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148、星球尽头（十） 水母

　　“你可以闭嘴了吗？”

　　栈道上，那个一直环抱着庄宴的青年站了起来。他把庄宴的头轻轻搭到自己的肩窝，一只手托起了高瘦的人，抽回了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在裤子上随意蹭掉了手背上的血。海风把他的长发吹得散开来，有几缕沾在了嘴角，他没有拨开，只是抬起眼，穿过保护罩上那些恶心的脓水痕迹，直直地看向机械鸟上的路飞麟。

　　他很厌恶路飞麟的语气，仿佛庄宴只是一个探寻脑母踪迹的工具。

　　路飞麟愣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纪北鱼一眼，又转回来重新打量这个青年——长发，面容清俊，锁骨处悬着一枚骨白色的吊坠，看不太清形状。

　　不太眼熟。

　　他翻了一遍记忆里的资料库，没找到能对上号的人物。但他的视线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那个正用手掌垫着庄宴后脑勺的女孩身上，嘴角忽然往上提了提。

　　“况家的女儿？”他把扩音器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只嵌着猩红石头的金属眼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况风陨死了以后，况家不是群龙无首了吗？你倒挺能跑，从漂浮城区一路跑到这儿来。”

　　“这下城区的人啊素质差，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还是安安稳稳呆在家里的好。”

　　况思荣的手按在庄宴的额头上，感觉到掌心下面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往回升了一点。她没有抬头看路飞麟，只是把庄宴被冷汗浸透的鬓角碎发往耳后拨了拨，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况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也配来说教我？”

　　路飞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被女人挑战权威对他而言是难以忍受的。纪北鱼在旁边把缰绳往回收了半圈，机械鸟的翼展微微倾斜，朝路飞麟的反方向偏了几度。路飞麟偏过头，用那只嵌着猩红石头的金属眼眶看着自己副手，嘴角重新不怀好意的翘起来。

　　“北鱼，”他把扩音器从嘴边拿开，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的人都听见，也刚好能被保护罩边缘的拾音器捕捉到，“你外甥女脾气挺大啊。上次在纪家的监控里我就觉得她眼熟，那双眼睛跟你二姐一模一样。你二姐走得早，她爹现在又没了，你这个当舅舅的，怎么也不管管？”他的目光在纪北鱼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况思荣身上，“娘舅亲娘舅亲，怎么倒成了见面不相识的陌生人？”

　　纪北鱼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了，咬肌在颧骨下方顶出一道极短暂的阴影。

　　他逃避开对方玩味的笑意，把扫描仪从皮袋里重新掏出来，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平稳扩散，逐渐汇聚到了脚下的一片海面，他盯着那道曲线，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这是家事。”

　　“家事。”路飞麟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智者的声音从保护罩内传了出来。

　　“路家主。”老人坐在轮椅上，白发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忽然比之前深沉，甚至有了几分警告。他抬起眼，穿过那层透明的罩面和怪物堆叠的围墙，看向机械鸟上的路飞麟。

　　“你带着这些东西跑到我家门口，说了这么多话，无非是想从我这里知道脑母的下落。不如先说说，你找祂想做什么。”

　　路飞麟把扩音器举到嘴边：“研究，了解，共处。脑母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智慧体，不该被埋没，它该被研究，它伟大的力量应该得到更广泛的用途。”

　　“而不是和你这个……”他的眼睛幽幽落在老人脸上，随即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两声，“将死之人，共沉沦。”

　　智者微微偏了偏头，白发从椅背上滑下来一截。“祂从不需要人类的了解。路先生，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同样大言不惭的话，可脑母并不是人类可以掌控的生物，直至你父亲死，他都没能再探知到一分脑母的踪迹。”

　　“那还不是因为你！”路飞麟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收起嘴角的笑意，金属眼眶里那颗猩红色的石头骤然亮了一瞬，“如果不是你这个人类的叛徒靠着脑母的污染继承了脑母的几分力量，导致我们的追踪信号全都聚集到了你身上，脑母怎么可能逃出我们的监视，带着那么多原住民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转头对纪北鱼说了一句极短的命令，声音压得很低。

　　纪北鱼勉强在狂风中稳住机械鸟的身形，把扫描仪对准了保护罩内的某个点。

　　扶光。

　　扶光还站在栏杆旁边，把庄宴整个人揽在怀里，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山腰的位置狂风大作，栈道上的四人一喵根本寸步难行。

　　他低着头，胸口在剧烈起伏，扶光锁骨处那枚指骨吊坠隔着衣服在微微发亮，冷白的微光，骨白色的吊坠，和海面上倒映的灰白天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楚豫蹲在两根栏杆之间，真视之眼还开着。他忽然整个人僵住了，机械瞳孔里的蓝光猛地增强了一档，亮得况思荣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一把抓住扶光的胳膊，手指收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海里，有长的很怪的东西，在游动。”

　　楚豫的手指嵌进扶光的小臂，机械关节在发力时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他没有转头，两只眼睛仍然大睁着，机械瞳孔里的蓝光在快速闪烁——扫描，分析，对比，再扫描。

　　“南偏西三十五度，水深大约四十米，正在上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栈道上的几个人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体长超过三十米，不是蛇，不是乌贼，形态不在任何已知物种数据库里。”

　　况思荣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依旧平整得像一块黑玻璃，连浪头都没有，和刚才巨浪拍岸时的狂暴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什么形态？”她把喵喵从楚豫怀里接过来，猫的尾巴夹得紧紧的，整只猫缩在他臂弯里瑟瑟发抖。

　　“半透明。身体主体是伞状，边缘有触手，触手数量——”楚豫停了一下，瞳孔里的蓝光又闪了一次，“无法准确计数，至少六十条以上。触手末端有生物发光器，光谱偏蓝绿。”他猛地转头看向扶光，“水母吗这是？”

　　“看着也不像啊，它的触手上有好多吸盘，看起来肌肉相当发达。”

　　“又是组合生物吗？”况思荣把喵喵又往怀里塞了塞，“会是路家的手笔吗？”

　　底下小老鼠们的声音被路飞麟一句不落的收进耳中。他一把扯过纪北鱼手里的扫描仪，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跳动，但所有的峰值此时都集中在了海面以下那片蓝绿色的荧光区域，没有任何一个读数指向下面昏迷的青年和不远处的老者。他又把扫描仪翻过来对准楚豫的方向，调了三次频率，屏幕依旧一片空白。

　　“水母？组合生物？”他把这几个词咀嚼了一遍，金属眼眶里那颗猩红色的石头骤然亮了起来，亮得近乎刺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颗快要炸开的信号弹。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极深的弧度，扩音器被他攥得咯吱响，“你能看到？你能看到海底下那个东西？”

　　楚豫哪里敢回答。几十多年前路家人抓住他砍走了他三分之一的真视之眼，如果不是他拼命反抗，早就被那群疯子拆了。

　　如今这场合堪称冤家路窄，他还行很害怕被路飞麟认出来。

　　他把头低下去了。下巴往胸口一收，脸藏进了外套领口撑起的阴影里。那双还在微微发光的机械瞳孔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两小片阴影。他甚至还往况思荣身后挪了半寸，把喵喵从她怀里接过来挡在自己脸前面，猫的尾巴垂下来搭在他手腕上，毛茸茸地遮住了他半截下巴。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

　　路飞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扫描仪扔还给纪北鱼，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扣住了自己那只金属眼眶的边缘。指尖嵌进金属和皮肤接缝的凹槽里，用力往里一抠。金属眼眶被他抠得微微移位，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机械脱扣声，猩红色的石头在眼眶里转了半圈，光芒从刺眼变成暗红。

　　他抠了一下又一下，手段血腥狠戾，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起。

　　“为什么你看得到？！”他把手指从眼眶上拿下来，指尖沾了一圈透明的润滑液和几丝干涸的血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碎屑，“路家花了三代人的时间改造这东西，校准了六次，换了四颗核心。”他把沾了血的手指举到眼前，那只嵌在眼眶里的石头还在闪，把他脸上的风衣领口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暗红，“凭什么你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机器人，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楚豫把喵喵又往脸上挡了挡，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的脸完全藏在猫和外套领口组成的掩体后面，连额头的轮廓都被碎发遮住了。他当然不会回答。其实他即使抬头，路飞麟看到他的脸，恐怕也很难认出来。

　　那会儿路飞麟还是个小孩儿，并没有见过他。可楚豫不敢赌，路家对于能量强大的东西有着一脉相承的恐怖掠夺欲。

　　甚至曾经因为没能一次挖掉整颗真视之眼，路家对他的悬赏挂了整整十二年，直到上一任家主过世，悬赏才撤下去。

　　智者的声音从保护罩内传了出来，不紧不慢，语调悠长，像是在和人讨论今天食堂供应什么茶点。“路家主，你那只眼睛能运转起来，”他停了停，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用的是脑母留下的躯壳材料吧。”

　　路飞麟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脑母的神经束可以传导能量波动，但只能被动接收已经编过码的信号。”智者微微偏了偏头，白发从椅背上滑下来一截，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讲基础物理，“就像一台有隐藏密码的的接收器。你可以使用浅层次的能量却无法更进一步。”

　　“不是自己的，终究也不属于你。”

　　楚豫把喵喵抱紧了一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颤都没颤一下。

作者有话说

　　依旧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