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未曾圆满》槐宴

11、返校（二）

　　日子流水般向前，夏日的蝉鸣渐次响起，图书馆窗外的樟树绿意愈发浓稠。
　　白沐许和陆知尘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依然没有频繁的联络，没有刻意的同行，但在校园的某些角落——图书馆靠窗的那片区域，傍晚人迹罕至的湖边小径，甚至是某个食堂窗口——相遇的频率，悄然高于“偶然”。
　　周尘喻偶尔还会挤眉弄眼地调侃两句，白沐许只是笑笑，不再费力解释“碰巧”。有些事情，像埋进土壤的种子，只需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便会自己生根发芽，无需宣告。
　　这天傍晚，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白沐许从实验楼出来，揉了揉酸涩的颈椎，发现天色已暗得不同寻常。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他想起早晨晾在别墅阳台的衣物，加快脚步往回走。刚到宿舍楼下，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响声。
　　他没带伞，只好站在楼檐下避雨。雨势凶猛，溅起的水花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脚。初夏的雨带着凉意，风一吹，竟有些冷。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周尘喻发信息，让他帮忙收衣服。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停住了。
　　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帘，落在不远处湖边的凉亭里。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面朝着烟雨朦胧的湖面，似乎也在避雨。是陆知尘。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校服，衣袖卷到小臂，背影在灰暗的天色和滂沱的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沉静。
　　白沐许看着那个背影，心头一动。几乎是没有犹豫，他按熄了屏幕，抬步走入了雨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低着头，尽量护住怀里的书包，快步朝着凉亭跑去。短短一段路，跑得有些气喘，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凉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吹过亭角风铃的叮咚声。陆知尘在他跑进亭子的瞬间就转过了身，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身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没带伞？”陆知尘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出来时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白沐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有些狼狈，却朝他笑了笑，“你也躲雨？”
　　陆知尘没答，只是看着他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瘦的肩线，水痕蜿蜒。他移开视线，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防水帆布袋里——那袋子看着普普通通，此刻却显得无比实用——拿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薄外套，递了过去。
　　“换上，会感冒。”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不容置疑。
　　白沐许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确实不太舒服，也没矫情，接了过来：“谢谢。”
　　外套是干燥而柔软的棉质，带着一股陆知尘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干净的皂香。他背过身去，迅速脱下湿透的衬衫，换上了这件还带着体温余热的外套。尺寸稍大，袖子长了一小截，他将袖子卷起，那股清冽的气息便将他温柔地包裹。
　　“你……怎么还多带件外套？”他转过身，随口问道。
　　陆知尘已经重新面向湖面，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雨水将他额前的黑发也打湿了些，几缕碎发垂在眉骨，让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习惯了，而且今天很冷”他简单地说，目光掠过白沐许穿着他外套的样子，停留了一瞬，又转了回去，望向雨幕，“天气多变。”
　　白沐许走到他身边，也看向亭外。雨丝如织，湖面泛起无数涟漪，远处的教学楼和图书馆灯光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显得温柔而静谧。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听着雨声。
　　白沐许悄悄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陆知尘的侧脸线条在亭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长睫低垂，鼻梁挺直，唇线是惯常的微微抿着。他穿着自己的外套，好像……也没那么不自在。反而有种奇异的妥帖感，仿佛这带着对方气息的衣物，成了一个无声的联结。
　　“你作业写完了吗？”陆知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问的是白沐许之前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准备的那些。
　　“差不多了，还在修改作文引言部分。”白沐许有些惊讶他竟然记得，“你呢？那本哲学原著看完了？”他指的是上次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
　　“看完了，有些地方还需要再想想。”陆知尘顿了顿，“海德格尔对‘存在’的论述，很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有种特别的质感。白沐许对哲学涉猎不深，但莫名觉得，由陆知尘说出来，这个词——“存在”——仿佛也沾染了他身上那种静默而笃定的意味。
　　“存在……”白沐许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湖面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涟漪上，忽然笑了笑，“就像这场雨，突然就来了。就像……你出现在校医院，出现在这里。”
　　陆知尘转过头，看向他。亭子里的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却格外亮，像是将外面雨幕中所有零散的光都敛了进去。
　　“雨会停。”他说，语气很淡，却又带着某种重量，“但存在过的事实，不会改变。”
　　白沐许的心跳，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地漏了一拍。他看着陆知尘的眼睛，那里没有闪躲，没有暧昧，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的深静。
　　是的，雨会停，陪伴会结束，外套也会归还。但那些瞬间——病床前的守候、伞下的同行、隔着书架的笑容、此刻并肩听雨的沉默——它们真实地发生过，存在过，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涟漪。
　　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天色并没有放晴，依旧阴沉，但空气中的闷热已经被冲刷干净，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雨小了。”陆知尘说。
　　“嗯。”白沐许应道，却没有立刻动作。他竟有些留恋此刻亭中的静谧，和身边这个人带来的、奇异的安定感。
　　陆知尘率先走下凉亭的台阶，站在檐下，伸手试了试雨丝：“我回别墅，顺路送你？”
　　这次，白沐许没有再问“顺路”是顺哪条路。他点了点头，走下台阶，站到陆知尘身边。
　　陆知尘撑开了伞，是那把熟悉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足以容纳两人而不显局促。他们并肩走入渐渐稀疏的雨幕中。
　　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的光。雨丝在灯光下像是无数银线。两人走得不快，脚步声和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外套，”白沐许开口，“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急。”陆知尘说。他的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传来，比平时更清晰，也似乎更低沉了一些。
　　没有再多的对话。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干净的校园。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深呼吸。
　　送到宿舍楼下，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点。
　　“我上去了。”白沐许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他。陆知尘收了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
　　“嗯。”陆知尘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穿着吧，别着凉。”
　　白沐许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好。”
　　陆知尘没有再停留，转身，撑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踏着湿漉的地面，渐渐走远，融入了夜色和未散尽的水汽里。
　　白沐许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他低头，鼻尖萦绕着外套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转身上楼，心里异常平静，却又仿佛被什么柔软而坚实的东西填满了。
　　回到别墅，周尘喻正对着电脑大呼小叫地打游戏，看见他回来，眼睛立刻瞪圆了：“我靠！你这衣服……不是你的吧？怎么湿成这样？等等，这牌子……”他凑近看了看，表情变得玩味起来，“可以啊沐许，进展神速？”
　　白沐许脱下外套，小心地挂好，没有理会室友的调侃，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雨彻底停了。夜空被洗过，隐约能看见几颗疏星。湿润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他知道，有些存在，不必追问，无需定义。它就在那里，像这场不期而至又终将停歇的雨，像那件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外套，像图书馆里那个无声的笑容，像凉亭中并肩而立时，那份无需言语的懂得与安然。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最近天气冷，各位读者也要多穿一点，感冒了的话那药很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