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鮟鱇》择玉旁

12、少将

　　“你知道他是安将军，为什么不跟我说？”康一诚质问起在这里认识的同仇敌忾的新朋友。
　　沈飞光比着翅膀，小声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康一诚一时无言，也不能怪他，是他自己没有眼力见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介了。一开始他只是好奇他这个人，想着如果可以见一面。但听闻他为国捐躯的消息后，他放任自己产生那些荒谬偏执、无法言说的想法：去见证他的复制体如何成长，会不会跟他原本的成长一致，会不会依旧和当下做出同一抉择。可是如今真正见到本人之后，康一诚退缩了。他跟他想象中有很大偏差——这更会引发他的好奇，只是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他还道出了自己的幻想。
　　羞赧让他畏手畏脚。
　　“呦，这是怎么回事？”某位常以真性情著称的将军来到他们身边，笑眯眯地扫过两人的愁眉苦脸。
　　听到熟悉的声音康一诚猛然惊醒。其实知道最多的当属半个领导人的堇瑟姐，但她什么都没说，甚至阻止了首领的开口。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守口如瓶。于是他问为什么，她在听到他是安介将军的粉丝后也没有戳破安什么的身份。
　　堇瑟笑眯眯地看着他。后者缩了缩脖子，迅速认怂：“不说也没事的。”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堇瑟十指相抵，笑道，“只是我讨厌他，仅此而已。”
　　“！”康一诚、沈飞光两人同时吃惊，尤其是前者回想他们之间的几个照面，堇瑟姐的动机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康一诚鼓起勇气问出口。
　　“因为他挡了媛媛的晋升。”
　　即使是这种无理取闹般的理由，康一诚也无话可说。
　　“姐，你的理由就这么简单粗暴吗？”沈飞光汗颜。
　　“又不是只有我不喜欢安介，元帅也不喜欢他。”堇瑟叉腰，脸色笑意不减，“元帅亲口跟我说的。”
　　“姐，您非要在粉丝面前说这种话吗？”沈飞光扶额。
　　另一位粉籍人士更是惊呼：“元帅不是跟安将军是同班同学吗？”
　　“哇，我是真相信你是安介的粉丝了，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堇瑟动作夸张地表示惊叹，眼神平静无波，“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性格，只不过那个时候中央急需一个领头，一个新的代表。安介年轻、骁勇、充满传奇色彩，自然是最适合的人选。”她直言戳破中央成功至极的造神计划，以及被辐射的全体公民。
　　康一诚神情微变，嘴巴微张想为安介打抱不平。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另一道声音的出现阻止了他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言论，“特殊时代，公民需要一个传奇来稳住心神，继而团结一心。”
　　他感受到一股执着的视线，偏头望去，依稀分辨出了首领和……正在谈论的当事人。康一诚心中一紧，起身飞快逃离。
　　“诶？”沈飞光被带起的风掀开了翅羽，呆呆望着那个背后仿佛有一百只异化生物正在追赶的身影。
　　“他不要你喽~”堇瑟扬起笑脸，欠欠地冲安介说道。
　　浑身湿漉漉的安介没有在意她，他只是盯着那个身影，直到彻底走出他的视野，闻不到他的味道。
　　“他……不是说喜欢我吗？”安介不明白了。
　　堇瑟冷笑一声：“沈飞光你跟他说说，如果有一天夜莺向你告白，你会同意吗？”
　　被点到名的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卷入其中，他诚惶诚恐：“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大胆。”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后者只觉得无辜。赵占玉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她为鹗解围：“堇瑟的意思是，偶像要离粉丝的生活远一点。”
　　安介转脸默默望着她，年轻的首领从他纯黑清亮的眼中看到震惊与疑惑。他重复先前的言论：“康康不是喜欢我吗？我为什么要远离他？”
　　堇瑟的笑容僵在脸上，傻眼了：“你脑子还在缺水吗？”
　　赵占玉保持微笑，没想到十年时间里他的个性依旧如此。
　　曾生长在陛下膝前的首领其实对安介的了解并不多，仅仅只有在他因参军信件被陛下召见，她在暗处旁听了整个过程。陛下问起他为何想参军，他的规划书并没有任何提及军队的事宜。还未褪去稚气的安介即使面睹陛下的尊容也没有显得慌张，而是不卑不亢地回答：“海陲城。”
　　“嗯？”
　　“我在规划书上写了我想去那里生活，但那里现在不允许任何人前往，说是被异化生物占领了。”他小声鼓囊了一句，“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恢复通行，他们说很大可能会关闭去往海陲城的通道。”而后他又说，“为了我可以生活在海边，我想去解决。”
　　“原来如此。”陛下颔首，“我会郑重考虑你的入伍申请。”
　　安介却摇头：“可以请您现在就同意吗？我已经等待去海边太长时间了。”
　　带他而来的军事部部长胆战心惊地朝他使眼色。安介看到了，微微歪头，神情有些疑问：“上校，您眼睛不舒服吗？”
　　一时所有目光都朝他看来，他保持住微笑，但额角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只是眼睛有点疲劳。”
　　陛下叫他好好休息，继续看向安介，后者正一脸希冀：“部长把你在学院的成绩单给我看过了。在枪械运用方面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我也嘉奖你的勇气。如果到了前线你感到害怕，可以随时回来。”
　　“什么意思？”安介没太听懂。
　　“陛下同意你参军了，快谢谢陛下。”部长小声冲他喊。
　　安介扬起笑脸：“非常感谢您，陛下。”
　　那时她只感觉此人性格单纯到一个令人吃惊的地步。
　　再过不到一年，前线传来捷报：第一师成功夺回海陲城。那时陛下与安介秘密进行了一次通话，通话内容她不知情，后续就开始进行把安介推上精神支柱的计划。她在听到安介授勋少将时的访谈后，跟陛下闲聊中谈及此人，她把自己对他的感觉说了出来。陛下沉默了一会，说：“天真的残忍。”
　　她那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如此评价他，直到三年前与依旧活着的安介同行。她目睹他仅持一把匕首，面对跟自身相比大得不可思议的海洋异化生物也毫无畏惧的淡漠神情。回来时他拎着砍下来的鳍，腰侧血肉模糊。迎接他的特战队员把他按在病床上惊慌失措地止血，高喊谁学过医。安介只是轻轻抬眼，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那些鱼一般不会上陆地的。”语气平静，如同在感慨今天又要结束了一般风轻云淡。
　　堇瑟抓着她的胳膊，低呼：“疯子。”
　　首领接触到他的淡漠的目光，心里同样发怵，也从中窥见五年前安介在战场上的骁勇与残忍。那时赵占玉才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其实对任何事物或人、甚至自己都抱有一种漠不关心的忽视。
　　但是现在，他为一个人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想不明白对方的远离。
　　这是因为“安介”所想，还是因为动物性的冲动？她该预防可能会出现的伤害。
　　“喂，一般粉丝可没有跟偶像恋爱的想法的。”堇瑟抱臂，斜睨着他。
　　“可是他喜欢我呀。”安介理所当然道，表现出一种无知者无罪感。
　　堇瑟冷笑：“他对你的喜欢又不是想成为伴侣的喜欢。”
　　“有什么不一样吗？”
　　豹后悔了，发现自己就不该跟他搭话，不然也不会这么火大。
　　首领摇摇头，插进他们单方面的针锋相对之中。她推着豹的肩膀，对鮟鱇说：“给他一点时间吧，他应该很混乱：朝夕相处的人竟然是自己死去多年的偶像。”
　　安介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康一诚真没脸面对安介将军，只好下意识逃跑。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每次他跟沈飞光或堇瑟或狄辛或申弓云或随意的某两人一组走在一起时，只要瞅到了安介的衣角，康一诚就不见所踪。他甚至想搬到沈飞光的房间里，但后者说什么都不愿意。
　　“你太香了。”吃鱼的习性让鹗恳求他不要送货上门。
　　蛇和猞猁了解到他的困境，竟轮番撩拨。此些举动更让康一诚明白自己身为此地被消费者的处境。
　　首领了解到他的困处，为他改造了一间新卧室。当晚巡逻回来的康一诚打开房间就看到安介泡在浴缸里。这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见他反手要把门关上，千钧一发间就站到他的面前用手挡住了他的关门。
　　“康……”
　　“对不起对不起。”康一诚再次落荒而逃。
　　这是安介距离他最近的一次，甚至抓住了他的手腕，但很快就被他挣脱。接下来的几日，安介只能闻到他的味道，看着他的落荒而逃的衣角。
　　安介不明白，不明白他的远离是因为什么。他回想他们在一起的记忆，并未发现任何诱导他远离的因素。他迷惑，他不解，他决定去找首领问问。后者跟他说过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过去倾诉。
　　“喂。”一道声音叫住他。他回头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凭着这毫不客气的语气，他也知道了对方是谁。但他没有理会，重拾步伐。
　　“好吧，是首领找你，康一诚也在。”堇瑟抱着胳膊觉得没劲，只有康一诚在的时候才能挑起他的情绪。
　　果不其然，安介再次回头看向她：“他在哪？”
　　“跟我来。”堇瑟说。
　　安介进门时，康一诚回眸看了一眼，见到是他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而前者从进门便死死盯住他，旁若无物。堇瑟叫他好几遍都不理，也不给首领面子。康一诚低咳了一声：“首领在叫你。”
　　安什么点头，这才从心无旁骛的状态中走出，仿若赏脸般把视线挪到赵占玉身上。
　　而这次安什么终于有机会跟康一诚重新在一起了。首领叫他们来是为交予一项任务，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