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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内生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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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中心那个秋日下午,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多棱水晶,在白沐许的记忆里折射出不同层次的光泽。冰蓝色的金属书签被他夹在竞赛习题集的扉页,每次翻开,那束抽象的光都会首先映入眼帘,提醒着他那个充满意外收获的周末。
日子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平稳滑行。深秋的寒意一天浓过一天,梧桐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高二学年的压力如同逐渐收紧的网,每个人都在这张网中寻找着呼吸的缝隙。
竞赛集训前的最后一周,白沐许几乎泡在了实验室和图书馆。陆知尘也忙,除了常规课业,他似乎还参与了一个校外的人文研究项目,两人“偶遇”的频率明显降低,但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在校门口“顺路”同行的十分钟,成了雷打不动的默契。
周三晚上,风特别大,刮得人脸生疼。白沐许收拾书包时发现忘了带围巾,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短短一段路,脖子就被冷风灌得冰凉。陆知尘照例在自行车棚旁等他,见他缩着脖子快步走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递了过去。
“不用,马上就……”白沐许话没说完,陆知尘已经将围巾直接绕在了他脖子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围巾还带着体温和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隔绝了寒风。
“明天记得带。”陆知尘语气平淡,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走向校门。
围巾很柔软,温暖得让人舍不得拒绝。白沐许把半张脸埋进去,含糊地“嗯”了一声。两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长又缩短。风在耳边呼啸,但脖颈间的温暖却形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集训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陆知尘问。
“差不多了。”白沐许想起他给的那个收纳袋,“你准备的那些很全,尤其是那个头灯,同屋的看到都说实用。”
陆知尘点点头:“基地晚上确实很黑。”他顿了顿,“如果看到猎户座,可以试试找找旁边的金牛座,这个季节应该也能看到昴星团。”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笃定的质感,让人忍不住相信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会实现。白沐许忽然很想问他,是否也会在某个夜晚,抬头看他们共同知晓的那片星空。但这个念头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问出口。
周五放学后,白沐许拖着行李箱在宿舍楼下等去基地的班车。周尘喻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别忘了带充电宝和零食,活像送孩子出远门的老妈子。
“行了行了,就三天。”白沐许好笑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
“三天也很长好吗?没有你在,我晚上跟谁讨论物理最后一题?”周尘喻夸张地叹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哎,说真的,陆知尘刚才是不是在教室窗外看了你好几次?”
白沐许心头一跳,下意识望向教学楼方向。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面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看错了吧。”他转回头,语气尽量平静。
周尘喻耸耸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班车准时抵达,白沐许和另外几个参赛同学陆续上车。就在车门即将关闭时,一个身影快步从教学楼方向跑来。
是陆知尘。他手里拿着一个浅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呼吸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在车窗外停下,敲了敲玻璃。
白沐许赶紧拉开窗户。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但陆知尘接下来的话让他忘记了寒冷。
“刚拿到的最新模拟题,去年竞赛的变式。”陆知尘将文件袋递进来,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路上可以看看。”
白沐许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不止几张纸。“你……专门去弄的?”
“碰巧。”陆知尘言简意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路上小心。”
班车司机按了下喇叭,示意要开车了。陆知尘后退一步,朝白沐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深秋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依旧稳健。
白沐许坐回座位,打开文件袋。里面果然是一整套精心整理过的模拟题,题型覆盖全面,难度标注清晰,甚至在一些重点题目旁还有手写的解题思路提示——是陆知尘的字迹,简洁有力。最新的一页上夹着一张便签,只有一行字:“注意第三题的第二小问,陷阱。”
便签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座图案。白沐许仔细辨认,是猎户座。
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将便签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车窗外,城市景观逐渐被郊野取代,银杏树的金黄成为主色调,在夕阳下燃烧般绚烂。
实验基地的集训生活紧张而充实。白沐许白天泡在实验室和课堂,晚上和队友们研讨到深夜。陆知尘准备的衣物和用品派上了大用场,尤其是那件加厚内胆,抵御了基地夜晚刺骨的寒意。
第二天晚上,小组研讨因为一个关键实验数据的争议而延长。结束时已经快十点,大家都疲惫不堪。白沐许回到宿舍,同屋的男生已经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很好,清冷的光辉洒进房间。他忽然想起陆知尘说的那个小池塘,和那片可以看见猎户座的天空。
几乎没有犹豫,他穿上外套,揣上头灯和那张手绘地图,悄悄溜出了宿舍楼。
夜里的基地比白天更加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白沐许沿着地图指引的小径前行,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孤寂的通道。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池塘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倒映着深蓝色的夜空和岸边树木的剪影,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池塘边的草地覆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白沐许关掉头灯,在草地上坐下。眼睛适应黑暗后,星空以震撼的方式展现眼前。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密集、这样明亮的星辰,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无数星星在其间闪烁,仿佛伸手可及。
他很快就找到了猎户座——那三颗并排的亮星组成的腰带在夜空中格外醒目。顺着腰带往上,他找到了金牛座,以及那个著名的昴星团——一小簇紧密的星星,像被随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陆知尘说的没错,这里能看到清晰的猎户座,能看到金牛座,能看到昴星团。白沐许仰头望着这片星空,忽然觉得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陆知尘去年坐在这里时,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千百年来的诗人、学者、仰望者,看到的也是同一片星空;而此刻,他坐在这里,成为这条漫长观看链中的一环。
夜风带来池塘湿润的气息,夹杂着泥土和枯萎水草的淡淡腥味。白沐许裹紧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他调至最低亮度,点开相机。但正如上次尝试的那样,手机镜头无法捕捉星空的壮丽,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放弃拍照,转而打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开始缓慢地打字:
“看到了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比想象中更亮。找到了金牛座和昴星团,虽然很小,但很清晰。池塘很安静,能听到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陆知尘,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地方。”
打完这些字,他又删掉了最后一句。有些感谢不需要说出来,它们会以其他方式传达。
他在池塘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寒意透骨才起身返回。回去的路上,他不再开头灯,而是借着月光辨认路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能看清小径的轮廓和两旁树木的形态。这个世界在夜晚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静谧、神秘、充满未知。
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同屋的男生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白沐许轻手轻脚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闪烁着那片星空。他想,明天就是集训最后一天,后天就能回学校,就能见到……
就能见到陆知尘。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他很快沉入睡眠,梦境里交织着星空的碎片和某个熟悉的侧影。
最后一天的集训以一场模拟竞赛结束。白沐许发挥稳定,解出了所有题目,包括陆知尘提醒要注意陷阱的那道。交卷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满足。
下午,大巴车载着他们返回城市。夕阳西下时,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白沐许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心里有种归家的安宁。
车停在校门口,他拖着行李箱下车,一眼就看见梧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陆知尘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靠在自行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白沐许走过去,陆知尘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顺利吗?”陆知尘问,声音在傍晚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顺利。”白沐许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收纳袋,“东西都在里面,谢谢。暖手宝的电我用完了,回头充好还你。”
“不急。”陆知尘接过袋子,随意地挂在车把上,“模拟题有用吗?”
“很有用。”白沐许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第三题第二小问,确实有陷阱,多亏你的提醒。”
陆知尘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秋风吹过,卷起最后几片顽强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星空看到了吗?”陆知尘忽然问。
“看到了。”白沐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猎户座,金牛座,昴星团。和你描述的一样清晰。”他顿了顿,补充道,“池塘很安静,夜晚的基地和白天完全不同。”
陆知尘也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显得异常明亮。
“那是基地最好的地方。”他轻声说,“很少有人知道。”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未言明的意味——他把这个“最好的地方”分享给了白沐许。这不是简单的信息交换,而是一种信任的交付,一种内在世界的敞开。
白沐许感到胸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会记住的。”
陆知尘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白沐许跟上他的步伐,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的休憩,让那些涌动的情感有空间沉淀。
走到岔路口,陆知尘停下:“我回教室拿点东西。”
“嗯,我也回宿舍放行李。”白沐许说,却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在秋日的黄昏中对视了片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明天图书馆?”陆知尘问,语气平静如常。
“老位置。”白沐许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白沐许拖着行李箱走向宿舍楼,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陆知尘已经骑上自行车,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但那个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回到宿舍,周尘喻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见他回来,夸张地扑上来:“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天我都快无聊死了!”
白沐许笑着推开他,开始整理行李。他把陆知尘准备的那些物品一一取出,小心地放好。最后,他拿起那个暖手宝,插上充电线。小小的指示灯亮起红色,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
“对了,”周尘喻摘下一边耳机,状似随意地说,“你不在的这几天,陆知尘每天晚自习后都在校门口站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人。”
白沐许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要我说啊,”周尘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俩这状态,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别胡说。”白沐许轻声反驳,耳根却有些发烫。
“我胡说什么了?”周尘喻耸耸肩,“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沐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倒置的星空。他想起了基地池塘边的那片真实星空,想起了猎户座和昴星团,想起了陆知尘说“那是基地最好的地方”时的神情。
有些东西确实在发生变化,像季节更替一样自然,像星辰运行一样必然。它们不需要被大声宣告,只需要被安静地感受,被小心地珍藏。
第二天是周六,白沐许醒来时已经快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坐起身,第一个念头是去图书馆。
洗漱完毕,他带上笔记本和书本,走向食堂。买早餐时,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和陆知尘常“偶遇”的地方。今天那里空着。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吃着早餐。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暗着。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给陆知尘发信息,问他外套干了怎么归还。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实际上只过去了几个月。
几个月,足够让一些东西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吃完早餐,他走向图书馆。周末的清晨,图书馆里人不多,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个靠窗的区域。
陆知尘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他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侧脸沉静,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沐许身上。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就完成了所有的交流。白沐许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书本。两人很快沉浸到各自的世界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气中交织。
阳光缓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书架,又从书架移到地面。窗外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偶尔有鸟雀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中午时分,陆知尘合上书,抬眼看向白沐许:“出去吃饭?”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白沐许自然地点点头:“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深秋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很舒服。两人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出了校门,来到学校后街一家小小的面馆。
面馆很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人,似乎认识陆知尘,笑着打招呼:“来了?老样子?”
陆知尘点点头,又看向白沐许:“这里的牛肉面不错。”
“那就牛肉面。”白沐许说。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狭窄的后街,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阳光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白沐许尝了一口,汤头浓郁,面条劲道,确实好吃。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他问。
“初中时常来。”陆知尘用筷子轻轻搅动碗里的面条,“那时候在这附近上补习班。”
白沐许有些惊讶。陆知尘很少谈起过去,这似乎是第一次。
“初中……”白沐许斟酌着用词,“和现在很不一样吧?”
陆知尘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人总是会变的。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
“比如喜欢安静,喜欢星空,喜欢弄清楚事物背后的逻辑。”陆知尘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喜欢和特定的人一起吃面。”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面馆里的嘈杂声淹没。但白沐许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感到耳根又开始发烫,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陆知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不说破。他只是平静地吃着面,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在后街慢慢散步。深秋的午后,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他们走过一家家小店,走过落满梧桐叶的人行道,走过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流浪猫。
在一个拐角处,他们看到一家很小的旧书店。门面很窄,橱窗里堆满了泛黄的旧书。陆知尘停下脚步,看向白沐许:“进去看看?”
白沐许点头。两人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很多书脊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看书,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两人在书架间慢慢走动。这里的书很杂,从几十年前的教科书到绝版的文学名著,从泛黄的地图集到破旧的手抄本,什么都有。白沐许随手抽出一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物理习题集,纸页已经发黄变脆。
他翻了几页,发现书页间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枫叶,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把这片叶子留在了这里。
“看这个。”陆知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沐许走过去,看见陆知尘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色印着一行英文:“The Stars in Their Courses”。
“《星辰轨迹》。”白沐许轻声念出书名。
陆知尘翻开诗集,扉页上有娟秀的钢笔字:“给永怀星空之人,1987年秋。”
三十多年前的赠言,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份心意却穿越时光,依然清晰可辨。陆知尘翻了几页,停在一首诗上。白沐许凑过去看,诗很短:
“我们约定在猎户座下相见
那时银河低垂,如 bridal veil
你说要指给我看昴星团的秘密
但秋天先来了,带着它金色的告解”
诗的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终究没有来。”
这行字很轻,几乎看不见,但在昏黄的灯光下,白沐许还是辨认出来了。他感到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抬头看向陆知尘。
陆知尘也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像包含了整片星空。他把诗集放回书架,轻声说:“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来也能实现。”
白沐许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式的约定,没有说过“我们要做朋友”,没有约定过“明天见”,甚至没有明确表示过“我在乎你”。但所有的“偶遇”,所有的“顺路”,所有的借出的衣物和分享的笔记,都是无声的约定,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固。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翻看了许多旧书,发现了许多时光的痕迹——夹在书页里的干花,扉页上的赠言,页边空白处随手写下的感想,甚至还有一张几十年前的电影票根。
离开书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风铃再次响起,店主依然没有抬头,仿佛他们已经融入了这个空间,成为旧时光的一部分。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街道两旁的灯陆续亮起,温暖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走到校门口时,陆知尘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白沐许。
“在书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白沐许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黄铜指南针,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些划痕,但玻璃完好,指针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固执地指向北方。
“很旧了,但还能用。”陆知尘说,“店主说是上世纪中叶的东西。”
白沐许握着那个小小的指南针,黄铜在掌心微微发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他抬起头,看着陆知尘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陆知尘摇摇头,没有说什么。两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完全暗下来,看着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明天……”白沐许开口,又顿住了。
“明天图书馆。”陆知尘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而笃定。
白沐许点点头。他们总是这样,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回到宿舍,周尘喻不在,大概是又去网吧了。白沐许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温暖的灯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个小小的黄铜指南针。
他把指南针放在那枚冰蓝色书签旁边。一个指向明确的方向,一个象征着内在的光芒。这两个来自陆知尘的礼物,此刻安静地躺在一起,像某种隐喻。
他想起今天在旧书店看到的那本诗集,想起那首关于猎户座和昴星团的短诗,想起下面那行小字:“他终究没有来。”
但我和他不一样,白沐许想。我们不需要约定在猎户座下相见,因为我们已经在图书馆、在艺术中心、在实验基地的池塘边、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相见”过。而且,明天,后天,未来的很多天,我们还会继续“相见”。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平静而坚定的暖流。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
“收到了一个黄铜指南针,很旧,但指针依然坚定地指向北方。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方向,就像有些人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存在。”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今夜多云,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发出恒久的光芒。
就像有些人,也许不常出现在视野里,但你知道他就在那里,在你人生的星图中占据着一个独特而重要的位置。
白沐许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握着那个小小的黄铜指南针,感受着它在掌心逐渐变得温暖。指针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依然指着北方,坚定不移。
就像他心里的某个方向,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
秋夜渐深,万籁俱寂。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星辰依然在它们的轨迹上运行,猎户座依然高悬天际,等待着所有仰望的眼睛。
白沐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知尘在图书馆阳光下阅读的侧影,在艺术中心沉静讲解的神情,在暮色中递来指南针时深邃的眼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流淌,温柔而坚定,如同内生星光,照亮了青春岁月里这个平凡而不凡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