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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池鱼笼鸟(3) 一入棋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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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轻缓的敲门声,沈芸看去,正是画月在纱帘外面。
“进来吧。”
沈芸拔高声调,画月挑了帘子进来,她手中拿了瓶玫瑰头油,对着沈芸行了个万福,随即对着李嬷嬷明媚一笑,“嬷嬷也在啊,我来给娘子梳头。”
沈芸抬起眼皮不动声色看李嬷嬷:“嬷嬷若是不去,叫画月陪我可好?”
李嬷嬷看了画月一眼,一如既往眯着笑眼:“画月姑娘倒是个伶俐的姑娘,只是她刚来,怕是不熟悉宫里的路径,不若让其他宫娥陪您去。”
画月今年刚满了十四,比沈芸还小一些,她生得一张娃娃脸,不管说什么,都先带着三分天真,她睁着满月般的圆眼问:“嬷嬷说去哪里?”
“中宫。”
“您是说坤宁殿?”画月将头油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出了晗露阁,向西五百步,过颍水池,经寿春宫、宝芳阁、承合堂,穿永福门便可到了。”
李嬷嬷蹙眉,上下打量着画月,甚有几分不可置信:“画月姑娘到大内不足十天,这后苑的路倒是摸得很清。”
画月仍旧笑呵呵的:“娘子喜欢玫瑰头油,但阁子里没有,我前两日到内侍省要了些新鲜玫瑰,但不认得内侍省在哪,找了几次找错了路,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坤宁殿,便知道了中宫所在。”
画月年纪小,一张脸干净天真,张口说话便带了七八分真,李嬷嬷浅浅点头,算是信了画月的话:“既然如此,那你便随娘子去吧,务必守着规矩,别失了礼数,让人笑话我晗露阁。”
画月轻快福了一福:“奴婢领命。”
说完,将装头油的塞子拔开,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满室生香。
她将头油从手上晕开,均匀涂抹在沈芸的发丝上,瀑布一般的发丝顿时有了光泽,李嬷嬷见自己留在此处并没什么大意思,便躬身说:“那老奴就先去做事了。”
“嬷嬷自便。”沈芸说了一句,李嬷嬷便离开了暖阁。
画月看着李嬷嬷的背影消失在纱帘之外,便弯着一双笑眸,小声说:“娘子念叨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去见皇后了。”
“嗯。”因为没关房门,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早就想见她,只是碍于宫规,一直无法相见。为我梳妆吧,就梳个寻常发髻,钗鬟也选些普通的,今日这茶宴,诸位妃嫔都在,我昨日侍寝本就显眼,可别成为众矢之的。”
“明白。”画月说着,便自拿起荷花妆奁中的牛角玉梳给沈芸梳头。
画月是沈芸从家里带来的女使,六七岁的时候起就陪着沈芸,她一门心思待沈芸,性子机灵又不失烂漫,沈芸很喜欢她。沈芸的贴身女使有四个,但来大内前,德妃给沈芸带了话,宫外的女使不懂宫中规矩,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是重罪,不必带太多,只带一位即可。
沈芸的本意是一个都不带,自己给她们各自找好人家出嫁,但画月非要跟着沈芸来大内,沈芸见她说得坚决,也就答应了。
初入宫中,沈芸被分配在晗露阁,到了阁中,侍奉沈芸的宫娥都已经分派好,沈芸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来到大内的第二天,温滢曾以中宫之礼给沈芸送了绢布、钗环等物,她的贴身侍女玉彤避过众人偷偷告诉沈芸,月前皇后生了一场病,皇上便以皇后“病中不宜操劳”为由,将管理六宫之权给了德妃,沈芸房中的这些人,除了李嬷嬷是太后安排的,其余都是德妃从掖庭局挑的,皇后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却也不好插手。
沈芸听后,便不再让宫娥们管内帷,虽然德妃自尚服局调了司衣和司饰宫人,沈芸却不敢用,贴身之事只让画月做。
画月虽然看去大大咧咧,但做事妥帖,沈芸很放心。
画月给沈芸盘了宫里时兴的翻荷髻,头上横插了玉芙蓉簪子,耳珰和项链都极衬簪子的玉色,外面穿着的是昨日赵嬷嬷为她选的水红色对襟褙子,颜色算不得明艳,也并不太寒酸。
画月本想给沈芸画上时新的桃花妆,却被沈芸制止,桃花妆过于明艳,难免让人疑心她有夸耀之心。
虽然打扮得素淡,但她生来带着有一双好看的杏眼,似春水一般,便是不施粉黛,也自带三分媚态。画月看着镜中的沈芸,眼中满是欣赏:“娘子这番容貌,真当得起‘京城第一美人’。”
“京城第一美人?”沈芸无奈叹了一叹,“莫说京城,这后苑中已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我如何敢觍颜说自己是第一美人?”
沈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得唇色过浓,便用小指刮下一点口脂,“画月,你还记得这‘第一美人’的名头是何时出现的么?”
画月用牛角梳敲着脑袋,沈芸样貌出众,她确实没见过比沈芸更漂亮的姑娘,只是她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但前些日子,从瓦子里忽然流传出沈家嫡女沈芸是京城第一美女的说法,开始是几个说书人,编了个画本子,说正旦大朝会,沈芸到宫中献舞,北雍、东胡以及南方几个小国的少主都看中沈芸,皆说沈芸比他们国家所见女子皆美,纷纷要求娶沈芸,但沈芸已和国朝的四大王有了婚约,此事方才作罢。
自此事后,沈家门前便常有人聚集,都想看看这“京城第一美人”,沈芸兄长沈夙也为此常被骚扰,总有同僚想一睹沈芸芳容。
沈夙不得不耐心跟他们解释,自己这个妹妹根本没去过大朝会,而且她肢体不协调,跳舞和作法一样,同僚们只说他小气。
画月仰头斟酌:“似乎是......在一个月前。”
“对,是我爹战败回京之际。”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的画月,“我爹战败之后我就被太后选中了,只是如今还没到选秀之时,太后想纳我进后宫,必须有个名目,而这‘京城第一美人’就是她为我选的名目,所谓北雍、东胡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是因为百姓无法跟他们求证事情真伪而已。”
沈芸如此说着,但心中其实仍有疑惑,她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太后让她进宫的真正原因,温家未出阁的姑娘还有几个,其中不乏貌美女子,没必要让她一个外姓之人帮皇后固宠,若说是太后想笼络沈家,似乎也说不过去,伯父沈敬桓已经和温家同属一派,而父亲沈敬棠,一个犯了罪的臣子,有什么值得太后拉拢的?
画月帮沈芸整理了一下袖子的褶皱,一时有些懊恼:“月前娘子叫大公子去查访,但却找不到那个说书的,若早知道是太后所为,以娘子的聪慧,定能想到应对之策,既救得家主,又不必入宫。”
沈芸听着这话,不由得笑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以太后的本事,岂会让咱们查到那个说书的?况且查到了又能怎样?宅子里那些小打小闹的安身之法,在这宫里可奏不得效,你何曾见过一叶浮萍能翻过滔天巨浪?莫说是我,我们整个沈家在她眼中都太过渺小,不过只是小小玩物而已。”
“这宫里实在太危险了。”画月拧着眉,“才和皇上见了两面,皇上便对娘子要打要杀的,以后的路定然不好走。”
“可我没有选择,我早就入了太后的局。”
画月圆眼一时黯淡,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芸想着,她已无法避免地卷入宫闱漩涡,倘若沈家真有一日遭难,她定要提前给画月指一门亲事,绝不能让画月陪她遭难。
画月抬眼间,双眸落在染血的绸缎上,她疑惑不解:“娘子,你说你不愿侍寝,那绸缎上血渍是怎么回事?”
沈芸拉开了自己左臂的衣袖,袖子下正是受伤的小臂,小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伤处微微浮肿。
“啊!”
画月惊呼一声,又忙住了口,她叹了口气,叨念着:“这伤口虽然不深,可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沈芸没有说话,只放下中单的衣袖,因伤在小臂上,中单又是紧口,因而看不出伤口。
画月幽幽说着:“没有行床笫,居然叫得那么大声......哎呀,娘子别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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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月的手很巧,发髻梳得也漂亮,眼见她将自己打扮完,沈芸整理了一下褙子,准备出门,出门前,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揣进了怀中。
温滢对沈家的好,除了沈芸和她的姐妹之情,还有一件密辛之事。
温滢差一点成了沈芸的嫂嫂。
沈芸的生母是沈敬棠的正妻,她先后生下沈夙和沈芸兄妹,不足三十岁便香消玉殒,那年沈芸也不过四五岁,对她阿娘的印象并不算深刻。
沈敬棠另有一妾室金姨娘,生有二子,沈敬棠在外为官时,让金氏照顾沈夙兄妹,但金氏一心扑在两个亲生儿子身上,对于沈夙兄妹照顾得并不周全,因而自小几乎都是沈夙在照顾沈芸。
沈夙素来是个老实人,他和沈芸感情好,从不隐瞒沈芸,但唯有一件事,他瞒了沈芸,瞒了沈家所有人。
他和温滢两情相悦。
这件事,沈芸也是偶然得知的。
沈夙在京中任殿前司神卫左厢副都指挥使,有一次他去西北公干,回京的时候,给弟弟妹妹们带了些西北的玩意,她让胞妹沈芸先挑,沈芸从那些东西里选中了一个金累丝朝凤钗,那钗凤头的用料是西北独有的和田玉石,中原并不多见。
沈芸挑中了这个,但沈夙却夺过簪子,并说金钗已经有主人了,自己放错了,沈芸只得作罢。
不过几日,沈芸发现那钗子竟戴在温滢发髻上。
沈芸故意向温滢说起她在沈夙那里见过一样的钗子,温滢顿时涨红了脸,沈芸便什么都知道了。
温滢家中不许她及笄前成亲,沈夙告诉沈芸,等到温滢及笄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温家提亲。
却不想,温滢还没到十五,就被选秀送进宫里,还成了皇后。
沈夙后来大病了一场,将养了半年才好全。
前年中秋,沈夙得知帝后要在宣德门前赏百戏,与民同乐,他便带了沈芸和两个弟弟早早去了宣德门前。温滢就站在宣德门上,宣德门城楼很高,他们看不清温滢的面貌,只能囫囵看到一个华贵的影子,沈夙问沈芸:“她说那金钗好看,但凡节日都要拿出来簪一簪,也不知她今日簪了没有?”
那是沈夙最后一次见温滢,一个站在城楼上,受民膜拜,一个跪在百姓中,俯首磕头,他们隔着高耸的城墙,隔着君臣的礼教。
三个月后,沈夙与冀州观察副使梁竣的妹妹结了亲。
沈芸从此再未从沈夙口中听到过温滢。
直到自己将要嫁入宫中,沈夙才又提起温滢,他将一封信笺递给沈芸,让沈芸带给温滢。
沈芸思索再三,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