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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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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雨停了,白沐许也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便是陆知尘——坐在床边那把旧木椅上,单手支额,像是也刚小憩过,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窗外的天光带着雨水洗过的清透,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白沐许静静地看着,心里那点困惑又浮了上来,像杯底沉底的茶叶,被无形的水一冲,又悠悠地打着旋儿浮起。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陪这么久?他们之间,似乎并没熟稔到需要如此守候的地步。这不合常理的善意,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沉,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理不清头绪的、轻微的郁闷。
他这里正胡乱想着,那边陆知尘眼睫微动,也醒了。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白沐许率先移开视线,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喉咙干涩,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雨停了。”
“嗯,停了。”陆知尘应道,声音也有些低哑。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白沐许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陆知尘的碰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那句“为什么”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话问出口,反倒显得矫情。
他默默喝着水,陆知尘也没再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还挂着水珠的玻璃窗。潮湿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室内残留的沉闷药水味。
“我睡了多久?”白沐许放下杯子,问道。
“不久,两个多小时。”陆知尘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目光落在他脸上,“感觉好些了?”
“好多了。”白沐许点头,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的口吻问:“你……一直在这里?”
陆知尘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不然呢?”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又烧起来怎么办。”
这话说得在理,白沐许一时语塞。是啊,还能是为什么,无非是出于道义,或者……同情?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郁闷更重了些。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耽误你时间了。我已经没事了,你……”
“白沐许。”陆知尘打断他,名字被他用那种特有的、略带清冷的音色念出来,莫名有种沉静的力量。
白沐许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陆知尘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像此刻窗外雨后天青色的天空,看似明朗,却又望不到底。
“有些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需要想得太复杂。”
白沐许心头微微一跳。
“我在这里,”陆知尘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因为我想在这里。”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是“他想”。
这算是什么答案?白沐许怔住了,原本理不清的郁闷,像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没有破,却微妙地改变了形状。它不再沉甸甸地堵在心口,反而变成了一种更飘忽、更难以捉摸的情绪,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他看着陆知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翻来覆去的纠结,在对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面前,显得有点……傻气。
陆知尘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能走吗?送你去回去。”
白沐许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穿上鞋,站起身,腿还有些虚软,但尚且能支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响。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片新绿,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白沐许看着走在前方半步的那个挺拔背影,心里那团被水浸湿的棉絮,似乎正被这穿堂而过的微风,一点点地吹散。或许,有些事真的不需要追问到底。
就像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和这个停留已久的人。
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唯一的答案。
他跟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雨后草木蓬勃的清新,透过洞开的窗户,毫无保留地涌进来。
脚步还有些虚浮,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声轻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人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衣角,心里那片被吹散的棉絮,似乎还在空中飘浮着,找不到落点。
“想吃什么?”走到楼门口,陆知尘停下脚步,侧头问他。天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染上一层浅金,连带那惯常清冷的眉眼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白沐许被问得一怔。发烧消耗了大量体力,胃里确实空空如也,但他没想到陆知尘会问这个。
“随便……什么都行。”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也懒得思考。
陆知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道:“在这等着。”
他看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车,不是张扬的款式,流畅的线条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沉静的倒影。白沐许站在原地,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似乎真的被这清新的空气涤荡去了不少。
陆知尘很快回来,手里却没多出任何东西。
“走吧,车在那边。”他示意了一下方向,并没有伸手搀扶,只是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伐,与他并肩。
这段路不长,沉默却再次蔓延开来。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在休息室里那种带着试探与纠结的凝滞不同,它像一层柔软的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白沐许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身边人平稳的脚步声。
拉开车门,一股清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干净,让人安心。车内异常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陆知尘倾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距离骤然拉近,那股清淡的气息更加明晰,白沐许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他的动作很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指尖绕过安全带扣环时,冰凉的金属搭扣轻轻擦过白沐许微热的手背,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谢谢。”白沐许低声道。
陆知尘没应声,坐回驾驶位,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被雨水洗刷过的城市,色彩格外鲜明饱和。阳光穿透云层,在还有些湿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沐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恢复,与之一起苏醒的,是愈发清晰的饥饿感。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不甚起眼的小巷口。
“这家粥不错,清淡,适合你现在的肠胃。”陆知尘解下安全带,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白沐许跟着他走进一家店面狭小却异常干净的粥铺。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陆知尘显然对这里很熟,甚至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两碗生滚鱼片粥,又加了一碟清炒时蔬。
粥很快端上来,白色的陶瓷碗里,米粒熬得开花,黏稠软糯,嫩白的鱼片点缀其间,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姜丝,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白沐许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切实的慰藉。味道确实很好,清淡却不寡淡,鱼的鲜甜和米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见对面的陆知尘也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阳光从旁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他的吃相很优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有些画面,无需言语,便自有分量。
白沐许忽然想起陆知尘那句——“只是因为我想在这里。”
此刻,在这个狭小、寻常,甚至与他气质有些不符的粥铺里,这句话似乎又得到了无声的印证。他坐在这里,陪他喝一碗粥,也仅仅是因为“他想”吗?
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关于动机与缘由的揣测,在这一粥一饭的寻常温度里,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斤两。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感觉那暖意不仅熨帖了肠胃,似乎也悄然流向了四肢百骸。
从粥铺出来,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陆知尘将他送到别墅门口。
“回去好好休息。”陆知尘站在车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今天……谢谢你。”白沐许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这一次,道谢里少了之前的客套与负担。
陆知尘微微颔首:“嗯。”
他没有多说别的,比如“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叮嘱,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上了车。
白沐许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别墅里。
别墅里还保持着他早上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有些凌乱。他换了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对面街道熙攘,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那个守在床边的身影,那碗温热适口的粥,都像是一场短暂而偏离轨道的梦。
但身体里残留的虚弱感,以及……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悄然改写的秩序,又在提醒他,那并非虚幻。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属搭扣冰凉的触感,以及更早之前,递水杯时,那短暂相接的温热。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答案了。
就像雨后总会天晴,陪伴有时仅仅源于意愿。有些存在,本身就已构成全部的理由。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带着市井的喧嚣与阳光的味道,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湿漉的郁气,也一并带走了。
回到寂静的别墅,身体还残留着病后的虚软。白沐许没有立刻整理房间,而是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蓝天上。风拂过脸颊,带着阳光晒暖后的味道,恍惚间,似乎也带来了校园里樟树的清香。
一些被高烧暂时封存的画面,随着身体的放松,悄然浮现在脑海。
他想起了刚入学的那场秋季运动会。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阳光热烈。他因为前一夜复习睡得晚,精神不济,站在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时,只觉得脚步发虚。枪响后,他混在人群中跑着,几圈下来,胸腔像是要炸开,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看着一个个身影从旁边超过。
就在他几乎想要放弃 walking 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内侧跑道边缘。是陆知尘。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班级看台,就那样跟着他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跑在草坪内侧的边缘,没有喊加油,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偶尔在他看过去的时候,递来一个极淡的、却异常稳定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无声的支撑。他咬紧牙关,调整呼吸,最终跟着那道始终未曾远离的身影,硬是冲过了终点。刚过线,他就脱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适时地递到了他眼前,他抬头,看到陆知尘额角也带着细密的汗珠。
“还行?”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他接过水,大口灌着,冰凉的水流冲淡了喉间的血腥气,也模糊了他当时低声道出的那句“谢谢”。陆知尘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便转身,如同他出现时一样自然地离开了。
还有一次,是期末考前夜。
他在图书馆熬到闭馆,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往回走,天上却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大雨。他没带伞,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一把黑色的伞却稳稳地撑在了他头顶。
转头,又是陆知尘。
“顺路。”对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那段从图书馆到别墅区的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漫长又短暂。伞不大,两人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他能闻到陆知尘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清冽的气息。一路无话,直到别墅门口,他再次道谢,陆知尘也只是点了点头,收起伞,转身便走进了隔壁栋的门廊阴影里。
他后来才想起,陆知尘住的别墅区,和自己住的别墅区,根本就不是一个方向。
……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平日里被忙碌和各自的轨迹所掩盖,此刻,却被这场病意外地串联了起来。
白沐许忽然意识到,陆知尘的“在场”,似乎从来都不是偶然。
无论是运动会跑道边的陪伴,雨夜里倾斜的伞檐,还是今天病房里沉默的守护,以及那碗熨帖肠胃的热粥……他好像总是这样,做得远比说得多,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存在着。
就像校园里那棵年代久远的樟树,平日里或许不会刻意去注意它的存在,但当风雨来袭,或是烈日当头时,它投下的那片荫凉,提供的那个依靠,便显得如此具体而不可或缺。
“只是因为我想在这里。”
陆知尘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此刻,白沐许似乎才真正触摸到这句话背后,那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份量。
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身体依旧疲惫,但心里那片飘浮不定的棉絮,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然栖息的枝头。
窗外,是属于城市的喧嚣;而心里,有一片校园的角落,正悄然变得柔软而清晰。那里有跑道,有雨夜,有消毒水的气味,也有……一碗粥升腾起的,带着雪松气息的温暖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