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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返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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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的路途格外安静。
车内依旧弥漫着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白沐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洗涤得格外干净的街景。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尚未完全褪去,但胃里那碗温热粥食带来的熨帖,以及脑海里翻涌出的那些被串联起来的过往,让这份疲惫里,掺杂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没有再试图去追问或定义什么。陆知尘似乎也无意打破这份沉默,他只是专注地盯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分明。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学校门口。正值午后,校门口人来人往,洋溢着青春的喧闹,与刚才病房和粥铺的安静仿佛是兩個世界。
“两位小少爷,到了。”司机熄了火。
白沐许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还有……今天所有的事。”
陆知尘转过头,目光在他似乎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应了一声:“嗯?”
依旧是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白沐许推门下车,脚踩在熟悉的水泥地上,心里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对陆知尘点了点头。
陆知尘也微微颔首,随即吩咐司机启动车子,流畅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校门外的拐角。
白沐许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校门。阳光透过茂密的樟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书本的气息。
他沿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向宿舍区走去。身体还有些发软,步伐不算快,思绪却比来时清明了许多。
“沐许!”
刚走到教学楼附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好友周尘喻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上午的课都没见你人影,发信息也不回。”周尘喻凑近了,借着阳光看清他的脸,吓了一跳,“我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有点发烧,刚去打了针,现在好多了。”白沐许笑了笑,语气轻松。
“发烧?严不严重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陪你去啊。”周尘喻关切地揽住他的肩膀,又像是想起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诶,对了,我之前好像看到陆知尘了,他急匆匆地往医院那边去了,不会是去找你了吧?”
白沐许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嗯,碰巧遇到了。”
“碰巧?”周尘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些暧昧不明的笑意,“我看没那么简单吧?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那人可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除了和他玩得好的那几个,很少见他跟谁走得近,而且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白沐许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正好顺路吧。”
他心里明白,无论是之前的运动会、雨夜,还是今天,从来都不是“碰巧”,也不是“顺路”。但有些事,无需向旁人解释,也解释不清。
回到熟悉的教室,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专业书,一切如常。周尘喻咋咋呼呼地去给他倒热水,又翻箱倒柜地找感冒药。
白沐许坐在椅子上,看着好友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属于他的、喧闹而真实的高中生活。而陆知尘的存在,就像投入这喧闹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细微,却悄然改变了湖底的景观。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读消息。他手指在陆知尘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有些感谢,或许沉默更能承其重。
接下来的几天,白沐许按时吃药休息,身体很快恢复如初。生活回归正轨,上课、去图书馆、和好友插科打诨,仿佛那场高烧和随之而来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和陆知尘在校园里偶尔也会碰到。有时是在教学楼的走廊擦肩而过,有时是在食堂远远看见对方的身影。目光相遇时,陆知尘依旧是那副疏淡的神情,最多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白沐许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不再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探寻什么,毕竟陆知尘那人是装货。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会不自觉地留意校园里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会在看到天气预报有雨时,下意识想起那把倾斜的黑伞;会在经过校医院那条路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雪松气息的回忆。
这天下午,白沐许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准备一篇课程论文。他专注地翻阅着厚重的文献,直到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斜前方的阅览区,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陆知尘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翻动着书页,神情专注而沉静。他面前摊开的,似乎是一本外文原著的哲学书籍,厚重得与周围大部分学生手头的专业教材格格不入。
白沐许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阳光、书架、沉静阅覽的少年……构成了一幅足以入画的场景。他想起了陆知尘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些无声的陪伴。
原来,“想在这里”,也可以是这样一种恒常的、静默的姿态。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陆知尘忽然抬起了头。
两道目光隔着几排书架和稀疏的人影,在空中悄然交汇。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陆知尘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看清是他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漾开,快得难以捕捉。
白沐许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而是迎着那道目光,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却足够真诚的笑容。
他看到,陆知尘似乎怔了一下。
随即,对方那总是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回以一个同样浅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一个无声的笑容。
但白沐许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这个笑容轻轻填满了。
他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文献,却发现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似乎也变得亲切生动起来。窗外的阳光正好,樟树的清香隐约可闻,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响。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但一切,又似乎悄然不同了。
他知道,有些答案,早已在雨停之前,在粥碗见底之时,在那无声的陪伴与一个个“恰好”的瞬间里,不言自明。
而他,只需坦然接受这份静默的、名为“我想”的善意,然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