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未曾圆满》槐宴

13、秋日书签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白沐许坐在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眉头微蹙。高二的节奏明显加快，竞赛、课业、还有即将到来的学业水平测试，像几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拉扯着时间和精力。
　　窗外的城市少了夏日的喧嚣，多了几分疏朗。偶尔有金黄的梧桐叶旋转着飘落，在阳光下闪着短暂的光。
　　对面的座位空着。陆知尘今天没有来图书馆。白沐许知道，他下午要去城南的艺术中心，参加一场小型的当代艺术展的志愿者导览工作。那是市里为培养青少年艺术素养开设的项目，陆知尘凭借对艺术史的广泛了解和沉静的气质，很早就被选入。
　　白沐许做完一套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桌面上还残留着上午陆知尘用铅笔轻轻划下的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在某本画册上做标记时无意留下的。他想起上周，陆知尘给他看手机里拍下的几幅参展作品预览，抽象的色彩和线条，白沐许看不太懂，陆知尘便指着其中一幅以深蓝和灰白为主调的画，说：“艺术家想表达的是都市夜晚的孤独与内生星光。”
　　内生星光。白沐许当时觉得这个词很美，就像陆知尘本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尘喻发来的信息，约他晚上打游戏放松。白沐许回复了个“再看”，心思却有些飘远。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艺术中心的导览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清晰而坚定。
　　他合上习题集，迅速收拾好书包，跟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师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走了出去。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白沐许坐上开往城南的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因为贸然决定而升起的小小忐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期待取代。他没有告诉陆知尘他要来，就像陆知尘从未提前宣告过他的每一次“偶遇”。
　　艺术中心是一栋颇具现代感的白色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周末的下午，门口有些熙攘，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结伴而来的年轻人。白沐许在入口处看到了本次展览的海报——“城市切片：青年艺术家联展”。他买了张学生票，循着指示牌走向展厅。
　　展厅内部空间开阔，灯光柔和，将一幅幅作品衬托得格外醒目。观展的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白沐许走进去，目光很快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
　　陆知尘穿着一件合身的浅米色针织衫，外面套着艺术中心的志愿者深蓝色马甲，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废弃金属零件拼接而成的雕塑前，对几位中年参观者讲解着。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侧脸在专业射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沉静，偶尔配合手势指向作品的某个细节。
　　白沐许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假装欣赏旁边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清冽平稳的解说声。陆知尘讲到艺术家如何从工业废料中寻找美感与反思，讲到材质本身的冰冷与重组后呈现的生命力。他的用词并不晦涩，却有一种直抵核心的清晰。
　　那几位参观者频频点头，问了一两个问题，陆知尘一一耐心解答。等他结束这段讲解，参观者散去，他才稍稍放松了挺直的背脊，一转头，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白沐许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陆知尘的眼神只是在触及白沐许的瞬间，微微漾开了一点极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很快又恢复了深邃的平静。他朝着白沐许走了过来。
　　“物理题做完了？”他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图书馆打招呼。
　　“遇到瓶颈，出来换换脑子。”白沐许也自然地回答，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志愿者名牌，“导览员陆同学，讲解得很专业。”
　　陆知尘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只是转述艺术家的想法。有兴趣自己看看？还是需要‘导览’？”
　　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调侃。
　　白沐许笑了：“那就有劳陆导览了。”
　　两人并肩在展厅里慢慢走动起来。陆知尘的讲解比刚才对陌生游客时，更多了几分随性和深入的见解。他会指着一幅看似杂乱无章的抽象画，低声说：“看这些交错的线条，是不是有点像我们昨晚演算的那道磁场叠加题？” 或者在一组关于老城区的摄影作品前停留，评论光影的运用如何让平凡的街角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幻觉。
　　白沐许跟在他身边，听他沉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低回，看着那些原本觉得隔阂的艺术品，在陆知尘的指引下，逐渐显现出内在的逻辑和情感。他发现自己不仅能“看”，甚至开始能“感受”到一些东西——色彩的情绪，线条的张力，材质背后的故事。
　　他们停在一幅不大的水彩画前。画的是深夜无人的图书馆阅览室，一排排桌椅空着，只有尽头一扇窗外，透进朦胧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画面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这幅画叫《守夜人》。”陆知尘的声音放得很轻，“艺术家说，那些空座位，并非缺席，而是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在场’。那扇窗外的光，是给所有在知识面前保持清醒和等待的人。”
　　白沐许静静地看着画中那扇窗，那束光。他忽然觉得，这很像某些时刻，比如在图书馆，当他从题海中抬头，望向对面那个沉静阅读的侧影时，心里升起的那种静谧而充盈的感觉。空着的座位，因为知道会有那个人来填满，而充满了期待的“在场”。
　　“我喜欢这幅画。”白沐许轻声说。
　　陆知尘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了然于心。
　　导览工作有休息间隙。陆知尘去休息室喝了口水，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张票。“顶楼有个小的天台咖啡馆，视野不错。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半小时后还有最后一轮讲解。”
　　白沐许欣然同意。
　　天台咖啡馆果然别有情致。木质的平台，几张白色的桌椅，四周用玻璃围栏围着，视野极佳。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射，已经没有了盛夏的灼热，只剩下暖洋洋的慵懒。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南，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闪光的带子，更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
　　两人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杯热饮。白瓷杯冒着袅袅热气，氤氲在清凉的空气里。
　　“没想到你会对艺术展感兴趣。”陆知尘握着杯子，看着远处。
　　“其实不太懂，”白沐许诚实地说，“但听你讲，好像能看懂一点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说的‘内生星光’，比很多作品本身更打动人。”
　　陆知尘转回视线，落在白沐许脸上。阳光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眼眸清澈。陆知尘看了他几秒，才移开目光，望向天边缓缓移动的云。
　　“艺术和物理，或者其他任何学科，到了深处，或许都在尝试回答一些相似的问题。” 陆知尘缓缓说道，“关于秩序，关于混沌，关于存在，关于光从哪里来，又照向何处。”
　　他的话语像秋日晴空下的风，清澈而带着哲思的凉意。白沐许忽然觉得，这个下午逃开物理题，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是无比正确的决定。他看到了陆知尘在另一个领域的游刃有余，听到了他不同于平常的、更富表达欲的言语，也感受到了在校园和图书馆之外，另一种氛围下两人之间依然流畅自在的相处。
　　“下周竞赛集训，要去城西的实验基地住三天。”白沐许忽然提起，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告知行程的意味。
　　“我知道，通知栏贴了。”陆知尘平静地说，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信息交换，“那边秋天银杏很美，适合拍照。”
　　“你拍过？”
　　“去年去过。”陆知尘顿了顿，“集训晚上如果无聊，基地后面有个小池塘，夏天有萤火虫，秋天晚上能看到很清晰的猎户座。”
　　他没有说“你可以去看看”，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白沐许却觉得，这比任何建议都更让人心动。他已经开始想象，在陌生的基地，结束疲惫的集训后，如果能找到那个小池塘，抬头看到陆知尘曾看过的同一片星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陆知尘需要回到展厅。白沐许也打算回去继续和物理题“搏斗”。
　　下楼时，在艺术中心安静的后楼梯间，陆知尘忽然停下脚步，从志愿者马甲的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冰蓝色的金属书签，书签造型简洁，是一束抽象化的光线形状。
　　“今天的小纪念品。”他递给白沐许，语气随意，“看着适合夹物理书。”
　　白沐许接过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掌心微微发烫。“谢谢。”他握紧了书签，那束“光”的棱角轻轻抵着皮肤。
　　“竞赛加油。”陆知尘说完，转身走向展厅，深蓝色的志愿者马甲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白沐许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书签，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走出艺术中心时，夕阳正要西沉，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也给这座白色建筑披上了暖融融的外衣。
　　他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艺术中心旁的林荫道慢慢走了一会儿。秋风拂过，落叶翩跹。书包里的那枚小小书签，和脑海里留下的那些画作、解说、以及天台上关于“内生星光”与猎户座的对话，混合成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暖意的收获。
　　这个秋日的意外行程，像一枚精致的书签，悄然夹进了他高二忙碌而寻常的时光里。标记了一个平凡的下午，也指向了未来可能展开的、更广阔的篇章。
　　他知道，回到学校，他们依然会是那个在图书馆安静对坐、偶尔讨论题目的同学。但有些东西，已经像这枚书签上的光芒，静静地、坚定地，照进了彼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