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150、星球尽头（十二） 关起来

　　况思荣把木棍扔在脚边。棍子滚了半圈，撞上栏杆立柱，发出一声闷响。

　　“智者先生让我打的。”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蹲下来探了探扶光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扶光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眼球在眼皮下面安静地停着，不再快速颤动。锁骨处那枚吊坠彻底暗了，骨白色的表面恢复了寻常的温润质感，贴在被冷汗浸透的领口上。

　　“他说扶光失控了，不阻止的话可能会伤害到小庄。”

　　楚豫张了张嘴，看看况思荣，又看看远处轮椅上闭目养神的老者，“可……我怎么没听见……”

　　他把扶光和庄宴往自己身上又靠了靠，腾出一只手去摸扶光后颈上被木棍击中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按，皮肤上已经肿起了一道长条形的红痕。他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扶光哼了一声。

　　偏头看向远处面容平和的老人，他忽然想起慈蝉曾经说过，智者可以与他千里传音。

　　慈蝉推着轮椅从栈道另一端走过来。智者靠在椅背上，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色比出殿时更难看了些，嘴唇上那道干裂后久不弥合的口子又渗出了血丝。慈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师傅后腰上，又弯下腰凑到师傅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智者微微摇头，抬起枯瘦的手朝楚豫的方向点了点。

　　“把扶光关起来。”慈蝉直起腰，把师傅的话转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看看倒在地上的扶光，又看看师傅，“师傅说关到后殿那间禅房里，用锁链。还说庄哥得带到佛殿去，要把两个人彻底隔绝开。”

　　楚豫面露不善。他把扶光的头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挪开，让他靠在栏杆立柱上，然后站起来一把推开了慈蝉伸过来的手。

　　“用锁链？这未免有点过了吧。”

　　“我不是在害他，你放心。”慈蝉身后的老人闷咳两声，冷风灌入他的肺里，让他说话也像一个四面楚歌的风箱。

　　机器人没有情感，数据模拟出的情感则难以辨别人类的真心，只能依靠微表情学去分辨人的善意恶意。

　　楚豫盯着老人看了片刻。真视之眼还开着，微表情数据一行一行地跳过去，最后停在结论栏上。

　　他沉默着把庄宴从地上捞起来架到自己肩上。

　　“行。”

　　慈蝉愣了一下，赶紧重新架起扶光。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后殿走。

　　况思荣抱着喵喵跟在后面，猫在她怀里一直扭头往后看。

　　智者转着轮椅跟在三人身后，临近禅房时他再次开口，“待会儿把庄宴送到大殿时，只能女孩儿去送。”

　　这老人神神叨叨的规矩太多，两人已经习以为常，便没有搭话。只有慈蝉认真地点点头。

　　禅房和西厢房的格局差不多。四壁是原木色的板材，墙角放着几只草编的蒲团，靠墙的木板床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慈蝉把墙上的铁链从壁龛里拉出来，铁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把扶光的手腕放进铁环里，扣得很松，留了整整两指的余地。

　　“这些锁链之前是用来在狂风的时候固定房屋的。”慈蝉的鞋尖踢踢床脚斜插着的木桩，“这些木桩的根都扎在山里。寺庙虽然也是砖石搭建，但在悬崖之上，算不得很稳固，有时候需要向山借一点力。”

　　楚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庄宴交给况思荣，腾出手去把扶光垂落在床边的手臂拎起来轻轻搁在了枕头上。扶光的手指动了一下，铁环在床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况思荣则扶着庄宴先去了佛殿。庄宴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她身上，下巴磕在她肩窝里，呼吸浅薄的要命。她半拖半拽着，几乎以为自己背了个死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拖进大殿放上蒲团，况思荣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庄宴脑袋下面。

　　智者挥了挥手。

　　连带着扒在大殿门口偷看的两人，三个人一起被赶出了大殿。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门栓从里面扣死的声响格外清晰。

　　喵喵则早早留在了禅房里陪伴扶光，干脆没有跟过来。

　　楚豫趴在门上，两只手撑在门板上，真视之眼重新开到最高档，瞳孔里的蓝光透过门缝往里探。

　　他一边偷窥一边嘴里还在说：“小况，人家让你打晕扶光你就打，你也太……”他恨铁不成钢地唉了一声，腾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你那个木棍子，那么粗，招呼都不打就往扶光后颈上敲，啧啧啧。”他又转向慈蝉，手指点在慈蝉那颗光头上，把慈蝉戳得往后缩了半寸，“还有你，一问三不知就算了，你师傅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这太盲目了。”

　　慈蝉挠挠头，手掌在光头上摩挲了两圈。“我肯定听我师傅的话啊。而且……”他顿了顿，怯生生地看向况思荣。

　　况思荣蹲在门边，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势有点怪异。她把慈蝉没敢说下去的话接了过来：“而且之前在风车区扶光发作的时候你又刚好不在，所以不知道。你是没见到扶光发疯的那个样子。他跟个变态一样，完全限制小庄的人身自由，还把去探望的我们两个给暴力驱赶了，占有欲简直是可怕。”她把视线从慈蝉身上移到楚豫脸上，“所以今天下手这么迅速，也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楚豫贴在门板上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想起那次了，齐苦苦拉着明醒气势汹汹杀到扶光家的时候，他刚好也凑到了热闹。

　　虽然他赶到的时候局面基本和平，但庄宴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解开的链子。扶光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眼睛里的光暗得像两口枯井。

　　确实有点吓人。

　　但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小朋友谈恋爱嘛，有点矛盾很正常。

　　说起来，在扶光二十多年的成长中，明醒还会在扶光做错事情时进行教育，甚至责罚，但他完全不会。扶光说要把庄宴抓回来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扶光要明醒做手铐，他都觉得是小情侣要搞情趣。

　　扶光只是性格有些偏执，没什么大问题，只要高兴就行。

　　现在想想，他简直是大家唾弃的那种熊家长。

　　他把后背靠上门板，肘关节在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说白了，他就是没把庄宴当做一个独立的人看，而只把他当做扶光的所有物，扶光的玩具。

　　楚豫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和人类一样长了指纹的仿真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感到羞赧。

　　况思荣那一棍子出乎意料的狠准。所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殿里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殿门。

　　“听。”

　　楚豫把耳朵压回门板上，真视之眼的蓝光在门缝里一闪一闪。慈蝉从她肩膀上方探出光头，一只脚悬空着不敢落地，怕踩出响声被师傅发现。三个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像是三只趴在门缝上的壁虎，各自找了一个能稳住身体的别扭姿势，一个摞一个堆叠在门缝前。

　　殿内。

　　蒲团上的人动了一下。

　　庄宴的手掌先贴上了地面，手指微微蜷起，在草席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撑起上半身，躺久了有些发僵，脊椎一节一节地支棱起来，肩膀往后展开的时候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出两道清晰的轮廓。外套从他脖子下面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勾起来叠了两折放在一边，然后抬起手，用手掌蹭了一下额角上残留的冷汗。

　　佛龛前的烛火依旧笔直。烛光只够照亮殿心一小片区域，往外就全是昏暗。经架上的经卷在阴影里沉默着，纸页卷边，空气中那股檀香和旧书纸页的味道比平时馥郁得多，像是可以放置了类似味道的香水。蒲团旁边供桌上的铜炉里积了半炉冷灰，上面搁着一串没念完的佛珠，珠面被指尖磨得发亮。

　　他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蒲团，供桌，经架，摇椅，摇椅上阖着眼的老人。

　　没有扶光，其他三个人也不在。

　　殿门紧闭，门栓从里面扣着。他站起来，裤子上沾的草屑都没顾上拍，几步走到摇椅前。他在老人面前停住，身量颀长，影子被烛光投在身后的经架上。

　　“扶光呢？”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看到扶光在落泪，怎么醒过来人就不见了。

　　智者呼吸依旧拉得又长又匀，白发被挽在怀里，莹莹发光如金属丝一般。殿内的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跳动的阴影。

　　“你……你爱人——”他顿了顿，眼皮微微动了动。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显然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使用某个刚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词，“受了你脑中脑母力量的影响，出了点问题。我让慈蝉他们把他先关起来了。”

　　“关起来？”庄宴的眉心拧紧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站着，低头看着摇椅里的老人，眼神渐渐不善。

　　毕竟结合他之前被扶光关起来的经历，这词让他觉得很不妙。

　　察觉到庄宴的情绪，智者费力地睁开眼，耷拉的眼皮压着他的视线，眼白依旧浑浊发黄，虹膜上那层薄翳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灰蓝色，这让他看起来很不精神。

　　他安静地承受着那道越来越沉的注视。

　　“别担心，他很安全，只是暂时需要被约束一下。”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皮肤上覆满了褐色的斑点，指甲磕在木头上发出两声闷钝的轻响，“他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你之前没发现吗？”

　　庄宴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烛火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鼻梁的弧度从侧面看近乎刀凿般的锋利。

　　“我知道。”

　　智者叹了口气把后背往摇椅里靠了靠，宽大的袖口无风自动，从椅背上滑下来一截。

　　“真是悲剧的延续啊。”他把目光从庄宴身上移开，落在殿顶那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经架上。这个角度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和经卷上那些褪色的墨迹说话，“上一次因为这个问题，被我关在那间禅房里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庄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智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微微发亮，像是质地不纯的琥珀，包藏着无法辨认的物质。

　　“是你父亲。”

作者有话说

　　加班，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