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皇妃》花椒辣酱

7、池鱼笼鸟（7） 送不走的瘟

　　回到晗露阁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
　　刚刚踏进小院的门内，李嬷嬷便笑着迎了上来，她笑意浓厚，脸上的褶子也愈发明显：“恭喜娘子，太后娘娘赐了两只鹿腿给娘子。”朝着沈芸眨眨眼，“满宫里，娘娘只赐了您，这恩宠可不多得。我已让皇城司的冰井务送了两筐子冰，将鹿肉放进冰水里湃了。”
　　李嬷嬷眉眼之间俱是欢喜，仿佛得了赏赐的是她。
　　自她之后，宫娥内侍们也都笑逐颜开。
　　沈芸唇角弯了弯：“既是太后赏赐，这可是咱们的殊荣。嬷嬷，劳烦您请司膳内人来做道炙鹿肉，也好给大家都尝尝。”
　　李嬷嬷闻言，眉眼间笑意愈发浓厚：“这是太后赏给娘子的，奴婢们怎敢食用？”
　　“天恩难得，我又岂能独享？”沈芸仍旧带着笑意。
　　李嬷嬷道了声谢，身后的宫娥内侍们也都忙躬身道谢。
　　沈芸抬手让他们免礼，便朝着暖房走去，李嬷嬷跟上沈芸脚步：“依奴所说，不妨先烤一只鹿腿，等皇上来了再吃另一只。”
　　沈芸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李嬷嬷刚从太后那里回来，她既然说赵泓要来，看来太后又强迫赵泓来她的阁子里了，留下一只鹿腿给皇上，多半也是太后的意思。
　　而赵泓自然不会违逆太后，但他心中不满，只怕又要发泄在沈芸身上了。
　　沈芸大叹：这个瘟神，怎么刚送走又要来，看来今晚又要住榻上了。
　　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带着几分疑惑：“皇上要来？什么时候？”
　　李嬷嬷自觉失言，面上皮肉一紧，赶紧改口：“奴猜的，皇上一连十几日不来后宫，一来便到了咱们阁里，看来皇上待娘子不同寻常。”
　　沈芸勉强挤出一丝笑：“后宫这么多姐妹，皇上怎会总在我这里？我倒觉得皇上这些日子不会来了。”
　　如此说着，画月打了帘子，沈芸便走进了暖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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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宫娥内监们平日吃得简单，今日加了一道炙鹿肉，他们自是欢喜，尤其这鹿肉是太后赏赐的，更是意义非凡。沈芸胃口不佳，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因为她和这盘菜共情了，她觉得她和鹿肉一样，都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烤得吱哇乱叫了，也没有人理会。
　　午后小憩了一会儿，便闻听赵泓身边的侍从官张怀忠来了，沈芸便请了他进来。
　　沈芸之前已经见过他，但如今才知道他的名字。
　　上次匆匆相见，如今第一次仔细端详他，张怀忠看去十五六岁，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他礼数周全，并不因为是赵泓的近侍而有骄矜之态，进暖阁后，他后对沈芸躬身行礼：“娘子，皇上让臣来传话，说今夜来娘子这里就寝。”
　　此事沈芸早已知晓，但李嬷嬷在旁边，沈芸不得不做出一副惊喜之态：“妾身惶恐，多谢皇上。”
　　张怀忠点点头，眼眸转了转，又多说了一句：“皇上说，他不会亏欠娘子。”
　　这一句没头没尾，听得沈芸有点发愣，只觉得张怀忠话里有话。
　　有风自廊下吹来，沈芸便披了件月白色薄纱，披纱的时候不经意看了李嬷嬷一眼，却发现李嬷嬷正在盯着她，她对着张怀忠牵出一个笑：“福宁殿距此不近，中贵人一路辛苦，还请稍作片刻。画月，看茶。”
　　画月答应了一声，便提了莲花茶注要去温茶，张怀忠忙对着沈芸端正作了一揖：“臣还有事，就不叨扰娘子了。”
　　沈芸听着张怀忠这样说，也就没再挽留，只是对着画月说：“画月，去送送中贵人。”
　　“是。”画月躬身答了声，便对着张怀忠做了个“请”的姿势。
　　张怀忠道了声“不敢”便出门去，沈芸当着李嬷嬷的面嘱咐画月：“画月，张大人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不可怠慢了，务必寻个没人的地方，多使些银钱。”
　　沈芸加重了“寻个没人的地方”，画月眸子滚了滚，已经明白了沈芸的意思，她“嗯”了声，便跟在了张怀忠身后。
　　画月出去之后，沈芸对着李嬷嬷抿唇轻笑：“嬷嬷，果真被您说对了，今夜皇上既然要来，还请嬷嬷准备。”
　　“奴明白，奴这就让人洒扫庭院，待会儿老身为娘子沐浴。”
　　李嬷嬷眯着她那一贯的笑脸，福了福身便离开了，沈芸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
　　待她走后，沈芸撩起左臂袖口，只见左臂上昨日划出的伤口结了痂，就像宣纸上勾勒出的一笔朱墨，在莹白的手臂上很突兀。今日李嬷嬷必定还会亲自为她沐浴，昨日手上尚无伤口，今日不免惹她怀疑。
　　没一会儿功夫，画月便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沈芸坐在内室的榻上，便也到了内室，她取了个碧色汝窑斗笠杯，还没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咕咚咕咚。”外面有些闷热，画月两三口便将茶饮尽，沈芸端着提着茶注给画月又倒了一杯茶。
　　沈芸虽是画月的主，但在宅子里的时候，比起主仆，她们更似姐妹，沈芸母亲过世后，沈家没有主母娘子，金姨娘又整日照顾她的亲生子嗣，因而宅子里没人给她们立过规矩，小时候沈芸和画月在一张床上滚，一张桌子吃饭，并无主仆之别，宫里规矩多，但没人的时候，画月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沈芸一面倒茶一面小声问道：“将人送走了？”
　　“嗯。”画月又饮下一杯茶，随即压低了声音，“方才张怀忠避过人，将这个东西给了我。”
　　沈芸低头看去，只见画月手中捧一个大肚子的乳白色瓷瓶，瓷瓶上有个圆形小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修饰。
　　“这膏药是用丹参、黄芪、白芷等药所制，涂抹在伤处，不会留疤。”她轻笑一声，“皇上给娘子的。”
　　虽隔着盖子，但仍旧能闻到瓷瓶里散发出药香和花香混合的味道，这药既然是皇上送来的，必定是上品灵药，沈芸淡淡一笑：“他还真是不欠我！”
　　“未免给娘子找麻烦，这药瓶用的并非官窑，而是普通的瓷器，即使让李嬷嬷或其他宫娥看到也不打紧。”
　　“他想得倒真是周到。”
　　沈芸看着那瓷瓶，脑中想着赵泓屡屡对她充满敌意的眼神，实在不知赵泓对她是否已经放下戒心了。
　　旁的妃嫔想在赵泓那里讨得宠爱，沈芸只盼着能在赵泓那里讨个活命符。
　　画月打开瓷瓶，药膏香气更浓，画月正要刮了膏药帮沈芸上药，沈芸摆摆手：“明日再用。”
　　画月“哦”了声，也不多话，便将膏药放进了填漆药盒的下层，随即沉吟着：“还有一事，张怀忠让我告知娘子。近日北雍骚扰边境，江南水患频发，今日朝上十几位言官上书，言‘女主持国，天所不利’，请求太后撤帘还政，谏院的龚谏议在朝上连呼三遍‘牝鸡司晨’，被赶出朝殿，太后问及众臣看法，温枢相带头反对，多数官员唯唯诺诺。”
　　画月说到这里顿了顿，其实言官反对太后干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没进宫之前，听说言官也闹过那么一次，那次是御史台郭御史，闹得比这次还凶，听说还拿笏板砸伤了人。
　　言官谏言本是常事，温枢相力排众议也在情理之中，多数官员要么迫于温氏淫威，不敢多言，要么待价而沽，静观朝堂变幻。
　　但张怀忠特意提起此事，沈芸隐隐觉得有些不好，就听着画月继续说，“沈相也反对撤帘还政，在百官中第一个支持温枢相，太后将上书的言官禁足家中，并当庭让中书舍人拟旨，调龚谏议为兖州团练使，至于撤帘还政之事，太后一笑了之。张怀忠说，朝上皇上并未多说什么，但下朝后，他一直一语不发。张怀忠怕皇上将此事怪在娘子头上，所以提点娘子务必小心，勿触龙鳞。”
　　“皇上成天跟吃了炮仗似的，我怎么小心。”
　　“张怀忠说，皇上虽不大亲近后宫，但却也没听说对那个妃嫔过于严苛，他似乎只在娘子这里动过气。”
　　沈芸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笑了：“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张怀忠是入内内侍省内东门司的内侍高班。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都是国朝内侍衙署，但相对于内侍省，入内省离各宫主子更近，张怀忠虽位份不高，但能侍奉在皇帝身侧，因而无人敢欺辱。
　　沈芸和他并不相识，不知他为何要帮自己，但如今焦头烂额的，也没工夫去想这些。沈芸闭上眼睛，用指头揉了揉太阳穴：“下次再见到张怀忠，替我谢谢他。”
　　原本赵泓就不想和她侍寝，如今又有前朝干政的事，只怕沈芸连今晚都难以应付。
　　沈芸用手支着额头，闭上眼想静静心，却忽而惊觉，太后赐肉根本没那么简单——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自古而今，鹿都是权力的象征，沈敬桓前脚刚反对太后撤帘还政，后脚就送了鹿肉进宫，这分明就是承认太后是天下之主，太后转头将鹿肉赐给沈芸，便是将沈芸拉到她的阵营。
　　沈芸什么都没做，莫名便成了太后党羽。
　　她昨日已经向赵泓表明心迹，愿意配合赵泓，可今日她便成了太后的人，此事该作何解释？
　　两只鹿腿就将昨日沈芸的辛苦付诸东流，太后的手段果真是高明。
　　沈芸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几案，思索了片刻，对着画月说：“画月，去和李嬷嬷说一声，只说我这几日想吃江南菜，这鹿肉，让尚食局的帮忙淋上杏浆，裹了芭蕉叶蒸着吃。”
　　画月一怔：“这是什么做法？”
　　沈芸重重一叹：“迫不得已的做法。”
　　画月听沈芸没再说，她也就没再问，便出了暖阁去找李嬷嬷，沈芸只觉得有阴云压在头顶，今日能否在赵泓那里讨得活路尚且不知，如今却还有另一件难对付的事。
　　昨日她的手臂上光洁白皙，而今日却多了一道伤疤，这伤疤莫说在太后那里，只怕在李嬷嬷那里都过不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