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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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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礁了。”安什么望着那艘倾斜的沉船,一锤定音,“船身应该有裂口不然不会倾斜成这幅模样。看来要从水下进入。”
蛇和猞猁在海边发现了一艘沉船,半个船身浸在海里,桅杆折断,旗帜与木板零落七零八落地浮在水里。这艘毫无征兆,在某一夜突然出现。于是当夜巡逻的狄辛和申弓云发现后立即上报。
那艘骤然出现的沉船的表面肉眼可见一种小巧透明的生物,申弓云小心的踩水拽下了一只,感觉会很好吃,于是偷偷藏起来了。狄辛在她背后,把她暗藏危险的行为尽收眼底,于是赶紧禀报,通过威逼利诱叫她交予天幕2号检验。人工智能识别出这是前文明里一种名叫海蛞蝓的海洋生物。
安什么有点印象,说:“海底有很多,口感挺不错的。”
被批评而失落的申弓云听后眼前一亮,偷摸捏着这柔软无骨、滑溜溜的海蛞蝓的尾巴,抬头想叫它自由落体进自己的嘴巴里。堇瑟啧了一声,口中夺食。前者已反客为主满脸委屈的缩在沈飞光的背后。
“你吃过?”康一诚脱口而出。
安什么本来就一直看着他,听到这话有些开心:他愿意跟自己说话了。于是他快活的点头:“康康你想尝尝吗?”
成为生物群侯症患者还没有过久的康一诚听到他这话,心中一阵激灵,抗拒地摇头。那东西透明无骨的身体让他想起了他们的身体,而安介将军竟然还吃了……他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在吃异化生物的血肉,一直在说饿。
康一诚油然生出一股心疼:总不能让他饿着,而且这东西起码没那些陆地异化生物看起来恶心。
……也并非不恶心。现在被带到沉船边的海滩上,康一诚看着裸露在外的船身皆是透明的海蛞蝓,密密麻麻的极其容易唤起一些人的密集恐惧症。
“康康你真不想尝尝吗?”安什么旧事重提,“味道很好的。”
“……十分感谢您,但我现在并不饿。”康一诚再次拒绝。
安什么反应了半响才理解他的话,有些失落委屈道:“康康你是讨厌我吗?”
“不不,我怎么会讨厌您呢。”被正主质疑粉籍这是康一诚万万没有想到的。安什么瞥着中间隔着的两人不说话了。狄辛只觉得委屈,他根本不想掺在这两人中间。
“你们什么时候能和好,我和小狄辛在这都尴尬死了。”申弓云虽然觉得看人吵架很有意思,但她更喜欢作为旁观者或者是煽风点火的身份,于是大胆开麦了。狄辛只想捂住她这张为非作歹的嘴,竖着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绝望。
康一诚汗颜:“你们想多了。”
被谈论的另一个对象绕过两人握住伴侣的手,后者吓一大跳往后蹦了几步。安什么的手悬在半空,委屈充满空气:“我们两个不是有任务吗?”
去调查沉船也不至于要牵手吧。康一诚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口,实在忍受不住对方受伤的表情,他主动地握上去。安什么立刻绽开笑颜,他立即甩开两个多余的人,拉着伴侣往沉船那边走。
康一诚却不觉得他们多余。他知道这里,在第七师巡逻队时离这不到两千米也是巡逻的范围,这艘沉船在可视范围内,但他并没有看到人类的出现。
听到他的疑问狄辛说:“我们与现今驻扎在海陲城的将军有一些单方面的联系,提前说明了这里很危险不要派人来巡逻。”
“单方面的……联系?”
“算是一种隔离,从物理距离与知情层面上来说。”申弓云插嘴道。
康一诚表示理解,就连这艘船也需要会水的人前去探查。大多数公民都不会游泳,生物群侯症的他们大多数都是陆地生物,这个活计自然而然落到了前文明记载中属于海洋生物的他们。
早在任务部署期间,天幕2号检测了蛇和猞猁一同带来的部分沉船残骸。检测报告惊奇地指出这艘船的材质属于现今的建筑材料,这与事实相悖。前文明消亡,现文明诞生,地球遭遇了毁灭性的伤害。为了人类在天灾后的世界存续,陛下规划了以前文明末期的基地为基础,以天幕为屏障构建起如今的城邦,但天幕外的世界依旧是生灵涂炭的模样,直到十二年前现任陛下决定开启“地球计划”,让这个世界恢复成前文明灾难前的美丽模样。所以迄今为止,不可能会有船只在未被纳入天幕区域范围里的海洋中航行,也因无人建造。
离开天幕会有天幕记载,但公民从小就清楚知道天幕外的荒凉所以不会有人擅自离开。所有公民自出生就会佩带天幕系统。甚至这艘船的年龄足以让它在海洋里侵蚀为无物,但现今搁浅在海滩。桩桩件件,皆有疑念。
这引起了首领的深思,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安介和康一诚去探查沉船内部,狄辛和申弓云来接应。
康一诚小心拨开零落的木板,此时他半个身体浸在海里,再往前走好像就要完全莫入水平面之下,这让他心里紧张。虽然已知自己可以在水下呼吸,但第一次从水中感到窒息也历历在目。
他扭头下意识去寻找安什么的身影,对方已不知所踪。他心中一紧,遥望海滩上的两人没有任何反应动作。忽然他的腿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他被猛地拉了下去。他下意识捂住口鼻,防止呛水。
“康康?”
一阵低笑自他耳边响起,他认出了这个拉他下水的罪魁祸首。对方脸上难得的露出纯真笑容,他说:“康康,把手拿开,你可以呼吸的。”
康一诚拼命摇头,安什么也没说什么,拉着他的手往沉船的方向带。康一诚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想起了自己可以呼吸。他松开手,尝试性的吸了一口海水,苦涩微咸,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身体的轻快感受让心也尝到了海水的苦涩,他依旧不适应自己的非人之躯。
“康康,这里可以进去。”安什么看到龙筋断裂,裂口从船身的中部延伸至尾部。这种情况只有沉船一种可能,但他在海底没见过这艘船,即使是在那里。
康一诚环视一周,海底的可见度有限,他只好紧紧跟着安介进入船的内部。他看到船内的狼藉与散落的床褥、箱子。似乎可以供人居住。他不太理解这种生活方式。
“康康,快看!”安介惊喜的声音传来,“生理书上的骷髅诶~”
康一诚立即看过去,目光惊奇地打量那些森然白骨。船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好奇,目光掠过那些寄居着小动物的长方体箱子,现今少见的大炮。
“船的最下层是货舱和水手的宿舍。”安介向他介绍,握住向上的已损坏的梯子。
他对这种罕见的交通知道的好多。他想起安介刚升少将军衔的那次访谈,说自己原本想做渔夫。
自己了解他的都是外界所展现出来的样子,现今真实的他在他面前……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一开口就会从嗓子眼跳出来。
“康康?”
康一诚感受到手臂的轻晃,顺势望去才发觉他们一直牵着手。
“那什么安将军……”他想抽挥手,对方却死死握住。
“康康,你之前都不对我这般冷淡疏远的。”他知道以前康康只是因为害怕才想远离他的。安什么很委屈。
天地可鉴,他很爱他,只因为自己先前的行为太过放肆过分,实在无法厚颜无耻地站在他身边。另外就是他一直在约束自己的行为,害怕被他发现自己的那些龌龊想法。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察到一丝违和感。安介将军现在的说话表达比之前强多了,特别是刚见面那时断断续续才能说出完整的话语……他想到首领说他是已知的第一位生物群侯症者,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海里,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回到大海的原因吗?
还未等他僭越,安什么难得一见的主动松手,把他往外推了一把。康一诚震惊地望着他,望着他嘴角淡淡的笑容。下一秒一根触手横空出世破坏了上方的木板,砸向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安什么在推开伴侣后立马拔出匕首,不退反进猛地刺向它。紫色的血液如雾一般在水中弥漫开来,遮挡了康一诚的视线。
“安介将军!”康一诚慌张地呼唤他。
又一根触手破开血雾向他袭来。他惊慌失措,凭借肌肉记忆与那密密麻麻的圆盘擦肩而过,但水下不好受力,他没有躲掉袭击而是被触手抽到了船舱壁上。疼痛在他口腔中化开,微咸。他抬眼又见那条触手再次抬高,于是拔开带在身上的匕首。
这东西的速度很快,与其躲避不如攻击。抱着这个想法他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个不停,在那压迫性的触手来袭时单腿曲起踏在舱壁,猛地冲向触手。
康一诚十分用力地握紧匕首以此来稳定心神,即使是在肉红的触手上划出入木三分的伤口也不曾卸力,直至首柄在他的掌心里碎成小块。他有些发蒙,但紫色血雾里不绝于耳的砸击声唤回了他的理智。
“安介将军!”他冲进血雾之中,但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腰上一沉,带着他急速游出血雾。
“叫我安什么。”他说。
本就风中残烛般的沉船,在四五根触手下完全破碎,康一诚看清了那个生物的全貌。
*
“你疯了!不能开枪!”狄辛吼道。但子弹早在他开口之前命中那个突然冒出缠住整艘沉船的庞然大物。蛇已知于事无补,对这个无法无天每天闯祸的队友感到心累至极。
“康一诚不是说过嘛,夜间没有巡逻队的。”申弓云依旧举着手枪,无所谓的笑笑,“与其担心被发现,不如先管管他们两个的死活。唔,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申弓云望着那个被她射中的怪物,子弹对其没有任何阻拦,相反还激怒了对方。她看到对方松开一根触手转过来攻击他们,大喊:“先活命吧!”
他们迅速躲开带着千钧之力压下来的巨大触手,狄辛也不再管是否会被发现了。他拔出别在腰后的双枪,枪口对准砸在沙滩上的触手和稍远沉船后漏出半个圆圆的肉球。
抵御效果不是很理想,触手沾满紫色血液和沙土再次朝他们袭来。
一边躲避一边拿无线天幕给组织汇报当前状况的申弓云抬眼望见见缝插针射击的蛇,冲他吹了口哨:“比我还厉害,顺了两把枪呢。”
狄辛抽动嘴角,眼见触手再次袭来又砰砰开了两枪,这下终于使得这根触手偃旗息鼓,重重落在地上激起一阵风浪。他也趁机躲到了一处岩石后,申弓云扔过来两配弹夹。他看了对方一眼不多说话,迅速换弹夹。不过据他所知,这次行动队里可没有装备多余的子弹。
“攻击它的头部没有效果。”狄辛举起枪往外看了一眼,失活的触手被收回海里,“我们没法下水,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如——”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怪物也毫无征兆松开了沉船,消失在海平线。
“怎么回事?”狄辛小心谨慎地探出半个身体。申弓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大方方的从掩体后走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海边。蛇无言,只能夸她艺高人胆大。
“那怪物真走了。”申弓云望着那本就是风中残烛的沉船,经过刚才那一番摧残,甚至连船形都无法维持了。她回头朝她那胆小的队友挥手:“警戒解除,安全。”
狄辛犹豫出来,疑虑不减。
“他们呢?我们得去找他们。”但怎么找。狄辛苦恼万分,他们都是陆地生物没一个能下水的。正在他思索之际,申弓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找了。”
“别闹,单论安介将军也是十分重要的战力。”狄辛有些焦急,“堇瑟将军什么时候来?”
申弓云直接掰过他的脑袋,示意看向另一处——一个人影从海面升起。他们跑过去,在海水冲刷上来前止步。
“康一诚!”
那人听到呼唤,抬起头,继续走回陆地。
申弓云左看看右看看:“康一诚,怎么不见安介将军?你们没在一起——”
康一诚身形微顿,走到了他们中间。
“喂别说了。”狄辛撞了撞猞猁的肩膀,小声道。申弓云在他提醒之前就戛然而止,她也看到了这个新人眼中万念俱灰的沉寂。
“喂,”一道略带嘲弄的女音自背后响起,“申弓云你报假警,那怪物搁哪呢?”
他们同时回首,被点到名字的猞猁看到堇瑟扛着一尊大炮不由张大嘴巴。她满眼星星,跑过去开始观摩那炮筒:“我们还有这东西吗!为什么我都没见过。”
蛇在心里崩溃大喊:我的将军嘞!您是就等着被城邦里的大家发现是吧!
堇瑟随手把炮筒扔给随行的沈飞光,扫过他们三人,随口一说:“真难得,那货竟然没缠着你。”
沈飞光接住飞来的大炮但不甚重力,整个翅膀被压得垂到地上。申弓云十分好心的上前帮他,实则偷偷玩起这尊宝贝。
康一诚只是沉默。在这沉默相望里,堇瑟渐渐收回吊儿郎当的微笑,罕见的说了那个人的全名:“安介,他去哪了?”
“将军……不会回来了。”康一诚如是作答,话语间有几分空洞,“我在船里捡到了这个。”
他把手掌大小的石板呈给堇瑟。后者看到上面的字,确定是那些伴随灾难出现的石板。
堇瑟接过,眉毛几乎要打结成麻花,最后只是转身说:“收队。”简短的二字颇有咬牙切齿之味。
*
“你们遭遇了什么?”
“……我不想说,首领。”
私下的询问被轻飘飘地打发。与依旧气定神闲的赵占玉不同,堇瑟听到这话十分烦躁地挠头。陆地二人组如实报告了当时的突发意外,但对于海下部分,这群怕水的家伙毫不知情。
堇瑟真想逼问他。在跟教团与异化生物打交道的这几年,她也逐渐学会了一点审问的手段。只是……她瞟着天幕“啧。”了一声。长久以来的人道主义与天幕的注视下,任何不人道都被禁止,除非康一诚现在完全异化。
她们决定打道回府。
“禁忌海。”
这一声两人皆是回首。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这是那个怪物所说的话。”漆黑无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们,又好像是在看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它说安介将军去过那个地方。”
然后他噤声,闭口不言。
堇瑟又气不打一处来,赵占玉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离开时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康一诚缩了起来,整个人缩在了满溢着水的浴缸里。
*
离开的首领们回到住处,首先抛出疑问的是堇瑟,她面孔肃穆,问:“禁忌海就是安介去的那个地方?”
“我想是的。”赵占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康一诚说怪物说话了。”
堇瑟挑起一侧眉毛,想起了这处细节。她不满地啧了一声:“看来安介没有跟我们全盘托出,现在也死无对证了。”
“他没有隐瞒的动机。”赵占玉摇摇头,思绪依旧落在那令人在意的会人言的异化生物,“大海,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有着更多秘密。”
少年将军安介啊,你到底在海里看到了什么?
“尸体,很多人。”安介补充,“也有很多一样的人。”
自两年前的一别后,赵占玉迫切地想知道安介所在意、去往的深海里有着什么。毕竟现在一切信息都很重要。
“你在开玩笑吗?”堇瑟皱眉,“还是你离群索居太久,忘记长眠的尸体会进行无污染火化?”
安介歪头看向她,回想着记忆中的穿梭:“我看到了你的尸体,不止一具,身边还有个跟你很亲密的女性。”
堇瑟陡然熄火,冷哼一声撇过脸。
安介没有在意她的不满,只是继续说着自己在那片深海里的奇遇。所有漂浮的尸体,在海里沉沉浮浮像是易碎的泡沫,也确实如此。在他看到自己蜷缩在一个男人怀里时,伸手触碰后那两具尸体便化为了泡沫融进漆黑无迹的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是动荡。无与伦比的动荡。
这也是他再次上岸的外因……
“等等?那个男人不会是康一诚吧。”一直冷眼旁观的堇瑟忽然显露出极大的兴趣。
安介点头,承认:“我有仔细看过那个人,和康康的脸别无一二。”
赵占玉瞥到堇瑟的兴致冲冲,直觉她想整安将军。不过回归正题:那是什么地方,又代表着什么?
这些让他们一头雾水,安介是最不愿意去思考的那个,问自己能不能去找他在海底遇到的命定之人。堇瑟觉得他心大得荒谬,首领对此并不多言,只是有别的事情请求他的帮忙。
此后她便一直思索着那处深海与石板的联系,现今又借怪物之口,她终于可以确定——
“堇瑟将军,我们的世界可能不是的真实。”
“储君,我们生活的世界真实与否与我们无关。”堇瑟倒是无所谓的笑笑,“我可是纯粹的唯心主义者,我活着的世界就是真实。”
赵占玉一惊,眼前浓厚的雾被人轻巧挑开,如同轻松拨开避光的窗帘。她笑了笑:“我明白了堇瑟,谢谢你。”
本该如此,有哭有笑有我们的世界怎么会是虚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