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鮟鱇》择玉旁

14、变化

　　如果人生可以倒退到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向清一发怔地望着自己掌心沾染上红紫掺半血液的金属铭牌，那血来自他。为了保护自己挺身而出的队友倒在了他的身边，虽然他在回神时立即枪击了身后偷袭的异化生物，但还是晚了一步。队友胸口汩汩流血，不多时候便咽了气息。
　　“走！”小队中的另一个队友双弦拽着他的胳膊，神色紧张，“那生物死前无声喊了什么，可能是用我们听不见的赫兹在与兽□□流！”
　　“但是他——”
　　双弦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近人情道：“入殓队会回收他的尸体。”
　　向清一狠不下这个心，但他也没有机会回头去去世队友的身上找寻他其他的遗物。双弦说对了，死去的那只奇形怪状的异化生物果然召来了几只异化生物。双弦第一时间推开了他，开枪。
　　一枪爆头，其他的异化生物也扑了上来。向清一也只能暂且放下缅怀的情绪，集中精力对付这些异化生物。但四拳难敌怪物，很快他们就落于下风。双弦被没防住的异化生物狠狠撕咬下胳膊的一块肉，她忍住脱口而出的痛叫，依旧冷冷地看向向清一，不近人情道：“你走！我断后！”
　　“我做不到。”向清一举起手掌，那缠着铭牌链条的手掌已血肉模糊，与血相悖的色彩流出，“我早被感染了。”
　　他看见双弦嘴唇蠕动，好像无声骂了一句脏话。他忽然感到了亲切，原来这个冷冰冰的优等生也会有如此鲜活的表态。
　　死亡的铡刀逼近，他垂下双手，不做挣扎。双弦仍在殊死抵抗。
　　向清一想，如果人生可以倒退，他一定不在入伍意向书上签字。
　　“呦~”
　　一道轻快地声音响起，向清一下意识抬头，面前的异化生物忽然倒下，露出后面的男人。男人拔出插在异化生物脖子上的刀，喷出的血液溅到了向清一的脸上。接着男人随手扔给他一块手帕，刀在手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转手送进了另一只异化生物的脖子中。
　　对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围困他们的五只异化生物，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神情淡漠。
　　向清一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心脏猛然跳动。
　　他……还活着？
　　“你们还是人类吗？”双弦仍处于攻击状态，死瞪着他们。向清一回神，发现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他盯着那人非人的部分有些呆愣。
　　“你觉得呢~”申弓云朝她轻眨单眼。
　　双弦讨厌这种轻浮的态度，她也已经看出了这两人是生物群侯症者。虽然她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类人，但要是自己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宁愿自杀。
　　她这般想着，也举起了枪对准自己。
　　一阵枪响后，她喘着气发觉自己还活着。手腕被砸的脱力，自然打偏了方向。
　　向清一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动作，想要阻拦时已来不及了，但有人比他更快，刀柄砸在了双弦举枪的手腕。
　　他回头，看见男人两手空空。
　　而另一个异化外显的女士走到双弦面前大笑：“每次都能看到像你这种死脑筋的自杀戏码，真是太有意思了~”说罢拍了拍她的背，又戳了戳她一直在发抖的手，“根本不想死，不是吗？”
　　双弦瞪着她，眉毛打结。
　　申弓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愤怒，痛苦，最终归于一颗安详的子弹。
　　她捡起刀扔给身后的男人，后者不语地接住，没有弄伤手。申弓云笑了：“康一诚，我真发现了，你身手变好太多了。”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敛眸，轻声道：“没有。”
　　申弓云又咯咯笑起来。只有他除外，他没有自杀，眼中一切的情绪燃烧殆尽，连灰烬也未曾留下。
　　晚上申弓云、康一诚和狄辛又带回了一个刚被感染的生物群侯症者。
　　前者揉着脖子抱怨连连：“怎么连着给我排两次巡逻任务啊——”
　　后者一脸死相，朝指导教官冷金挥了挥手，径直回自己的宿舍。
　　夹在中间的康一诚向冷金点头以示招呼也打算径直离开，但冷金叫住了他：“白天你们带回的那两个新人，其中那个男生在打听你。”
　　猞猁的耳朵动了动，微微竖起。
　　康一诚不甚在意，礼貌告别：“明天见。”
　　申弓云啧了一声，觉得没劲。
　　三个月前赵占玉率领特战队返回内陆，继续搜寻教团的踪迹。
　　临行前堇瑟问康一诚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反正我们都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康一诚没有多言，只是自觉跟上队伍。此后在与教团的争锋中大放异彩。
　　潜入任务时放倒敌方的招式干净利落，更别提他一个人能干掉对面五个人。同行的沈飞光惊叹连连，看到他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时淡漠的神情，突然不敢跟他搭话了。他把这些汇报给了堇瑟姐，末了说：“康一诚好像变了。”
　　后者不甚在意的点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康一诚变了。
　　明眼人都能觉察到他的变化，只是这变化不得而知……其实顺着时光也能找寻到他忽然转变的具体一天。甚至是具体时刻。
　　——从他自海中归来的那一天。
　　此后便一直随着队伍深入内陆，巡查教团。只是有点小小的意外。一个月前在前往安阳城的路上，康一诚常感身体不适。他原以为只是因为远离了大海渴水症犯了，但他躺进浴缸里时那种不适感依旧存在。
　　有一次开会，首领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便叫他回去休息。康一诚说自己没事。说话间申弓云带着抓到的教团信徒进来。他忽然闻到一股腥腻的味道，像血又像腐烂的味道。从胃部翻涌的生理冲动让康一诚快步走到一旁，干呕起来。
　　堇瑟注意到了，想调笑两句。赵占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主持会议。前者收了自己的情绪，不再分给这边眼神。
　　赵占玉为他递了一张纸巾。
　　“抱歉，首领。”康一诚没有接过，“我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你是最近才开始犯恶心的吗？”赵占玉望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嗯。”康一诚不明所以，如实回答。
　　“你怀孕了。”赵占玉压低嗓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康一诚愣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最后他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
　　“虽然有些荒唐，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赵占玉没有过多解释彼此了然于心的异化生理特点，“天幕2号虽然存储着有关前文明的生物知识，但关于鱼类的生殖在人身上会如何表达，天幕也无法预测……我会减少你的任务量，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我没什么事的，首领。特殊关照可能会让其他人心生不满。”康一诚拒绝了她给予的体贴，从首领说出他怀孕时他的手就一直无意识地放在腹部，“我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无论怀孕还是性别。
　　赵占玉明白他的意思，没再多说什么让他回心转意，而是轻轻颔首，同意帮他隐瞒。但首领还是避免让他去执行危险的任务，大多时候他都在负责日常的巡逻。
　　巡逻队常常借由几位将军的名头与影响力来把刚刚感染异化的生物群侯症者捡回队。这些新人最爱打听的依旧是那位八年前英年早逝的少将。每每这时堇瑟总像是酸溜溜的在康一诚身旁轻啧。
　　大胆且细心的新人注意到堇瑟将军的微妙态度，便新奇激动地看向康一诚：“您就是——”
　　“我不是。”康一诚已经能预料新人将要说的话，赶紧否认。
　　新人失望的态度明显也不会过多纠缠，但也有非要知道个清楚的新人壮着胆子望向他们二人，问：“为什么堇瑟将军……”
　　堇瑟轻车熟路地把手臂搭在康一诚肩上，风轻云淡道：“哦~这位当然不是安将军，这是安介将军的家属。”
　　鲜少有变化的面孔会羞涩地偏过头，反驳她的话：“堇瑟姐，别乱说。”
　　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新人竟然在打听康一诚本人。堇瑟听到申弓云的分享后一脸玩味，后者依旧兴致冲冲：“我明天没有巡逻，打算去冷金那里看看。”
　　“有好玩的记得分享给我。”堇瑟不想错过这种捉弄他人的机会，只是最近她有些忙，无法奔赴八卦的第一线。
　　申弓云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
　　向清一很在意那个救了他和双弦的男人，于是旁敲侧击向教官打听。经过掌握地少量信息，他得知那个人叫康一诚，每隔两天就会有一次巡逻任务，其余一概不知。不过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碰到了当时的另一位巡逻员。两人一见如故，就差当场义结金兰。
　　其实也是申弓云故意来找这个打听他人隐私的新人。她带着堇瑟将军给予的重要任务（兼八卦心作祟），主动申请当冷金的助教。当休息期间向清一旁敲侧击有关康一诚的事情时，她打了一记直球：“难不成你喜欢康一诚吗？”
　　向清一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半天结结巴巴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有什么，我们也很喜欢康一诚的。”申弓云笑道，偏头冲抓来当苦力的沈飞光、狄辛抬了抬下巴，“对吧？”
　　沈飞光、狄辛：“……”
　　嗯，猫科，鱼鹰，杂食。
　　不过沈飞光看着这新人满脸通红，也是明白了他喜欢康一诚。他不禁想象，安将军还在的话这个新人会不会被瞪死。
　　向清一不懂得那位胳膊完全变成翅膀的男人看向他的担忧与遗憾的眼神，也没有在意。他只觉得自己很幸福。前文明的古话说得确实不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二天他就近距离接触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新人的第一次实战巡逻由康一诚带队。康一诚只在必须要开口的时候说话，隔阂和距离显而易见。以至于这支五人组成的巡逻队安静至极，以至于显得死气沉沉。
　　向清一望着那张冷淡的脸庞，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根本没心思和同期说话。尤其在对方在示范清理落单的异化生物时矫健的身姿与爆发出的惊人力量，向清一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心脏你别乱跑。”
　　听力变强了的双弦觉得他脑子正在异化。
　　“学长，您知道这些异化生物的据点吗？”双弦扬声问道，眼睛里满是燃烧着的愤怒。
　　“康一诚，叫我名字就好。”他说，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那不是你们现在的任务。”
　　双弦捏紧拳头，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继续质问他。向清一赶紧拦住她，摇摇头。
　　康一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救下他们前发现的那具人类尸体，那应该是他们的队友。
　　“生物是杀不完的。”他说。要不然这场灾难怎么持续十年之久。
　　他刚说完，一股熟悉的反胃从腹部上涌，他不受控制的捂住嘴，到一旁干呕。
　　双弦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伸出手后想到自己刚刚顶撞了他，悬在半空的手骤然收回。她瞪向这个队伍唯一熟识的朋友，见到他望着学长的背影愣神，毫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向清一这才回神，止住心猿意马。
　　“您还好吗？”他担忧地上前朝摇摇欲坠的他伸出手，想要搀扶他的胳膊。
　　康一诚近乎应激地打掉他的手。他定睛一看发觉是新人，歉意地摇头：“抱歉。”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疾控科为他特别调制的营养片，生吞干咽之后站稳身体，仿佛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巡逻继续平稳、冷静地进行着。
　　但这其中有人一直在状态之外。向清一不可避免的频频回想起那时的康一诚。发尾湿润，低头干呕时漏出一节近乎透明的后颈，两片肩胛骨微微颤动着撑平衣服的褶皱，朝他道歉时无助的眼神。向清一敏锐地觉察到那是他原本的个性，但为何一直保持着这等界限分明的冰冷。
　　这几天他总是会想起那天的场景。在基地之中远远望见学长直挺、拒人千里的背影，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情感，整颗心脏仿佛泡在热水之中。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他说。
　　走在他身前的双弦闻声回首：“谁？”
　　“算了，我不想知道。”她冷漠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检查着装备，“在这种地方想谈恋爱的你真是没救了。”
　　向清一早已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苦恼地抓头发。他也觉得自己没救了，但是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康一诚那无助的眼神。他见到又来当助教的申弓云便向她打听康一诚的身体状况。
　　“我也不太清楚，他这样已经有一个月了。”申弓云没法向他解答，善解人意地给他指引了方向，“你可以问问他本人或者首领。”
　　向清一保持微笑。
　　“申弓云。”
　　向清一看到来人，赶忙敬礼：“堇瑟将军。”
　　“将军。”申弓云指了指身旁的新人，“就是这孩子。”
　　“？”向清一见她指向自己眉心一跳，紧张极了，大脑飞速旋转思考自己有做过什么违法犯罪之事。
　　堇瑟一脸玩味地摸着下巴打量他，许久才说：“可惜他不在。”要不然她就能看到超多有意思的吃醋场面。
　　听到她话的内容，向清一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许。虽然他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语气中的惋惜与玩味是何种意思。
　　不过好在她再说什么就去找冷金交代事宜，临走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呃将军她是……什么意思？”向清一虽然觉得申弓云有些不靠谱，但眼下只能依靠她了。
　　“你赶上了巧时候。”申弓云暧昧地朝他眨眼，“现在康一诚正好单身。”
　　他咂摸这句话，听出其深层意思是他的暗恋对象原先有对象。他不好奇为什么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要他现在是单身就行。这个认知让他信心满满，不禁开始幻想万一他真的追求成功了呢。
　　“不过我有些奇怪。”
　　向清一闻声抬头，申弓云的视线却擦过看向其他新人：“你们怎么没人打听安介将军啊？”
　　“安介将军都去世八年了。”其中一个新人说道。
　　“没有哦，只是城邦不知道而已。”申弓云注意到回答的那个新人眼睛一亮，还想说两句，突然闻到一股可口的味道。她眼睛骨碌骨碌转着，把外面只是路过的康一诚拖进来。
　　沈飞光也跟后面，两只翅膀压根拦不住她：“他身体不好，你要做什么？”
　　“关于传奇安介将军，家属知道的会更多哦~”
　　申弓云！
　　沈飞光在心里崩溃大喊：你就这么想叫人心里难受吗！
　　康一诚偏头，微不可闻地叹气：“将军也只是个普通人。”
　　一直提心吊胆的沈飞光看到他的语气神情，渐渐松了口气。申弓云以为能见到他别的表情，自讨没趣地耸肩把他们赶出去了。她回眸，望见向清一的盯看，无辜地笑笑：“怎么了？”
　　她是故意的。向清一百分之百确定她是故意在他面前戳破安介将军和康一诚的关系，目的可能只是为了看他的反应，觉得好玩。
　　太坏了！那他怎么办呜呜TAT，他怎么可能又争又抢得过安介将军QAQ
　　“你还好吗？”外面沈飞光小心翼翼地问他。
　　康一诚摇摇头。在堇瑟姐接连不断的提起安介将军，他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睁开眼，安介的名字充斥在他的世界；也习惯了闭上眼，安什么出现在他的面前。
　　唯一让他感到幸福的认知是：他跟他绑在了一起。不论是知情人士提及他必定提到自己，还是自己的身体，卵。
　　“下次检查是什么时候？”康一诚摸了摸耳垂上的圆环，疾控科给的特制营养片不多了。
　　“应该快了吧。”
　　康一诚点头表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