这几个角色,又夸张化了一些外貌服装设定,旨在吸引更多Beta观众,谁知玩家中的AO性别也瞬间激增。后来市场调研的结果出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些说自己也爱看这些的AO正是在反对传统观念对他们身体使用权的剥夺。
大叔对此发现激动不已,似乎终于掌握了取悦每一种性别的密码,跃跃欲试地将几个Beta角色也换成了衣着暴露、形容谄媚的模样,期待能再吃一把平权红利,结果却马上被敏锐的Beta玩家全网狙击说有伤风化,最终不得不灰溜溜地迅速修改回去,一边腹诽Beta思想老土固化。
他没想过,如果这是因为Beta的思想止步不前,他们根本不会对AO向下的自由视而不见、也不会容忍AO那些看似争夺权益的口号。他们只对真正对Beta能产生伤害的事情做出行动,比如性化、商品化自己,比如默许AO将传统中的保守与自由下的开放看作二选一的极端反义词,却不会去引导他们在这之外还有一条路叫舒适方便。
马记者也写过,裹和露都是Beta视角,为什么要在意Beta怎么看。但他比谁都更清楚,那是因为所谓的AO视角,同样也是规训下的扭曲产物。
他们的手段也一定会与时俱进。从贞洁才美、到勇敢暴露才美、甚至到怎么样都美不是值得褒扬的,而让人忽略了不用美才是目标;从单方面被索取的奴隶、到以性易资源的争夺者、甚至到所谓的平等交往都不是进步,而真相其实是不需要性缘关系才算觉醒。
但就像其他懂得捍卫自己地位的聪明Beta一样,马记者会对此三缄其口、片语不提。如果缺乏了缓慢愚钝的清醒过程、一下登天而意识不到好与坏的对比,AO不会产生这么多源源不断的痛苦供奉他咀嚼。只要永远让他们做不到,他就永远不会灵感枯竭。
而每当临近枯竭,马记者就又站在了太空军慰问部的接待厅里,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是想起了小寇。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打算再悼念一番,却碰到军官押着一名穿橙色长裙、眉目低垂的女孩迎面走来——马记者对她有印象,听李少校说是董医生的姐姐,是个后天聋人。第一次见时她身上还没有马记者渴望的痛苦,现在看起来却积攒了不少。
马记者来了兴趣,向押送的军官点点头,后者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掏出一条口香糖递给女孩,胸前别着笔却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边说边写:“你在想什么?”
“秦淮寺,有人告诉我那的酒很容易醉。”女孩低头摆弄口香糖,回答得很快也很利索。马记者几乎怀疑她并没有读完纸上的整句话,便猜测她可能是会读点唇语,但还是继续边说边写道:“你酒量很好?”
她放下手中的口香糖,轻轻摇头,仍然是不像有耳疾的伶俐,自如地回话:“我没喝过酒。我一直想知道醉是什么感觉。”
“很难受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可以和我聊聊。”
“我喝了酒才能聊。”女孩似乎是看出这个男人和其他来的长官目的不一样,胆子越发大了些,“你带我去讨酒喝,我给你讲故事?”
马记者没想到她还试图和自己做交易,不禁失笑:“你觉得你的故事值得我冒这么大险带你出去玩?”
“你还想要什么?我教你叠纸,再怎么难的都行,我刚学会的。”女孩急急忙忙从兜里掏出一堆没完成的作品,撒娇哀求,“求你了,带我去吧,我保证乖乖的不添乱。我们就这样偷偷溜出去,喝一口就回来,不会被发现的。”
马记者看着堆在床上的半成品纸刺猬,鬼迷心窍地点了点头。以防有人来巡查,他写了一张带慰问兵外务采访的简略报告单留在床上,便领着这个叫董黎笙的吵闹聋女坐上了轻轨。
今天是工作日,哪里都没有什么人。一路上,马记者不仅收获到了董黎笙自己的烦恼、还额外收听了一个哑女的故事。她的叽叽喳喳让一切值得悲伤憎恶的基调都长出了欢快的翅膀,马记者却并没有任何走不进情绪灵感的失落、也不会如常想象观察脆弱的小昆虫黏在口香糖上挣脱不得的快感。
真奇怪。他想。是偷来的自由感充盈了她和他,还是原来快乐本身也足以让人快乐。
这种诡异而平衡的状态带着他们飞进了秦淮寺满院的酒香中,在柔软得可以吸纳一切的雪毯上她骤然停了下来,像一只突兀迷失了方向的蜻蜓。
浅浅陷在白色毛绒垫里的,那是一尊从庙里逃出来的活菩萨,或是一条提前开始冬眠的巨蟒,扭曲的身姿与残破的皮肤震慑到想偷偷摸摸尝点酒腥的脆弱小昆虫也很正常。
但伴随一声反应过来后小小的惊呼,茫然的蜻蜓挥舞着亮橙色的翅膀向前扑闪了过去:“小记者!你救救她!她就是教我折刺猬的人!”
刺猬和蛇真不愧是五大家仙。马记者怀疑自己中邪了,还是这羽蜻蜓其实也是狐精变的,惯会蛊惑他神志,清醒过来时他已经把董黎笙送回了慰问部,幸运地一路无人打搅地乘电梯上行直至顶楼的自己独居公寓,在浴缸里安置好了雪地里捡回来的女人。
女人运气确实不错,看起来没在地上冻太久,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昏迷着,右手大拇指根部被一枚眼状风纪扣死死固定在前胸。马记者给她裹了条浴巾,将她沾着血水混合物的脸冲净擦干,这才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很久以前,角斗笼有过这么一个样貌妖冶如蛇蝎的哑女,笑起来却温温柔柔的没什么攻击性,喜欢向记者讨要废纸来做各种手工。
这是从角斗笼消失的人口之一!在辨认出来的一霎那,希望的尘封膜被划破,那个一次次被否决废弃的课题、那些为了讨好主编而忍气吞声被挂名发表的烂稿、那些白费力气的日夜、那个在浴室天花板上修葺已久却总是低下头逃避的甬道、那些经停越来越长时间的想要妥协的心思,都在这一刻重新滑出了鞘。马记者顿时觉得好不真实,他曾千遍万遍期待过自己找到突破口的契机,设想过的激动欣喜却并没有占领他,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心理预期和下一步计划的慌乱、对命运嘲弄般时机的屈辱感,同时他愤怒于差一点丢弃了钢笔与梦想的自己,对不再有利用价值的小寇却仍旧怀念着而感到惘然,又有些忧虑如果在哑女身上找不到线索、即将面临再一次进入的瓶颈,以及隐隐的恐惧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起那个未知的真相。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汇聚成了一股对哑女出现的感激与埋怨,无边无际地拉扯、无休无止地折磨着他,好像把自己刽碎了又拼起来,惹了一身锈。
马记者突然意识到这正是所有人都在经受着的那种痛苦。那么即使是受人憎恶的,艺术也将从痛苦中孵化。
李瑾言还没有醒。马记者盯着她,试图将她还原到董黎笙的故事主人公身上去。董黎笙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叙述者,什么具体的地点或配角都没透露——不排除她自己也不知情的可能性——但她可以生动完整地概括一个母亲是如何从丈夫虐待孩子的帮凶、良心发现变成一个献身的庇护者,为了赎罪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了很多孩子、却始终不能被自己的孩子理解原谅、也无力阻止孩子成为下一个丈夫——就和不被寄予期望的长女对于聪慧自由的弟弟总是艳羨却又亲厚地默默将其托举供养一样,听上去落俗,却是每天都不断发生着的真实。
好像在所有故事中,母亲总是在奉献、姐姐总在被往后放。
如果故事需要一个角色就这么设定了,便会被怀疑在宣扬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如果不这么设定,就会被谴责没有揭露现实的残酷。于是,作者唯一正确的活路其实是写、但是批判,这对于擅长展示对下等人的同情、却并不能与他们共情的马记者来说,写是易事、写实却是难事——他只会庆幸自己不用在自己身上或家里去解决这些性别问题。
何况他就算写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就好像董医生说过的,文字的力量、个体的力量,乍一看恢弘振奋却并不能影响什么,才反而更让人失望。
马记者还记得李少校在一旁反驳:“读书就像纹空针,让你日痛一次、印子留个几天就忘干净了。但只要你不停去撕开结好的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尖利的轨迹,说不定就能留下比加墨纹身还牢固的疮疤。”后来听说董医生真去纹身了,不知道是哪一种。
马记者不清楚所谓空针是否与他写不出字的坏钢笔相似,但他充分理解新鲜的血肉或许真是比人造墨汁更潜移默化的虔诚洗礼。不仅是文字,还包括各类影视资料、耳濡目染的歌谣、脍炙人口的传说,很多内核是不会被选择推陈出新的,哪伯是封建糟粕也可以无限地浪漫化,才能让对产出者与审核者有利的一面在人心中根深蒂固。
哪怕是架空世界观的作品,没有ABO三性而只有男女二元性别的虚构设定中,女性角色也总是充斥着Omega的娇弱柔软、依靠于人的刻板特质。而被赋予了幻想的对手戏,从皇帝军阀一类上位者“届尊降贵”的怜悯施舍、过渡到身世惨凄的高岭之花或深情痴汉一类臣服者似是而非的“被主导”,构思缔造了一个需要爱给予爱的国度,将真实受害者的不满与恨意像嚼完的口香糖那样一并团起、塞进历史的犄角旮旯。
这些被刻意扫到角落的“坏情绪”,实际上却是人类的进步不可或缺的东西,因为对旁人的愤恨实则是在厌弃自己与之相似的那一部分。
即使对于文字倾注了无限的热爱,马记者事实上是不喜阅读的。他曾以为自己是嫉妒为人所夸赞的文章,后来发现他可以欣赏货真价实的佳作,对于低劣品的容忍度也极高,却唯独挑剔他认为堪堪次于自己的那些。最终,他意识到他是从中看到了自己过去的作品,从而松了一口气,不必再为不复存在的缺陷惴惴不安。
哪怕再集中于别人的负面情绪,马记者自己对一些特定的人也是会藏匿着隐秘恨意的。其中一位是他高中时期的课外辅导老师。她当众指责马记者言词锐利、容易刺伤同学,随后说自己是在担心马记者曾受过类似的伤害。如此道貌岸然的关心马记者并不感恩,反倒觉得这种被打入低位再施舍的行为让他倍感不适——但对个人的怨恨不意味着他对于行为的不认可、或是不会效仿。
在鲸落里,马记者与大部分人都保持看友好的表面关系,但他尤其反感的人其实有两个:那个出生便在他目光无法企及的阶层的陈大少爷,和那个透露给了自己更多阴暗秘密的李少校。
马记者能够敏锐地察觉操控者的存在,却难以探求其本质与目的,于是大多时候他选择不主动不拒绝、坐享自己能获得的那部分利益,比如小寇的身体健康保证、自由进出太空军慰问部的权力。但这一次,李少校给了他一个选择,就好像在一个只懂享乐听曲、在纸上关心苍生苦难的文臣手中实然塞了一把利剑推上战场,却另有他人躲在幕后反过来收割他手足无措的痛苦。马记者翻来覆去嚼着“辐射”二字,也不会奢望从本质干瘪的口香糖中吹出泡泡,不会期待空针能印出深入人体组织的记号,也不会幻想被亲手废弃的纸笔能够被找回被修好。
除非,他自己变为一支钢笔,变为那柄以血为墨的利剑,舍弃现下所能拥有的一切去谱写出的乐章。
这种英雄主义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化的牺牲教育。现实往往是,自以为成为利剑的人其实只是生了锈的钉子,就那么卡在阶层缝隙间,拔不出来也喊不了痛。
想到钉子,马记者的视线不经意间扫向那枚将李瑾言强行摆成观音手势的风纪扣,突然感觉自己正被那眼睛的形状回望着。那种黏在身上摘不掉的窥探让他很不舒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伸手将那枚风纪扣从皮肉间抽取出来。他已经为可能变得血腥的浴缸打开了水龙头,却惊诧地发现一丝鲜血都没有出现,就像是被有弹性的橡皮泥轻轻吐出,风纪扣和那只手同样光洁如初。
他不由发出了莫名其妙地感叹,难道这真是菩萨,圣洁、完好、沾不上一点污秽。
马记者将视线转回手中平平无奇的眼状风纪扣。这样看起来毫无固定性的东西,却能够让李瑾言的手保持在原有的位置,哪怕在雪地里拖拽、在东躲西藏的颠簸路途中也纹丝不动。
还是说,其实是有问题的不是这枚小金属,而是那具人体?人体改造?辐射?
马记者心下一怔,又望回浴缸里瘫着的人,冷不丁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他吓得从浴缸边缘滑到了瓷砖地上,盯着女人那双骤然失去了对焦的眼睛——李瑾言在装盲,这几乎是马记者下意识的反应。
哪怕坐到了地上,他都佩服自己足够的冷静,还能有空闲思考,如果他最后打算把风纪扣给出去,至少可以邮寄给顾裁缝,可现在要藏起这么大个人,能做到的好像就只有并无多少交集、甚至好像对自己有些敌意的陈大少爷。
马记者对自己拓展过远的想法沉默了一下,示意李瑾言安心待着等自己去拿纸笔供她交流,边准备借力爬起来,谁知刚一扶上浴缸边沿,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他在惊愕中竟然记得感受了一下,那还是人类的皮肤,带着体温与一些不明显的疤痕茧子。马记者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尽量温柔地问:“这位女士,怎么啦?”
李瑾言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却显而易见地要跟他说些什么,颈部和手上的青筋像是在帮助她用尽全力在无声地吼叫,双唇先微微抿起又迅速张大,失去了舌头嘶哑的喉咙发出一个气声的爆破。
“跑!”马记者读出她口型的下一秒,身后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他家的加厚防盗门倒下的声音。随后有沉重的、不像人类能制造出的脚步逼近,墙壁像是末日灾难片一样开始颤落粉末。
马记者住的是顶层,跳窗并不现实,好在他之前心血来潮在浴室打了个天台的通道,竟成为了眼下唯一的出路。带着直觉里的信任与探求欲,其他的什么也来不及多想,马记者只得迅速起身背起李瑾言,熟练地放下天花板的梯子爬了上去。
甬道不长,他们没多久就爬到了天台,眼前的景象却并不允许他们放松半分:追赶他们的“人”几乎是紧随某后,听起来像是笨重的行尸走肉,行动却出奇的轻盈敏捷。仿佛听到他锋利的手挥舞着发出破开空气的响动,马记者扭过头定睛一看,对方上身光滑赤裸,下半张脸戴着形态可怖的面具,眉眼像极了......董医生?!
马记者辨人能力一向很强,却在慌乱的逃窜中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头确认,那的的确确是董医生的脸,甚至眼神看起来要更清澈有神,十分明确自己的目标、同样清醒地就像在看新鲜的陌生人。
没有留给马记者过多愕然的时间。当直升机的轰鸣卷着秋末的风在他们奔跑的方向前响起,他险些踉跄着跪下,心下只有“完了无路可逃”的念头。
却没想到一抬眼,发现正在靠近自己的吊梯上赫然立着的,是摆出了英雄电影常用姿势的、潇洒如常的陈少爷,正对自己伸出了救援的手臂。
危急关头不敢多犹豫,马记者将背上的女人先一步抛进他怀中,自己跟着加紧步伐奋力跃起、抓住一点点收回机舱的吊梯向上爬。他以为在这以后,再有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也不会惊到他了,比如当他环视一周发现了陈少爷座位前一套完整的茶具,再比如坐在驾驶座的赫然是那个冰原退役兵小柳。
终于关上了早已安全的机舱门,马记者从座位上拾起一件长款军服递给李瑾言,一边调整着呼吸问:“你怎么会来我家?”
“感谢董医生吧。他去冰原部队之前叫顾裁缝盯着你点,说是李少校那个疯子有点不正常,估计会找去你说点什么。”
马记者瘪瘪嘴,惊魂未定地坐下:“我倒也不是很想感谢半分钟前力求让我没命的人。”
“那不是董医生。没有纹身。”小柳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董医生纹身这事鲸落的各位多少有所耳闻。马记者镇静下来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腰侧确实干干净净的。
“那会是谁?”马记者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人的目标,从座位袋里找出了纸笔递给李瑾言,“你知道那是谁?”
李瑾言面色严肃、眉头紧锁,用力握着纸张的手爆出青筋,似乎纠结了很久才迟迟下笔,却只简单地勾画了几下。陈少爷和马记者好奇地望去,洋洋洒洒的三个大字引入眼帘:“我外孙。”
这话从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乍一听让人沉默,但实际上如果两代Omega都能做到在最低的规定适龄生育,也不是没有可能养出如此壮硕的孙辈。
李瑾言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勉强笑了笑,继续写道:“不是普通方式出生的。”
陈少爷沉思了一下,追问:“那是怎么生的?”
看李瑾言低着头没有动笔的意思,他大概了然她还不够信任他们,于是转而又问:“他出生多久了?”
“一天。”又是快速写完、让机舱陷入沉默的短语。
马记者突然幽幽地开口:“所以他只是来找外婆,其实并不会伤害我们?”
李瑾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要带我回去。”
“回哪里?”
李瑾言又不写了。
马记者紧盯着她移开的双眼,突然释然地吐出一口气:“你一开始并不在秦准寺,对吧。
李瑾言迟迟不肯作答。她能感觉到,这群聪明而敏感的人已经快要猜出她不能也不愿分享的真相。她的内心无比纠葛,既期待那些惨绝人寰的实验被察觉警示,又不希望他们真的成功终止一切,因为那里边也曾有她的一份心血、一片牺牲——这是让她最能体会到自己和其他平庸的Beta女性不一样的东西。
“别查了。”她逐字逐句地写,“能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秘密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你和你儿子真像,只不过他比你疯一些、你比他更爱知足一些。”
李瑾言闻声一惊,和马记者同时不明所以地看向陈少爷。后者悠悠泡了一壶茶,极具礼节地在腿上盖了一条防水布,摆出那副睥睨所有人的模样:“如果一直感叹自己有多幸运,可能只是害怕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快乐。”
“你和冰原部队有关系吧,李女士?”看到李瑾言面色一僵,陈少爷游刃有余地笑笑,继续不急不慢地开口:“那里的老家伙们确实最会洗脑。我们这还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呢。”
小柳这个例子马记者还算是比较熟悉的。经由顾裁缝介绍,他曾给这位冰原退役兵做过一次专访,那篇稿件他却总是写不下去——毫无疑问,当时的小柳没有给他一个足够悲怆的故事。
机体颠簸了一下才准备降落,那是小柳的回应。陈少爷无所谓地随手扔掉早有准备的、洒上了茶渍的防水布,等飞机停稳便难得屈尊降贵地亲自打开舱门:“其实只要没有信仰,哪里都可以是神祉。”
天光倾泄,陈家的私人停机坪上,等候他们许久的顾裁缝帮忙将还比较虚弱的李瑾言搀下来,又递给马记者一张照片,红粉笔在照片上马记者的手部绘出不易发现的一点。马记者本来跟在后面准备下机,脚刚碰上阶梯就被陈少爷抬手拦了一下:“小柳会载你回去。”
“我公寓都被砸了。”马记者一头雾水地瞪着他,“这时候回去不就是被盯上?”
“马大记者,我们没必要担心你吧,你是不是自己人还不一定呢。”陈少爷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李少校跟你说了什么,你压根就没打算告诉鲸落。”
马记者面色微沉,却有些无法反驳,只得提出异议:“那同样姓李的这女人呢?刚才可是半天撬不出一个字。你们就相信她?”
陈少爷闻言身形一顿,收敛了笑容:“你难道想证明你的价值高过她?”
“当然!”马记者急了,他还没找到机会问话角斗笼的事,尽管面前的海军大少爷可能知道的更多,但毫无疑问只有李瑾言才能带来那种悲惨的视角与怨恨的基调——况且,身为记者的敏锐度让他感觉这个女人身上还有更多的故事可以挖,在那之前他还不想离开——“李少校说冰原部队有个实验室,小柳那个存储卡可能带辐射,可以查查。”
“大记者,亡羊补牢才说的消息是不够格的。”陈少爷波澜不惊,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还有什么?”
马记者愣怔了一下,抿抿嘴下定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刚刚藏起来的眼状风纪扣:“这是那女人身上摘下来的。如果她去过实验室,这个可能有用。”
陈少爷状似认可地挑起眉,半晌点了点头:“行,进来吧。”
马记者并没有因此放松。他注意到小柳仍然没有下飞机。果不其然,在会客厅等了不足半小时,陈大少爷又把他送出了门:“我会礼尚往来告诉你实验室的地点,再给你另一个机会证明你的价值与忠心吧。”
“什么?”马记者听这话万分不适地皱起眉。他不相信陈少爷这种资本家真能和鲸落共情,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直升机在秦淮寺的后院上方悬停,吊梯下落,未端正好对准军械库的某个大开的窗口,像极了童话里的高塔。
如果只是童话,马记者通常会期待塔里即将要面对的是恶龙而非公主,无论他是作为笔者还是观众的视角。
作家与读者了解故事的顺序是截然相反的。读者从一个微观片段开始,顺着随之抛出的明暗线,逐个部分慢慢拓展,形成完整的设定认知;而作家则要先架构起一个宏观世界,再去细分其中可能发生的故事走向。
这或许就是马记者无缘成为小说家的原因:他总是像个读者那样从强烈击中他的某一个点开始探索,因此容易在新鲜感过去后中途放弃,需要不断的、更深的刺激来促使他往下走。逐渐,灵感迸发的阈值越来越高,积极正面的发展总是贫乏无味,而集结了无限痛苦与哀愁的情绪才能让他意识到生命的鲜活,紧接希望的绝望导致骤降的肾上腺素则更是最有效的制墨泵。
这也是他看到满屋各样的实验标本时的第一反应。冷冽的风把他推进来,在巨型培养皿中吹起微醺的涟漪,在那之中他认出了被吊起来的李少校,像一束水培的花那样肆意舒展根茎;仅半日前对自己穷追不舍的“董医生”抱着双腿蜷缩起来,柔顺的发丝在液体中飘荡,仿佛脆弱的新生儿正在受洗。大概是屋内燃着的檀香过分浓郁,马记者第一次从张张平和的脸上嗅到痛苦的芬芳,不得不掏出口香糖塞进口中,用机械重复的咀嚼动作定定心神。
“我的菩萨把你换来啦!”
马记者一惊,遂朝声源望去,他丝毫未曾察觉那鼎燃烧正旺的香炉与墙的间隙之中,还藏了个男人——或许是那个人的身姿太过扭曲诡异,以至于他以为那也是一枚标本。
那个人用玩味的目光凝视着他,慢慢走出来:“或许你也可以变成董医生那样的载体,你成熟的身体机能会被保留利用它的价值、破损不完美的地方则会得到新生。”
马记者缓缓转向被洗净了纹身的董医生,眼前浮现了那只上下纷飞的橙色蜻蜓,那些没有自由也不被允许死亡的人生,从前他最乐于听闻、现在却让他一阵恶寒与莫名的难过。
“大圣人,你能救赎谁,现在谁又愿意来救你?”
马记者咀嚼都忘了,屏住呼吸,目光向上移动。李少校也曾这么揶揄地称呼自己。他说马记者倾听别人的痛苦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幸运,是一种自我麻痹的途径,因为......
“怨愤、恨意,不管怎么掩藏都是客观存在着的我们的一部分,就像嚼到乏味的口香糖变成了牙龈的一部分而无法下咽,对吧?”
听着男人循循善诱的声音,马记者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叼着残鱼致命处的水獭。如果自己真的也只是一条被嚼到失味而遗弃的小鱼,他或许会恨这些科学怪人惺惺作态,恨陈少爷那样统治阶级的权势滔天,恨父母当初没有再逼自己一把进部队,恨阶级固存、恨社会不公。但他分明应该是那只胜利的水獭不是吗?
“像你我这样的聪明又慈悲的人,擅长转换消极的能量用来帮助这个世界。我们可以一起让人类更幸福。”
可他并没有次次都成功让人幸福起来。是哪一次,是谁......
胸口不知是纸刺猬还是坏钢笔猛地扎了一下他,马记者突然清醒过来。
不是的。我和你不一样。他暗自摇起头。
我应该恨的那些,其实也都是我自己的切片。我也曾自命不凡地打着治愈的旗号以撕扯他人的疮疤为乐,我也行使过无数的权力手杖去制造取悦自己的痛苦。怀揣着一支装模作样的坏钢笔,我早就忘了做媒体的初衷是什么,字墨的力量是什么,为什么人们爱看生命的鲜活。
但我现在想起来了,痛苦不仅孵化艺术,学会大声喊痛才是尊严的开始。宣泄愤怒的方式除了AO所被习惯化的哭泣还有倾诉与呐喊,也并不是说对神权的愤怒就等同于宣扬人权了,事实上憎恶实为人权的副产品,因此能够感受恨意其实是一种天赋,而不应该成为被嘲悯或利用的肉鱼。
所以我早就应该暂停那些报纸上的空谈而继续去创作小说。我如此珍视我笔下的每个角色,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各自的闪光点,还因为他们在替我成长,在几章篇幅中可以悟出我花费十几年才觉醒的东西。可惜已经有太多时间和机会被浪费掉。
马记者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里边沉甸甸的东西让他得以镇静下来。他冷笑道:“恨你的人应该很多吧,如果直接杀了你就能让他们幸福呢?”
“杀我当然简单啦,只不过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你杀不干净的呀。”男人听起来癫狂放肆,说的却分毫不差。
只要这个权力制度继续亘古不变,将自己置于顶端的加害者就会永远存在、再去源源不断地制造接班人。
感受到男人渐渐逼近,马记者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李少校尸体的背面。看见男人手中银光一闪,他还没来得及闪躲,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斥力将自己推到了水中的台墩坐下。
紧接着,那银光脱离男人的手朝马记者的胸口正中飞来。马记者下意识伸出右手抵挡,竟被直直穿透、钉在了胸膛上。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陷入自己皮肉间的是一枚眼状风纪扣,没有出血、不痛不痒,一如那哑女早前的模样。
马记者尝试动了动右手,一股麻劲便从风纪扣蔓延开来,很快他的半边身子就无法再动弹。他这才想起来慌,惊愕又愠怒地瞪向满意笑着的男人。
“菩萨,”他的话音刚落,马记者的双腿便不自觉如同一尊观音像那般盘起,“看来你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予大家幸福了。”
“等等!”马记者开始有些钝了的脑子拼命地转,用知觉尚存的左手迅速取下了那支钢笔,纸刺猬却被顺带出来落进了身下的液体里:“这是我父母的,我不配再拿着,烦请你帮我扔了吧。”
正当男人似笑非笑地上前来准备接过,马记者猛地将嘴里的口香糖精准吐在对方眼眼珠上,趁机抬手摘掉笔盖、用力向前一扎,却丝毫没有被躲闪开。男人光洁的眉心被划出深深一道血檩,鲜红的珠子顺着马记者的手心流向手肘,像在小臂接上了根根琴弦。
终于,马记者的左手也脱力地垂下,在浅浅沉入水中的纸刺猬身上吐着红墨。他的眼帘控制不住地闭阖,迷蒙中突然觉得好像数百年前他也曾这样以礼佛端坐,在平静的休憩中走出了时光。
“湘兰,动听的论调、划破的现实,想要做到灵与痛的糅合就注定要先失去色彩与味蕾,这便是怨憎会的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