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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愿你安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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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次睫毛的颤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投入陆知尘心湖的石子,激起惊涛骇浪。他用湿布反复擦拭着白沐许滚烫的额头,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水珠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无声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掌下的温度似乎真的在消退,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烫,而是变得温顺、潮湿。陆知尘的心脏猛地收紧,几乎要屏住呼吸。
终于,那沉重的眼睑,像被晨光缓慢推开的沉重石门,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俯下身,对上了一双刚刚从混沌深渊挣扎回来的眸子。那里面不再是他熟悉的清亮锐利,而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迷茫、脆弱,像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湖泊,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以及……聚焦在他脸上的轮廓。
白沐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不是呼唤,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来自生命本能的吐纳。
他看着这双暂时失去了所有锋芒和记忆的眼睛,心头涌上的不是宽慰,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刺痛的情绪。他等待的,是那个能与他并肩、眼神如电的白沐许归来,而此刻醒来的,更像一个需要他重新去认识、去保护的,空白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焦灼与忧虑压下喉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低低回应:
“你醒了。”
这三个字,不是结束,而是一切未知的开始。
陆知尘的声音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沐许的目光依旧涣散,水汽氤氲的眸子缓慢地转动,似乎在试图理解这声音的来源,理解“醒了”这个状态的含义。他的视线掠过陆知尘紧蹙的眉头,掠过他因担忧而皱起的眉,没有任何熟悉的波澜,只有一片空茫的陌生。
他试图移动,哪怕只是微微抬头,一阵无力感便凶猛地袭来,让他重重跌回床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嘶哑,带着高烧灼烧后的痕迹。
陆知尘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指尖传来的温度虽已降低,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慌的潮热。“别动,”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白沐许不动了,只是胸膛微微起伏,喘息着。他的目光不再试图寻找,而是空洞地落在帐篷顶模糊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鹰,失去了所有方向。
陆知尘取过一旁温着的清水,用干净的棉签蘸湿,小心地润湿白沐许干裂起皮的嘴唇。水珠触及唇瓣,白沐许条件反射地微微抿了抿,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艰难而费力。
“水……”他终于又发出了一个音节,比刚才清晰些许,却依旧微弱。
陆知尘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水碗边缘凑近他的唇边,让他小口啜饮。几口清水下喉,白沐许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眼睫颤了颤,重新将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陆知尘。
那眼神里,迷茫未退,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他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谜题。
“你……”白沐许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陆知尘的心脏。纵然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彻底的遗忘,仍旧让他呼吸一窒,托着水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病房外,夜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知尘迎着他全然陌生的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将水杯稳稳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替白沐许将滑落的额发轻轻拨开,动作依旧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珍视。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双暂时忘却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
“陆知尘。”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也像是在这无常的变故中,为自己和对方寻找一个锚点——
“你的男朋友。”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雨点“噼啪”轻响,拉长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男……朋友?”白沐许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仿佛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外语词汇。他的眉头因困惑而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淡的“川”字,这细微的表情牵动了他额上未干的汗意,在跳跃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陆知尘的心沉了沉,但面上未露分毫。他维持着俯身的姿态,距离近得能看清白沐许眼底那层未散的水雾后,深藏的、本能的戒备。那是一种失去记忆的野兽,在面对未知时最直接的反应。
“嗯。”陆知尘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试图穿透迷雾的稳定。他没有退缩,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白沐许脸上,仿佛要透过这层陌生的茫然,触摸到内里那个熟悉的灵魂。
白沐许避开了他的注视,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薄被上的手。手指修长,却因高热初退而显得有些无力,指尖微微泛白。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传来细微的酸涩感。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又弱了些,带着巨大的疲惫和不确定,“我不有点累了,男朋友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这句话不再是询问,而是陈述。一种带着些许茫然的想要逃避的感觉。
陆知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他看着白沐许试图抬起手,似乎想碰触自己的额头,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陆知尘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试图探寻自我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白沐许的手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鲜明的疏离和抗拒。
陆知尘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只是提供了一个温暖而稳定的支撑。他的指尖能感受到白沐许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证明着生命的存在,却也提醒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没关系。”陆知尘说,声音低沉得像夜风拂过沙地,“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在白沐许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小动作。过去,每当白沐许因噩梦或压力而紧绷时,他常常这样做。
然而此刻,这个曾经亲昵熟稔的动作,只让白沐许的身体更加僵硬。他甚至微微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无法理解的信息和触碰。
陆知尘的目光黯了黯,但依旧没有松开手。他看着白沐许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需要时间,需要极大的耐心,才有可能重新拼凑。
“累了就再睡一会儿,”他低声说,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如同催眠曲,“我在这里。”
白沐许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睁开眼。他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不知是真的睡去,还是仅仅为了逃避这令他无所适从的现实。
陆知尘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帐篷外,风声渐歇,万籁俱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滴水珠从帐篷顶的缝隙渗入,沿着帆布褶皱缓慢滑落,最终滴落在陆知尘脚边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
嗒。
像是一声漫长等待开始的信号。他握着的这只手,温热,却陌生。他要如何,才能让这只手的主人,重新认得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