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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池鱼笼鸟(8) 蕉叶覆鹿 ...

  •   “当当当。”
      清脆的扣门声打断了沈芸的思绪,沈芸循声看去,只见两个十四五岁的宫娥提了温热的浴桶进内室,那是阁子里洒扫庭院的三等宫娥墨儿和青儿。
      墨儿对着沈芸躬身行礼:“娘子,李嬷嬷让奴婢们打了热汤,她去取澡豆,一会儿亲自服侍您沐浴。”
      沈芸漾着笑意:“多谢。”
      两个宫娥说着便关好花窗,并从角落里抬了石青色的花鸟绣屏来,将内外室隔开。
      沈芸平时休息的房间并不算大,只有内室和外室两间,内室是她的寝居,外室做待客之用,平日里值守的宫娥也会住在此处,内外室以碧纱橱隔开,并没有门,但当沈芸沐浴更衣的时候,便会将屏风搬来做格挡。
      褪掉外面的褙子,里面便只剩了一条无臂抹胸,沈芸看了一眼墨儿和青儿,只见两个人已经快将屏风抬到阁子中间,她便拔下头上的木鎏金双雀簪,将雀尾对着自己的伤口用力一划,伤口处顿时血流如注。
      “啊呦!”
      沈芸惊呼声划破平静的暖阁。
      两个宫娥赶紧放下屏风去看沈芸,却见沈芸捂着左臂,有血迹顺着指尖缝隙流出,画月手中握着沈芸方才戴着的发簪,惊慌地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出什么事了?”
      李嬷嬷和画月从外面走来,她手中拿着澡豆,见到沈芸受伤,忙询问墨儿和青儿,二人脸色煞白,一时语塞,沈芸忙说:“是我不小心,更衣的时候划破了手臂,和她们无关。”
      李嬷嬷探头看去,沈芸放开捂着的手,只见她手臂上伤口有一道细长的血印,皮肉翻卷,血花渗出。
      画月划得力道正好,两道伤口重合,新伤将原本的旧伤盖住,再看不出一点旧伤的痕迹。
      李嬷嬷眯着眼睛看那伤口,似乎有些疑狐,沈芸赶忙说:“都怪我,昨日戴的是玉珠簪子,今日换成了有尾的,却给忘了。”
      李嬷嬷脸色铁青一片,朝着青儿和墨儿画月劈头盖脸骂道:“你们两个蹄子做什么呢?怎么让娘子自己更衣?娘子这手臂上若留了疤又该如何是好?还不快去太医局唤医正来。”
      好歹李嬷嬷是信了,见两个宫娥要走,沈芸赶忙拦住:“嬷嬷,只是小伤,若是劳动医正来,只怕有心人该说我小题大做了,倒对咱们阁里不好,待会儿我让画月去御药院拿些伤药擦上便是。”
      “这......”
      李嬷嬷眉宇之间仍有愠色,她喝道:“两个没轻重的,去外面跪着。”
      墨儿和青儿面面相觑,怯生生地称“是”,便要出去跪着,沈芸打着圆场:“嬷嬷,皇上一会儿还来,若看见咱们这阁子里处罚下人,您也颜面无光,倒不如让她们将功折罪,今日小心侍奉。”
      听着沈芸如此说,李嬷嬷叹了口气,语气到底软了几分:“那好吧,只是不罚你们不长教训,你们两个,你们每人罚俸一个月,长点教训。”
      墨儿和青儿低着头,虽然委屈但又不敢表露,只得称是:“是。”恹恹离开了暖阁。
      李嬷嬷对着画月吩咐:“画月,你来给娘子更衣。”
      “是。”
      画月于是过去给沈芸更衣梳发,趁着李嬷嬷不注意,沈芸小声对画月说:“私下给她们补上两个月的月俸。”
      画月点头:“好。”
      衣服很快褪去,李嬷嬷开始给沈芸沐浴,她沐浴的时候,仍旧心情不佳,还在数落两个宫娥,又说皇上会看到这个疤,沈芸赶忙笑着说不妨事,让李嬷嬷放心,又夸了李嬷嬷几句,李嬷嬷这才罢休,然后忍不住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传授了一点给沈芸。
      黄昏。
      赵泓到晗露阁的时候,已是戌时,天色已暗,一轮上弦半月悬于天际。
      赵泓是经筵之后赶来,穿的并不是公服,而是墨绿色圆领䙆袍,袍子织法繁复,在烛火之下泛着丝丝金光。
      沈芸早让人备好了酒菜,羊头签、三脆羹、莲房鱼包、鸳鸯炸肚、鹅梨饼子......七八盘菜品摆满了蝠纹方桌,尚食局果然按着沈芸的法子,将鹿腿裹了芭蕉叶蒸了,即便裹了叶,仍旧能闻到肉香扑鼻。
      今日的赵泓和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棱角分明的面容并没有半点起伏,他不多话,只是闷头吃饭,沈芸既不敢给他夹菜,也不敢往他怀里扎,只是乖巧坐在他旁边,赵泓吃一口,她也吃一口,赵泓停下来,她也跟着停下来。
      李嬷嬷笑语盈盈介绍着:“这是沈太尉打的鹿肉,皇上娘子且趁热吃。”
      赵泓瞥了一眼白釉描金盘中的鹿肉,没有说话,鼻中几不可闻发出了一句嗤音。
      沈芸抬手打开蕉叶中的鹿肉,鹿肉的香气混着杏浆的甘香顿时蔓延开来,她似唠家常一般说:“皇上,妾身的外祖母出自江南,那里流行用蕉叶蒸菜,说到芭蕉叶,妾身倒是想起了蕉叶覆鹿,他们都想要鹿,但不过只是黄粱一梦,皇上尝尝。”
      沈芸将剥好的鹿肉放在赵泓面前的盘子里,她相信赵泓明白她的意思。
      蕉叶覆鹿是《列子》中记载的故事,说的是郑人打鹿之后,将鹿肉放在柴草之下藏起,却在梦中说出,被路人听到拿走了,樵夫瞧见鹿不见了,于是有做了梦,并依据梦境找到了拿鹿的路人,二人闹到公堂,县官认为郑人梦与现实混杂不清,便将鹿让二人平分。
      这故事传达之意是梦境与现实交叠不清,恰如太后想要称帝,也不过就是一场梦。
      沈芸亦剥了个鹿肉放在自己盘中,似是漫不经心地说:“明日妾身便差人嘱咐伯父,这鹿看着温顺,但触角锋利,切勿不自量力。”
      她看着赵泓,赵泓瞥了一眼盘子中的鹿肉,用箸夹了起来,然后慢慢放在口中嚼了吃。
      赵泓既然吃了这肉,看来他听明白了沈芸的意思,沈芸看了一眼李嬷嬷,两个人的对话李嬷嬷并未听懂,却也并未在意。
      两个人再没说什么,吃完了饭,李嬷嬷侍奉二人漱口,便让下人离开了此处。
      张怀忠也识趣地出去了,出去之前,将一本《延兵十策》留在了房间中。
      沈芸垂首立在他身侧,赵嬷嬷早前给他讲过宫里的规矩,侍奉皇上,皇上赐座她方可做,但如今赵泓只顾着看书,眼睛并没有看她,她于是主动从小炉上取了热水,并切了块普洱茶饼,为赵泓泡了一杯热茶。
      茶香弥漫,沈芸将定窑白釉茶盏小心放在赵泓面前:“皇上请喝茶。”
      说着,顺势坐在了赵泓的对面。
      对于沈芸的落座,赵泓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茶碗又放了下去,喉中发出一个字:“烫。”
      沈芸无奈,只得又取了个茶盏,将茶水倒到另一个杯子中,如此来回倒换,想让水快速凉下来。
      倒了几次,水的温度降了些,她便又将那杯水推到赵泓跟前,眼巴巴看着赵泓,赵泓这次没说什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看着他喝茶,沈芸便自己也倒了一杯。
      房中灯光有些昏暗,沈芸又在案几上添了一盏油灯,案几不大,放上油灯后更是局促,长榻靠窗,她便将放糕点的高脚瓷盘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平日这个时候,她都会看话本子,什么霸道掌柜爱上我、追妻乱葬岗都是她爱看的,但她怕赵泓讽刺她肤浅,于是在书架上翻翻捡捡,找了本《治惠要辑》。
      这书是讲为臣如何谏言帝王,房中本就昏暗,沈芸又拿了本枯燥的书,一页还没看完,她便打起了盹,起初她只想趴着休息一下,没一会儿便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赵泓正在翻看她那本书,沈芸赶紧说:“皇上......”
      赵泓放下书,数落道:“好好的一本书,让你看到周公那里去了。”
      沈芸赶紧解释:“皇上误会了,这书是将为臣劝谏君王过失的,皇上您雄才大略、爱民如子,并无过错,这本书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沈芸干笑了几声,赵泓并未理会,她也就收起了笑意。
      赵泓瞥了一眼书架上搁着的琴:“这是你的琴?”
      沈芸笑着说:“不错,这琴是教我琴艺的老师相送,已经跟了我七八年,唤作‘莫名’。”
      “何解?”
      “莫可名状。”
      “莫名其妙。”赵泓冷声说,“都说你琴弹得好,正好朕累了,给朕弹一曲吧。”
      沈芸不明所以,但也答应了一声“是。”
      沈芸将琴搬到了内室的月牙桌上,青色的琴穗似瀑布一般垂下,她自三足莲花香炉中又添了一块香片,并取了银丝护甲戴在右手指头上,这才坐在月牙桌前问:“皇上想听什么曲子?”
      “《洛神赋》,可曾弹过?”
      沈芸摇头说:“臣妾没弹过,但谱过格律相似的曲子,可粗略弹奏。”
      赵泓随手拿起沈芸搁在梳妆台上的一支荷花银钗说:“你来弹,我来唱,起调用宫音即可。”
      说着用银钗敲了一下茶碗,念唱道:“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起调后,沈芸跟着他的唱词弹了起来。
      沈芸已有两个月不曾弹琴了,自沈敬桓被抓之后,沈芸一心只想救他,倒是将琴曲荒废了,如今弹上才想起,她的琴弦已经许久没有更换过,琴弦有两根已经磨坏了,音调也有些不准,不过好在沈芸琴艺高超,倒未被琴弦影响。
      她将手指勾起,忽而转挑,声音悠扬婉转,似潺潺溪水流淌,又似三月春风拂面。赵泓的唱词娓娓道来,竟和沈芸的琴声意外相合。
      赵泓唱了两段,到“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时便没再唱下去,沈芸也适时停住了琴音。
      赵泓转头问沈芸:“沈娘子可知这《洛神赋》写的是何人?”
      沈芸将手搁在琴弦上:“《洛神赋》写的是宓妃洛神,但世人都传这诗是曹植思慕嫂嫂甄宓所作。”
      “听闻甄宓也是第一美人,却一生周旋于曹丕、曹植之间,但坏了兄弟感情不说,最后也自己落得发遮面、口塞糠。”说着,他又用银钗敲击着碗唱着:“凄凄惨惨无人问,昏昏沉沉乍将息。”
      沈芸一怔,抬眼看着赵泓。
      赵泓说到甄宓的时候,用了个“也”字,这个“也”,自然说的是被传为“京城第一美人”的沈芸。
      甄宓被曹植喜欢,却被迫嫁给曹丕,婚后二人不清不楚,曹丕厌恶甄宓,最后将她处死。赵泓用甄宓映射沈芸,因为沈芸和甄宓境遇相似,沈芸和赵佑安已有了婚约,却不得不嫁给赵泓,这句“坏了兄弟感情”,便是赵泓对沈芸的忠告。
      点到为止,但沈芸已经听懂了赵泓话中的意思。
      兄弟阋墙,这才是太后让沈芸进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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