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鮟鱇》择玉旁

10、十四岁

　　【您在考虑如何填写未来梦想规划书吗？】娓娓道来的电子音罕见地带有一丝焦虑【您的教官给您发了三封邮件向您询问，为何您的未来梦想规划书上从来都是一片空白。但您没有阅览，也未从回复。】
　　“天幕你不是看了内容了吗？你来回复吧。”康一诚望着突然蹦出来阻挡他行动视线的淡蓝屏，理所当然道，“规划书你也随便填吧。”
　　【很抱歉，康一诚公民，规划书的初次填写为纸质材料，在您填写完后后才会录入天幕之中，方便您后期的随时更改，请原谅在下无法为您替笔。】
　　【此外，天幕只拥有公民规划书的查阅权限，并未拥有修改权限……】
　　康一诚见自己的天幕要滔滔不绝说起人类优先协议，伸手把蓝屏关掉，继续朝着原定的目的地行走。自从上次被戎才从图书馆拖出来，他每天（被迫）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中午时分，这位好心的朋友便在前文明分区找到了看着书签发呆的康一诚。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得见你发呆。”戎才毫不客气的打趣，探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引起这位专心致志的小朋友的注意。他认出康一诚的书签，上书龙飞凤舞的手写字：我想看到蔚蓝色的大海，想看到人鱼。
　　“有人乱写乱画。”小朋友眉头下压，十分不满地摩挲着书签，试图擦掉，“不知道谁把我的书签塞进了童话书里，还乱写乱画。”那些字甚至没有花掉，弯绕的横撇竖捺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康一诚的眉头压得更低了。
　　“好啦好啦，我们先去吃饭吧。”戎才已经注意到隔着书柜间隙有人警告的目光，他推着康一诚的肩膀赶紧把人带离知识圣殿，安抚道，“吃完饭我们找管理员问问能不能调监控看看。”
　　康一诚拿着书签，任由他把他带去食堂。
　　如今的食物已退化为各式各样的营养制品，单从外表上看，对康一诚来说只是人体必要的营养物质，但戎才对吃饭抱有极大的兴趣。一日三餐的进食仪式在康一诚看来很麻烦，但这是公民大会投票出来的从前文明流传至今的结果，说是让人能从中体会到乐趣与休憩。对康一诚来说就是个超级大麻烦，因为这条规定，图书馆里甚至不能带任何营养制品，所以他才会饿昏过去。他暗自下定决心，等到成年拥有选票后，一定要想办法废除这条规定。
　　“哇塞康一诚快来看，竟然还有彩虹味的营养剂！”食堂采用自助形式，戎才每次都会逛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口味，跟巡逻一样。康一诚无视好友的呼唤与招呼，皱着眉随手拿了一瓶营养剂喝起来。刚喝一口，他看到眼前有星星在转。
　　忽然的摇晃感使他难以保持平衡，星星也被晃走了，浮现出眼前之人。
　　“……诚康一诚你没事吗？”面前的戎才担忧地看向、呼唤他。
　　康一诚捂着嘴压着幻觉与恶心，往瓶子上瞅，“全新特别体验营养剂：五彩斑斓黑色口味new~”几个字映入眼帘。他垂头丧气，今个一天都超级不顺。
　　戎才也看到了，也尝过这个新品：“食品局出品的这个味道评价两极分化得很严重，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犯恶心。”
　　康一诚已把自己划分到后者，苦着脸接过好友拿来的另一种口味的营养剂：“食品局就喜欢研发这种稀奇古怪的、难喝的味道。”
　　“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戎才笑嘻嘻道，“这种即使外界超级不满，也依旧保持初心的科研精神实在让人敬佩！”
　　康一诚没有搭话，他知道好友的规划书上写的是成为食品研发局的口味试验人员。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职业时，他震撼竟然有人愿意为食品局助纣为虐，但这个人和消息来源都是好友，他也不好说些什么泼冷水的话。
　　【欢迎收听今日的《正午时分》，各位公民午安……】正午十二点，食堂的广播一如既往地响起一阵轻柔的音乐，随之而来是温柔的女声。他们也一如既往的把它当做背景白噪音，戎才问他：“教官已经把邮件发给我这里了，叫你最迟三天后一定要填写完规划书。”他叹了口气，“这个班长真难当啊。”
　　【……陛下同意一位刚刚步入成年的公民的兵役申请。我们应为他的勇敢与爱国情怀感到骄傲。有如此之多愿为祖国浴血奋战、奉献自我的公民们，我们相信人类会再次挺过灾难……】
　　戎才抬眼发觉他的眼神游离，很显然是在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再次从对方天幕那里得到许可，戎才毫不客气地屈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要专心听别人说话啊。”
　　“那我也写十八岁参军吧。”康一诚表示自己没有在游神，他只是在认真听广播，“就像那位叫安介的学长一样。”他没什么梦想。对于必须填写的规划书他感到一阵烦闷，不想敷衍了事，扪心自问时发现自己的贫瘠。即使在知识殿堂上下求索，他也只是变得更加迷惘了。
　　好奇心没有为他引领一条明确的方向，反而让他在知识的光辉之中迷失，不知自己诞生的原因。
　　毕业之后，哪里需要他，他该去往哪里？他不知道，他看不清。或许唯一可能的就是入伍，即使战死也是对祖国付出了。
　　戎才不可思议，戎才目瞪口呆。
　　广播的长篇大论也以一句话来到终止：【……陛下期待各位英雄的凯旋。】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偷书签的犯人是谁。”康一诚话锋一转，依旧幽怨念念不忘。
　　“只是被写上了字放进了另一本书里，没那么严重吧。”戎才刚升起来的一点情绪转瞬即逝，略感心累，“我们去问问管理员吧。”
　　“不行。”管理员抱臂俯视着这两个毛头小子，“监控器除非特殊情况不许公民私自查看。”
　　被瞪视康一诚，有些害怕地躲在高高的戎才背后。后者意识到自己顶梁柱的作用，于是合掌求情：“我们知道是因为肖像权的原因，但就连背影也不行吗？”
　　管理员态度强硬，把他们赶了回去。
　　康一诚闷闷不乐，跟好友说自己会想办法找出犯人。戎才嘴角抽搐：“没这么严重吧……”
　　但他心意已决，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蹲人，同时每天锲而不舍的到管理员面前报道。与此同时他还看了那本前文明的童话书，由此明白犯人为什么会写下那两句话……只是这绝对不是能在别人东西上乱写乱画的理由！
　　但是他一连几天都没有蹲到犯人，管理员把这些看在眼里同时也不堪其扰，便告诉他不要白费功夫了，他要找的人刚刚毕业。
　　这对康一诚来说是个打击，在成年毕业之前他们无法离开学院，而他距离毕业还有四年……戎才为了安慰他，送他一盒自己手工制作的书签，康一诚也只得放弃对犯人的刨根问底。
　　就在一年后康一诚将要完全遗忘书签事件时，他找到了“犯人”。
　　那段时间前线传来捷报，第一师从异化生物手中夺回海陲城。陛下给予功臣们勋章及荣光，尤其是在夺城之战首当其冲、猎杀最多的军人——年仅十九岁的安介。
　　广播大肆宣传了这位少年英雄，很快安介便成为了媲美于夜莺小姐的国民偶像。
　　“今天食堂怎么来了好多人？”康一诚想速战速决，抬眼一看乌泱泱的人群，不由退后了半步。
　　“因为《正午时分》快要开播了。”戎才按住他的肩膀，迎上他疑惑的目光，惊奇道，“你不是说自己也像学长一样十八岁参军吗？连今天他要上节目都不知道吗？”
　　“……我没想到学长人气这么高。”他想起来自己随口胡诌的梦想。
　　“走吧，我请学姐给我们占了个好位置。”戎才笑呵呵地揽住他，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几次想找借口离开的康一诚皆以失败告终，于是被迫认真听广播。他有苦说不出，只觉得煎熬万分。
　　广播很快就开始了，主持人念完开场白简单对安介的到来表示欢迎与感谢。
　　【主持人：安介上校，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很好奇您为什么刚一毕业就想要入伍参军呢？
　　安介：也不是什么大原因，唔……我只是希望可以重启“地球计划”。】
　　为什么？
　　康一诚抬头，与主持人发出同样的疑问。
　　少年军人直言，口吻理所当然：【地球计划的初衷就是恢复前文明里美丽的地球。所以只要赶走了那些异化生物，地球计划就能继续执行。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生活在拥有彩色动植物与太阳的世界里……我想看到蔚蓝色的大海，想看到人鱼。】
　　接下来主持人的吹捧与宣传军队的话语他听不见了，如同谁施展了一句咒语，鼎沸乌泱泱的人群转眼间销声匿迹。康一诚紧紧盯着广播的方向，记忆中失落的词句逐渐明朗且字字对上。
　　竟然是你，原来是你。这一刻康一诚十分想知道这位少年英雄为什么会写下那些话。人鱼即使是在前文明中也没有准确的科学记录。他为什么想要见到那幻想生物，甚至愿意把生死度外。生平第一次，康一诚迫切地想见到一个人，想知道这个人的样貌。
　　“戎才，我找到犯人了。”他说。
　　“啊？”戎才迟钝回应，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到什么“犯人”。
　　康一诚点开论坛，发现已经有人在集结人群在学院里找学长生活过的痕迹，名为寻宝之旅。很快这条帖子就被下架了，帖主被违规处理。但线下的探寻小队仍在进行，康一诚跟在他们身后。没过多久便有教官驱赶他们并警告再有下次将会以侵犯他人隐私罪进行逮捕。
　　康一诚趁机跑进图书馆中假装啥事没有。他又故地重游重新翻阅了那本童话书，依旧惊奇为什么会有人会孤注一掷地相信这种幻想生物的存在。
　　遥望一年前的那个白日，仿佛如昨日一般清晰。他想起了一个人，转身就跑。
　　“不行。”管理员抱臂平视他，“你知道有多少人朝我打听安介吗？”
　　再次被拒绝的康一诚已经有了经验：“我不是来打听他的，您看过监控，知道当初就是安介学长在我的书签上乱画的吧。”
　　管理员默不作声，推搡着他，叫他快走。虽说吃了闭门羹，但康一诚已经证实了确实是那位学长。他们不能算是毫无交集。
　　“如果你见到安介学长，你想说些什么？”戎才看着他追随着学长的步伐开始缩减去图书馆的时间，改为练习射击。他真的确定自己这位固执好奇的朋友毕业后会去参军。相处多年，他的好奇终究是感染了他，以至于他也跟着好奇、开始探究起别人的想法。
　　“叫他道歉。”
　　戎才原本捧着脸趴在栏杆边的，听到这话失力栽了下去。他爬起来惊呼：“等一下！是我听错了吗？”
　　康一诚不再回答他，这本就是他想说的话。即使是他的偶像，做错事也该向人道歉。以及他最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寻找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