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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避 他逃,他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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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设想过很多他们的见面,几率渺茫的见面:在图书馆,在学院,在演唱会,在军队,还有最坏的可能——在他的葬礼之上。
结果就在他十六岁,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从那天开始,他唯一的盼望就是十年后安介的复制体诞生。他只有这个办法能见到他了。
但上天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面前这个略微呆愣的年轻人竟然就是他的梦寐以求。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视线里模糊不清,面对面站着的安介仿佛融化一般,逐渐消融在视网膜上。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面颊,眼睛上的另一温度灼伤了他。
“海……”安介环住他的肩膀,再次说着,“康康,你的眼睛是……海?”
康一诚缓慢眨眼,半晌才意识到,又是一个吻。
“请您不要这样。”他偏过头。
安什么呆在原地,反应过来老婆没有推开他!于是他把康一诚搂得更紧了,见他没有任何厌恶,便小心翼翼道:“康康,我最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他记起来一些,堇瑟告诉他如果想叫老婆喜欢自己就要把衣服脱了,然后再这样跟他说,如果对方也说了“喜欢”就表示对方同意跟他□□……
“……我也喜欢您。”
安什么睁大眼睛,立即把利齿抵在老婆的脖颈上。只要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就行,但他没有下嘴。现在的康康温顺得仿佛他得寸进尺做什么都会被允许,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迟疑。此刻康一诚周身潮湿如同渔网,让他难以分开也难以喘息。
他松开手,顺着他的臂膀向下握住了他的双手,引得康一诚不明所以地凝视他。安什么重新坐回在浴缸里,顿时窒息感减轻了。他握着他的双手,因水的作用记忆开始重返大地,一时间困倦也发现了他的足迹。
他摩挲着他的双手:温暖湿润,手指修长有力,掌心从拇指根向下弯曲延伸的生命线骤然掐断,像是被空气扼住的鱼。他的声音低沉,充满倦意:“……我,想睡一会儿,你不,要变回去……”他的尾调越发难以听闻,顺着音量他松开了手,滑进浴缸,沉入水底,深深睡去。
康一诚疑惑他言辞间的恳求,见他滑进浴缸里被水流淹没,胸前跟他相同的两条细缝正在翕张,一连串的小气泡从中冒出,在水面绽开。他惊奇于这奇异的景象,发觉他没有任何窒息感便放任他的沉睡。他趴在浴缸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年轻不变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庞,如同在观察困在鱼缸里的鱼。从他也在满是水的这里醒来时他的心中就隐隐有所感觉,他的异化生物物种可能属于鱼类。
蓝色的前文明星球,从远古延续至新文明初始的、囿于水中的古老种类。
于是他离开了房间,漫无目的的在这所同病相怜的基地里游荡。直到他爬上峰顶,与同样无眠的赵占玉相遇。
她像是知道他的到来一般,在他刚刚望到她的背影时就毫无征兆的回眸。
他先开口了,迎着冷冷的风:“安将军,一直是这样吗?”
“如果是在说他的渴水症状,这只是异化带来的结果。”赵占玉撩耳边的发丝,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你也如此,只是没那么严重。”
“您好像,比我还了解我的生物群侯症。”康一诚敏锐的察觉到她口吻中的熟稔。
赵占玉抬手碰了一下耳环,动作间叮当响起。
“介绍一下,这是天幕2号。天幕系统的离线与采样版本,是近两年才研发出来了的,还在内测阶段。”
眼前蓝色的光屏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他依旧身处城邦之中,苦苦找寻着安介的踪迹。
【您好,康一诚先生。】
这,就是沈飞光所说的天幕2号?!
“天幕2号在会议上观察分析过你,判定你与安介一样属于鮟鱇群侯症。只不过……”赵占玉顿了顿。康一诚不明所以她的停顿与迟疑,后者最终把警告述之于口:“你要小心安介。”
“是因为你们说他的理智所剩无几吗?”
“既然你知道他就是那位八年前死亡的将军,应该也能想象得到,他从那时清醒地活到现在。”首领把其中的利害说过他听,“被时间磨损的所剩无几的理智是一方面,另一方的危害来源于你。”
“我?”康一诚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他绝不会做出伤害安介将军的行为……等一下,在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时他好像打过他,不止一次……
首领没有多说,只是苍白的手指屈起,敲了敲两人之间的蓝屏。在此之前天幕2号正为他调出有关鮟鱇的生活习性。
【第一,根据现今已接收的生物群侯症患者统计情况:98%患者异化的生物物种只存在唯一。注:不包括完全异化的异化生物。】
【第二,您为雌性。在有关前文明的历史记载中,与理智的人类不同,动物遵从生存与繁衍的本性。所以……】
康一诚听懂了天幕2号的解释,作为唯二的同类物种,无法估测异化程度(直白点说就是离人很远了)的雄性鮟鱇安介自然会对雌性的他产生本能冲动。只是……雌性?他吗?
天幕2号变了内容,接替解释的重任,为仍不知事态严重的新人长鸣警钟:【请不要惊讶,这绝非荒谬之言。根据现今的样本,有少部分的生物群侯症者会分化出另一种性别。您便是如此,虽然为男性,同时也异化出了雌性性状。】
康一诚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装镇静提出反驳:“……前几天我还脱了衣服,没有女性的第二性征。”不过他的腹部确实会偶尔隐隐作痛。
“这跟人体的性别生长发育特征不太一样。研究员们暂且还没发现其中的原理,”赵占玉摊手,“因为在你之前只有一位这样的特例。”
赵占玉话说一半,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望着他。康一诚接触到她轻柔直白的目光,汗毛直立。别的危机暂且不提,眼前的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危险。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后退半步。
“其实我对你也很感兴趣。”首领发觉了他的动作,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自她死后,你是我唯一见到的双重性别的例子。如果可以,很希望你能自愿做疾控科的试验人员。”
为祖国奉献其实他很愿意——虽说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所谓的第二性别,更别说现在他还出乎意料地见到了安介。心愿与执着已了,但现在首领给他的感觉真的很可怕:就如初见时亲切温和,不乏锐利与威严,不难想象到陛下年轻的时候。这时他才感觉到,首领确实是陛下的复制体。
于是他慌不择言:“前一个特例的前辈……为什么会死去?”
他眼睁睁看着,首领的脸色忽然晦暗不明、难以辨别了。
“失控。是我杀了她。”她说。
康一诚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
一时之间只有风儿穿过他们之间沉默的峡谷,首领眺望着北方,康一诚继续看着蓝屏上有关自己的异化生物物种。等他划到屏幕底部,蓝屏跳转出一个警告标语:【小心怀孕。】
康一诚:“?”
“你在开玩笑吗?”他小声地询问天幕2号,但也知道天幕绝不会去打趣人类。他发现自从被感染后,一些东西都在朝着无法挽回与荒谬的方向奔去。
“安将军是雄性鮟鱇。”赵占玉听到了他的低语,提醒了一句,一半面容依旧落进黑暗中不知表情。
康一诚望着这样的她,吞了吞口水,颤抖地指着天幕2号显示的这四个字:“不是成年后全员结扎了吗?”其实他更想说自己真的会怀孕吗?生育是死罪他怎么办呜呜……
首领微微侧目,看到他汗流浃背的模样有些好笑,安慰他道:“只要注意不要叫他咬你就好,你也看到了吧,鮟鱇独特的□□方式。”
这是康一诚有生之年听过最差劲的安慰。他把手放在了小腹处,内心泪流满面:即使结扎他也是前面,如果真的长出了子宫,好像是有……的可能。
思及此处他内心更崩溃了,同样崩溃于自己怎么就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转过身,试图在崩溃与平静接受之间做出抉择。他看向来时路,看向远处。在这里,在黑夜,他怎么也看不到大海,但他仍在苦苦眺望。他只能接受这些,他必须接受这些: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背弃亡者的意愿。
调理成功的康一诚觉得身心皆轻松多了。他转回身发现首领一直在往北方眺望,甚至在他来到这里时她就一直这样眺望着了。于是他把这份好奇心说出口:“您为什么一直在看向北方?”
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猛然觉察到自己的冒犯。他七上八下,想着该不该不声不响地直接离开。这时赵占玉的回应才姗姗来迟,她说:“陛下的居所,在那个方位。”
她说话时神情同样晦暗不明,不像提及那位特例前辈一般,而是柔和的、在五官上沉淀为一份化不开的朦胧哀伤,如同一层轻纱。
这里距离陛下所在的大陆心脏的中央城约有两千公里,从南到北,自西至东,目光所及或不所及的一个个淡蓝色半圆在大地上蛰伏了三千多年,甚至还会更久。
“现在,城邦里还是白天。”她又说,嗓音也蒙上一层轻纱。
天幕之下,世界的白昼永不落幕。
康一诚想起现在时为六月,等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晚至一月一日的清晨。在那个独特的新旧交替的时刻,一年唯一的一次天幕降下黑夜,然后烟花会持续整个新年庆典。
康一诚想到八年前临近尾声的那一天。他原本期待已久的烟火大会因那一则讣告而卧在寝室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新历3547年12月31日,安介少将阵亡于第一次海陲保卫战之中。
*
他回到卧室时天灰蒙蒙的,透着微光。时间为六点半,他发现少将依旧光着坐在浴缸里沉思,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
“您……还好吗?”他走近对方,没意识到自己小心翼翼的语气。
被认出身份的少将望向他的双眸明亮如昼。康一诚见他朝自己伸出双手,仿佛要抱的姿态。他不确定的轻拢住他。
腕间被软且硬的东西硌着。他垂眸,第一次注意到少将背部脊椎骨的位置上着棘刺,触感如同软骨。
“你好像……从看到这串编码后对我就不一般了。”安介任由他好奇戳着肩棘,说完这句话后背部的触感没有了。
“对不起。”康一诚羞愧难当,浑身僵硬。他的手垂落,苍白无力的解释:“我不知道是您……”
“不用道歉。”他说着,心头升起一阵烦闷。他的身份在特战队中并不是秘密,三年前在队伍之中面对近乎瞻仰他的后辈们,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并不在意。就像中央为了鼓舞公民而为“安介”这个名字戴上的桂冠与荣光,他并不在意。他只想在地球计划宣告完成时,乘着渔船生活在蔚蓝色的大海上。只是计划出现了严重的纰漏,八年时间没有让中央重启“地球计划”,八年时间也没有结束这场奇怪的战斗,八年时间内他第二次从海底游回陆地,遇到了他的“命定之人”。
他喜欢原先的康一诚,强硬摆弄他的不安时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但如今站在他面前对他近乎百依百顺万分小心的康一诚,他才意识到“安介”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沉重枷锁,以及出乎他想象的影响力——在安介少将阵亡八年后依旧有人爱着“安介”。
极度缺水的他怎么就想起了堇瑟胡话的只言片语?不该让他知道的。
“‘安介’已死,如今我是安什么。”你的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