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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星球尽头(十一) 打晕他 ...

  •   四周能量的波动越来越小。扫描仪屏幕上那些狂跳的波形图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峰值一个接一个消失,所有读数箭头都指向海面。庄宴的手臂从扶光肩上软软垂下,手指蜷着,指节擦过扶光的袖口,没有抓住。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扶光把他的手腕攥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压在他脉搏上,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正从急促混乱往平稳的方向走。

      轮椅上的老人也在变化。就在这片刻之间,他脸上的皱纹多了好几道,眼角和嘴角的皮肤像被风吹干的纸,一层一层叠出新的褶痕。他的后背往椅背里陷得更深了,白发从额前垂下来,连抬手拢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慈蝉蹲在轮椅旁边,一只手扶着师傅的后背,感觉到掌心下面的脊椎骨比刚才更硌手了。

      保护罩透明欲碎,透明的方形屏障在蛇怪的挤压下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摇晃的幅度则越来越大。打头那只缝合体已经把半个肩膀挤进了罩面,灰绿色的鳞片卡在能量层里,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人脸上的嘴巴翕合,被缝线拉扯得变形的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嘶鸣。后面那只缝合体也用蛇尾缠住了铁索,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拱,鳞片刮擦着罩面,脓水顺着透明的屏障往下淌,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暗黄色的黏液,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地板的声音。

      此刻,一道巨浪毫无预兆地从崖壁下方炸起来,兜头盖脸地拍在蛇怪身上。缝合体被冲得往后翻滚,蛇尾在铁索上乱甩,鳞片飞溅。几张人脸被冲击力压扁在罩面上,变形到五官都无法辨认。海水从罩面上哗哗往下淌,把之前那些脓水冲得干干净净。

      路飞麟拽紧缰绳,机械鸟尖啸着往斜上方拉升,水花从他脚下泼过去,浇了他半边身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金属眼眶里的猩红色石头在水珠下闪得格外刺眼。他没有看那些在铁索上翻滚挣扎的蛇怪,也没有看海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栈道上,狂热的目光越过扶光的肩膀,越过况思荣的头顶,越过楚豫挡在前面的半截身子,钉在庄宴脸上。

      “我来过这里这么多次,以前次次无功而返。”他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气里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被点燃的狂热,“这是第一次,见识到了脑母的力量。”他猛地扯紧缰绳,机械鸟发出尖锐的嘶鸣,“是为了他吧!”

      机械鸟俯冲着朝保护罩撞了下来。撞角接触到罩面的瞬间,一层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脆弱的罩面在蛇怪和海浪的双重冲击下已经薄得近乎透明,裂纹扩散的速度极快,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保护罩破了。冷风裹着海水和蛇怪的腥臭味灌进寺庙,况思荣的刘海被吹得全部向后翻起,连远离栈道的慈蝉,光头上溅了好几滴冰凉的水珠。

      机械鸟穿过破碎的罩面,直直地朝栈道上那几个人影撞过去,翅膀扇动时带起的轰鸣声震得栈道上的木板都在发颤。

      扶光却动不了。他的大脑在绝望地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发出同一个指令,但他的身体不听从。

      身体拒绝离开庄宴,拒绝带着庄宴逃跑。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庄宴的后背,手指攥着庄宴腰侧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的下巴压在庄宴的发顶上,闻到的全是冷汗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咸腥气。身体替他做了决定,把他钉在原地,把他和庄宴焊在一起,如慷慨赴死。

      况思荣的行动快过了大脑。

      来不及权衡利弊,她在眼角余光捕捉到机械鸟俯冲轨迹的那一瞬间从地上弹起来,一步跨到扶光和庄宴身前,转身面朝上空,伸开双臂。她的后背对着俯冲下来的机械鸟,两只手臂完全打开,手指张开,把扶光和庄宴整个人挡在后面,本能的妄图想要靠血肉之躯抗住机械鸟。她的腿在抖,膝盖骨互相碰撞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脚钉在石板上,一步都没有退。海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身后楚豫和慈蝉的惊呼被炸响的子弹声和机械鸟尖利的嘶鸣压过。

      路飞麟乍然回眸。

      纪北鱼坐在他侧后方的机械鸟上,面无表情地举着高速枪,枪口稳稳指着他的眉心。

      “你要造反吗?”路飞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第一次感觉原来自己的金属眼睛也可以感受到目眦欲裂的愤怒。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风衣领口被海风掀起来拍打在他的下颌上。

      机械鸟跌跌撞撞地往侧下方躲避,动作显得格外笨拙。纪北鱼扣下扳机,子弹擦着路飞麟的耳边飞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灼热的气浪。第二枪打在他肩膀上,深灰色风衣的破口处迅速洇开一片暗红。路飞麟的身体在鞍座上晃了一下,缰绳差点脱手。

      “我受够了为你研究这些恶心的怪物。”纪北鱼的声音很平,和刚才汇报扫描数据时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结论,“我想要建立一个完全平等的世界,而不是全是没有思想的怪物的世界,是你先骗了我。”

      “我忍耐了很多年。”

      他的枪口稳稳指着路飞麟,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他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为的就是这一刻。取得路飞麟的信任,成为他最亲近的副手,等的就是一个能单独伴随在路飞麟身边的机会。路飞麟手里有脑母的消息,他需要靠路飞麟找到脑母的踪迹,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拔掉这颗钉子。现在就是这个时刻。

      路飞麟从机械鸟背部的皮袋里抽出枪,金属眼眶里的石头狂闪不止,暗红和猩红交替跳跃。

      他的骄傲决不允许手下造反,惩罚以下犯上的指令在他的意识中高于一切。

      他要杀了纪北鱼。

      然后再把下面的小虫子通通抓起来。

      可就在路飞麟抬手射击那一刻,海面忽然掀起一道巨浪。浪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像是有人在海底引爆了一颗炸弹。海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攀升,兜头吞没了空中两个人的身影。机械鸟的螺旋桨搅进水里,发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路飞麟的扩音器被水淹没之前传来半声咒骂,然后一切都被海浪的轰鸣盖过。

      浪头拍向寺庙,力道之大连崖壁上的岩石都在震颤。栈道上的木板跳起来又落回去,粗麻绳护栏左右甩动,位于栈道一端的慈蝉一把抱住轮椅才没被晃倒。

      扶光绝望地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海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巨响,慈蝉的闷哼隔着水声传来,喵喵似乎发出了一声尖叫,被吓得不轻。

      他也听到了自己牙关咬紧时臼齿摩擦的咯吱声。他把庄宴抱得更紧了,手指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滴在庄宴的衣领上。然后他听到了况思荣惊喜的呼叫,声音尖得破了音。

      “保护罩又变好了!”

      扶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滔天巨浪被死死拦截在寺庙以外,透明的方形屏障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亮更稳,罩面稳定得纹丝不动,连闪烁都没有。海水顺着罩面哗哗退去,退得很干净,连之前残留在罩面上的脓水和鳞片碎片都被冲走了。那些在铁索上翻滚挣扎的蛇怪也被海浪一并卷走,铁索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灰绿色的鳞片卡在索绳的缝隙里,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

      路飞麟和纪北鱼也不见了踪影。

      况思荣快步走到护栏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海面正在迅速恢复平静,蓝绿色的荧光彻底消失了。那片巨浪退去后的礁石上什么都没有,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之前残留的黑色烟雾都没有了。她抓紧栏杆,指节发白。

      楚豫扶着额头站起来,机械瞳孔对着海面扫了一圈,又扫了第二圈。他的真视之眼还开着,瞳孔里的蓝光在海面上来回切割。

      “大概是刚才被海水卷走了。”死里逃生让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况思荣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栏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说不出话。纪北鱼待她不错的。

      她也是不久前在和纪东殷的聊天中才得知,在况家如履薄冰的那些年,纪北鱼每个月都会托人给她送东西,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工具零件,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注意安全”的纸条,字迹潦草得像是闭着眼写的。

      小时候的她从来没有回过信。现在也不用回了。掉入海中,这两个人多半凶多吉少。她用两根手指按住眼角,按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智者的声音悠悠传入她耳中,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周围的风声和海浪声都还在,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所有嘈杂,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耳朵里。

      “把那个发疯的年轻人打晕。”

      况思荣打了个哆嗦。她猛地回过头。楚豫正蹲在庄宴身边,两只手指按在庄宴的手腕上测脉搏,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死紧。扶光还跪在地上,把庄宴整个人圈在怀里,低着头,长发遮住了整张脸。锁骨处那枚吊坠还在发光,光比刚才更亮了,冷白的微光透过衣领渗出来。他的呼吸又沉又急,扶光的手指攥着庄宴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他们好像都没有听到智者的话。

      况思荣又看向慈蝉。慈蝉正扶着轮椅,神情焦急地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慈蝉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听师傅的,快。

      他的光头在保护罩的微光里亮晶晶的,额头上还挂着刚才被巨浪吓出来的冷汗。

      智者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低了些:“他失控了,再不阻止他,他会伤害庄宴,庄宴不能有事。”

      况思荣想起扶光之前在风车区家里发疯的样子。最近一次则是在快快的船上,把庄宴抵在船舷上亲的力道,连虎牙压在庄宴动脉上蓄势待发的狠劲,都让人觉得如果庄宴躲了一下,都会让他发疯。

      平时这个人温和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可一旦失控,就像有另一个扶光从壳子里探出来,陌生的,滚烫的,不知轻重的。

      诱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庄宴晕倒,扶光会同步跟着不对劲?

      她来不及想了,眼疾手快从栈道角落里捡起一根木棍。大概是之前修护栏时剩下的,一头还带着断裂的毛茬,另一头被海风吹得发白发干。

      她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楚豫抬起头,看着况思荣拎着木棍走过来,一脸不解。

      “你拿棍子干什——”

      况思荣绕到扶光身后。扶光正低着头,把庄宴往怀里又揽紧了些,后颈完全暴露在她面前。颈椎上方那一小截皮肤被长发遮住了大半,发尾在海风里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或者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庄宴身上,对身后的脚步声根本毫无反应。

      况思荣双手握住木棍,瞄准扶光后颈的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楚豫惊愕的目光中挥了下去。

      木棍击中后颈的闷响在栈道上格外清晰。扶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倒下。那双紧紧箍着庄宴的手臂终于松开了,手指从庄宴后背的衣料上滑下来,垂落在身侧。锁骨处的吊坠晃了两下,光芒迅速暗下去,恢复到正常的骨白色,静静贴在他的领口上。

      楚豫大惊,一步上前背过身,用后背抵住了往下滑的扶光和仍然昏迷的庄宴。他把两个人往自己身上靠稳了,一只手托住扶光的后脑勺,一只手撑着庄宴的肩膀。他抬头看向况思荣失声质问:“你干什么?怎么突然打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星球尽头(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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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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