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蒙子》彼端

5、暴雨天

　　池予捏着周绛的指尖，镊子夹着蘸满碘伏的棉球，精准按上她虎口被钥匙擦开的皮肉。刺痛尖锐，扎破了她那层麻木的外壳。

　　周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有些出神，眼神空洞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池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眸，看不清神情，但能感觉到很认真。

　　“疼就说。”他声音很低。

　　周绛没回话，疼，但也仅此而已。疼痛只是身体无聊的警告，顺便提醒你还活着。

　　周绛岔开话题，重复着他刚才的话：“工作需要？”话里没有询问，好像就是随口一提。

　　“嗯。”池予用创口贴覆盖住伤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个死物。他指腹的茧擦过她冰凉的手背，一触即分。

　　周绛收回手，看了眼被包得整齐的虎口和同样专业的脚踝。两个伤口，像两个突兀的补丁在她这个陈旧的容器上。

　　“好了？”她声音平淡。

　　池予已经收拾好医药箱，语气同样冷淡：“嗯。”

　　两个人像程序调试需要对话的机器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回答。

　　池予先一步出门，抛下一句：“配钥匙。”

　　周绛跟上去，摩托车轰鸣再次填满老旧居民楼的间隙。周绛跨坐上去，自己拿上头盔扣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车子驶出逼仄的巷道，楼下是个小型菜市场，此刻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商贩的叫卖声，混合着砍价声和扫码支付提示音，吵得不可开交。

　　阳光比清晨更浓烈了些，池予需要低着身子才能躲开头顶的梧桐树。但透过缝隙漏出的阳光依旧在他肩头跳跃。

　　周绛抓着池予的衣摆，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掠过耳边，轰鸣声填满大脑，她闭上眼睛，不想看到杂乱而又千篇一律的街景。

　　配钥匙的小摊就在菜市场门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大爷，戴上老花镜虚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操作。

　　周绛听着机器打磨的声音发呆，池予站在一旁，摸了根烟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燃。

　　“好了，小姑娘。”老大爷递过来新配好的钥匙。

　　周绛接过，付了钱，转头看向池予。

　　池予还是叼着那根烟，没什么表情：“在哪买？”

　　“就前面那个超市。”周绛刚刚顺便观察了下环境，指着对面那个超市。

　　超市不算大，但生活用品还算齐全。周绛目标明确，直奔寝具区，随手拿了一套最便宜的格子床单被套，又挑了个薄褥子和枕头。经过洗漱区，挑了最便宜的洗漱套装。

　　池予默默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只在经过食品区时买了点挂面和鸡蛋。

　　周绛则是买了几大包泡面，最后结账时池予先一步掏出二维码。

　　周绛：“等会儿一起A给你。”

　　池予点头，然后提起两大包购物袋回家，路上顺便买了两把青菜。

　　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周绛先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才开始铺床。硬床板硌得慌，池予靠在门上看她娴熟的动作，床没一会儿就铺好了。

　　周绛试了下躺着，硬的不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有安排？”池予问。

　　“家教。”周绛看了看时间，顺便回答，“两点。”

　　“地址发我。”池予二话不说掏出手机。

　　周绛想起来还得A钱给他，加了好友把钱算清楚就转了过去。然后说：“不用送，坐公交。”

　　池予没坚持，已经中午，炎热在空气中蔓延，闷得人喘不上气。周绛下意识扯了扯领口散热，还是于事无补。

　　池予不动声色移开眼，回到客厅拿上购物袋去厨房。之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好了。

　　池予盛了两碗，自己面前那碗只有几根青菜，另一碗卧着个卖相极好的荷包蛋。

　　他敲周绛的房门，“煮多了，吃点再走。”

　　周绛瞥了眼桌上卖相还不错的挂面，胃里确实空得慌，没拒绝。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拱着背，面条软硬刚好，味道也不重。她都吃到底了才发现池予那碗好像没有蛋，莫名看了眼池予。

　　池予也吃得差不多，接过周绛面前的碗，自顾自去了厨房。

　　周绛身上实在热得难受，黏黏糊糊的，空气闷热粘稠。她将头发盘成高丸子，只留几根盘不上去粘在脸上。

　　她回房间躺了会儿，心里因为炎热烦躁得紧。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就准备出发，池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下雨的家教并不顺利，小孩顽劣，并不配合。天真的残忍最是要命，那小孩歪着头：“姐姐，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就不配合你，你能拿我怎么办？”

　　家长也一味挑刺袒护，两个小时下来，周绛感觉自己耳膜都要碎了，但还是一遍一遍地认真讲题。

　　不过小孩到底听进去了多少，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终于结束，家长没好气地递了张一百块给她。周绛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出来后发现空气更闷热了，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

　　湿热的空气黏在身上，连带着头发都快油了，衣服也润润的。

　　周绛没急着回去，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伤口处传来灼热的疼痛，她没在意。雨来得突然，大雨倾盆，在地上溅起水雾。

　　溅湿了裤脚，也溅湿了池予给她包扎的纱布。

　　周绛来不及躲避，被雨淋湿了点。待在便利店门口等雨停，结果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她望着雨幕发呆，左手伸手接了下雨水，连雨水都是热的。

　　周绛掏出手机准备打车，但是下雨打车费贵一倍，还打不到车。

　　看了看还是作罢，找了个关着门的商铺坐着。

　　湿漉漉的，麻烦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绛看了眼，是池予。

　　【？】

　　周绛发了个定位过去，然后又开始望着雨幕发呆。她不在意池予到底来不来，没有期待。

　　二十分钟，摩托车轰鸣声穿过雨幕，池予身上穿着件黑色雨衣。他没说话，只是把另一件丢给周绛。

　　周绛接过，穿上。

　　池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后座的水，又把头盔取下来戴她头上。周绛没说话，任由着他安排。

　　她还是那般抓着他衣服下摆，雨天地滑，起步时她本能栽了一下，环住了池予的腰，衣服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

　　瞬间的体温和坚实的触感，雨水温热，引擎轰鸣。

　　今天一整天的疲惫好像都在此刻爆发，她闭着眼靠在池予后背，感受着他起伏的胸腔和沉重的呼吸，莫名安心。

　　池予在在前面大气都不喘，连呼吸都放得极低。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还是掩藏不住杂乱的心。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从最开始的烧烤摊，再到包扎伤口，最后看到下雨天的第一反应是周绛伤口应该沾水了。

　　雨水顺着脸滴下，模糊了池予的视线。

　　回到小区，地上全是雨水混合着脏污，粘稠又恶心。垃圾桶边缘早就泡得发白，腐烂的菜叶、塑料袋混合着污汁形成浊流，带着刺鼻的酸馊味。

　　墙角的黑影攒动，老鼠的皮毛黏在身上，不怕人，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你，渗人极了。

　　池予下意识皱眉，忍住恶心的冲动，放慢车速。

　　车稳稳停在楼下，周绛被叫醒，率先下车，池予去停车。这次周绛先一步上楼，边上边拖雨衣，在楼梯上留下一地水渍。

　　周绛拿出钥匙开门，手上有水一直打滑让本就生涩的门更加难搞。

　　她眼中的不耐更显，心中烦躁情绪翻涌，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才终于打开面前这扇摇摇欲坠的门。

　　她将雨衣丢在阳台，一屁股坐沙发上。湿漉漉的头发搭在她因雨水而透明的白衬衫上。脚踝处的伤口被泡得发烫，雨水混在纱布里活像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周绛先回房脱掉浸湿的鞋袜，换上自己的“睡衣”。

　　说是睡衣，不过就是更加宽大的老头衫搭配花裤衩，顺便把手上脚上的纱布取掉。

　　伤口被泡得发白，黏着纱布取不下来。周绛疼得不行硬是没吭声。

　　池予这时候回来，手上拿着个药袋。

　　他看了眼周绛，然后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只是喉咙有些发紧。

　　“感冒药，过来喝点。”池予声音低哑，手上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冲感冒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下了雨，出租屋更像只密不透风的蒸笼，门开着却只剩灼热混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药味、雨味搅成暧昧的氛围。

　　周绛就这样躺着，动也没动，随口拒绝：“不喝。”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墙壁被熏得很黑，蜘蛛网也缠绵着，灯忽明忽暗。

　　池予视线下移到她手上和脚踝的伤口，微蹙了下眉。

　　他先把药放在一旁冷着，拿出医药箱，态度说不上好。

　　“出来换药，会感染。”

　　“哦。”周绛随口回答，然后再没动静，久到池予都以为她睡着了。

　　她只是在想，伤口感染到溃烂再到……这个过程好像还是很麻烦，她轻轻“啧”了声，很轻，但还是被池予听到了。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此时的沉默。

　　池予接起电话，恢复了一贯的冷酷，从头到尾只有“嗯”、“知道了”、“马上”。

　　池予挂掉电话，冲周绛那个方向说了句：“今天晚上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周绛就维持着这个动作没动。

　　餐桌上那杯感冒灵由滚烫到独属于夏日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