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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池鱼笼鸟(2) 做戏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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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
赵泓猛然醒来,侧过身子,用低沉的声音呵斥,“胡喊什么?”
沈芸和赵泓距离很近,她贴在赵泓耳边,言辞恳切:“妾知道今夜皇上是被逼迫,但请皇上等一会儿,妾有法子让李嬷嬷离开,还请皇上千万小声一些。”
借着昏暗的烛火看去,赵泓一言不发,唯有眉间隐隐抽动。
沈芸用手肘支着身子,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赵泓白了她一眼,轻“哼”了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用背对着沈芸。
沈芸这才放心下来,她平躺在床上,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刻钟,窗棂外传来了“邦邦邦”的叩击声,一个稚嫩少女的声音传了进来:“娘子,李嬷嬷去西角房了。”
声音清脆干净,正是沈芸贴身侍女画月,沈芸坐起来:“知道了。”
赵泓用手枕着头,翻过身子看沈芸,但并没和她说一句话。
沈芸拉开撒花床帐,双脚踏上穿了软罗靸:“皇上不愿同妾安寝,妾身自去榻上去住,绝不给皇上添麻烦。”
说着,从檀木蝠纹方角柜中抱了一床龙凤绣丝红衾去榻上。
沈芸虽是太后召进宫的,但她没想过要投靠太后。
晋封嫔御之前,沈芸曾见过沈敬棠一面,台狱虽肮脏,好在沈敬棠并未受刑。
太后早给沈敬棠递了话,沈敬棠已经知道沈芸将要充盈后宫之事,纵使无奈,却也无法改变。
沈芸隔着牢门对沈敬棠说:“爹爹,女儿不孝,未得父母之言便允了婚事,今日女儿前来,一则是来向爹爹请罪,二则——”
她握着牢门的木栓轻声说,“太后垂帘听政、扶持外戚、收买权臣,女儿向来不关心朝堂之事,但太后之心路人皆知,两月前,她建造周帝武皇庙,此事百姓皆知,民间都传太后有废帝自立之心,她将女儿裹挟宫中,女儿该如何保全沈家?”
沈敬棠低声嘱咐沈芸:“大邺不是大唐,温太后也不是周武,温氏看似党羽遍布朝野,但多半也都是观望之势,她兄长故去后,她真正能依靠的,唯有承继枢密使的侄儿,但小温枢相专横跋扈,又中饱私囊,在朝中早已是怨声载道。”
大邺立国不过二十年,太祖创业时,迎娶温氏女,温家长兄温烈一直伴其左右,忠心不二,太祖建国后,温氏女被立为皇后,温烈被封枢密使。枢密使乃武将之首,那时太祖在世,温烈不敢造次,太祖驾崩后,温皇后升任太后,垂帘干政,温烈一面发展外戚,一面大肆敛财,将权钱都收归己用,几年前,他因病过世,温太后便让温烈长子温默继续做枢密使。朝中为了区分,将温烈称作大温,温默称作小温,小温文治武功皆不如其父,却和大温一样贪婪。
朝中对温默不满甚者多,但支持他的人却也不少,便是沈芸的大伯沈敬桓,也投了温氏,沈敬棠为此和沈敬桓争吵数日,但沈敬桓仍旧我行我素,此事便只得按下不表。
“至于皇上——”沈敬棠说,“民间多有微词,说他是无为弱主,但他能稳坐朝堂十余年,这可不是一个庸碌君主能做到的,芸儿可知国朝少宗?”
沈芸点头,沈敬棠口中的“少宗”,是赵泓的二哥赵渊。
赵渊八岁登基,温皇后被立为太后,他这皇位将将做了三年,便和温太后闹得不可开交,他不甘被太后控制,某日在朝上手持利刃要杀了太后,并让阶下百官同他一道剿灭温氏,百官面面相觑,都不动弹,赵渊很快被控制,太后以幼帝“乍犯狂症”为由囚禁他,三日后,赵渊便暴毙于福宁殿。
他死后,太后扶持赵泓为帝,彼时赵泓也不过只有九岁,太后同他一起上朝,十年来政事都在太后手中,他极少发表见解。因而民间才对他多有不满,说他懦弱无为,不配做天下之主,但在如此强势的太后面前,他失去怙恃,还能能稳坐皇位多年,已是极不易的事。
“女主权倾朝野,少帝韬光养晦,爹爹不知谁能赢,只能告诉芸姐四个字——”沈敬棠一字一顿,慢慢念道,“明、哲、保、身!”
沈芸想,明哲保身不过是句好听的说法,沈敬棠真正想让她做的是左右逢源。
而她,如今能做的就是两边讨好,谁也不得罪。
沈芸知道赵泓不想和她侍寝,于是决定支开在门口守着的李嬷嬷。
午后,她趁着李嬷嬷和司膳内人商量晚膳的时候,偷偷吩咐画月夜里在耳房点火。今夜正起东风,只当是风吹了灯笼。
火烧了一间房舍,火势不大,能引起李嬷嬷的重视,也能很快控制住。
李嬷嬷是晗露阁的掌事嬷嬷,平日里起火已是大事,遑论今日皇上留宿此处,若被问询,她首当其冲。所以起火的事,她不敢告诉皇上,亦不敢怠慢,今夜必定要将所有房舍都检查一遍,又哪里有闲心整夜守在沈芸的暖阁下,画月若自告奋勇守在廊下,李嬷嬷定会答应。
毕竟,该听的已经听到。
这是沈芸的计划,如今既然画月来了,说明此事的确按照她的计划完成。
榻上有个梨花木弯角案几,沈芸轻手轻脚将案几置于地上,便去整理床榻,要睡觉的时候,眼睛扫到桌上的素白丝纱,她于是默默拿起桌上挑灯芯的银剔,银剔子末端尖锐,沈芸用力在小臂上一划,小臂上登时鲜血如注,温热的血滴落在素纱之上,似盛开的猩红扶桑。
伤口并不深,血很快止住,她将素纱整齐叠好放在床头。
借着床边的烛火,她能感受到赵泓一直盯着她看,但她并没有理会赵泓。
她将榻上的案几搬到地上,便抱了被子躺在榻上。
榻上没有床褥,只有一层薄席,又凉又硬,沈芸勉强用红衾被将自己裹成了个鸡油卷儿,才觉得好了一些。
“哗啦!”
刚刚躺好,外面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夹杂着滚滚闷雷,来势汹涌。
赵泓没再拉下床帷,许是雨声吵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侧过身子看了一眼沈芸,沈芸此刻正躺在榻上,残存的一盏青釉瓷油灯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沈芸......”
赵泓第一次唤出了沈芸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地。
无人回答,只能听到沈芸匀称的呼吸声,赵泓再不多言,也闭眼睡了。
沈芸翻了个身,对着窗子慢慢睁眼,月色如水,似瀑布一般倾泻,为她的被衾染上一层银白,她并未睡着,却也不想回应赵泓。
清晨。
沈芸被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吵醒,跟在赵泓身边的侍从官轻声提醒:“皇上,卯时了。”
沈芸睁开眼睛,却见天色只微微破晓,深蓝色的微光透过窗棂钻进来,昨夜的油灯已经熄灭,屋内有些昏暗。
门敲到第三声时候,拔步床上的赵泓“嗯”了声,坐了起来。
沈芸见赵泓坐起来,她也赶忙起了身。
匆匆起床,来不及绾起发髻,她赶紧将被子叠好放回方角柜中,又将案几搬回到榻上。
明霞锦的荷花坐垫、浣花锦的绣云引枕、案几上的汝窑茶盏......每样都摆放得和昨日一样,刚刚整理好,一回头却发现赵泓正盯着她。
赵泓一双眸子清澈如水,抬眸看着她,似是有话要说,但想了想又将话咽了回去,沈芸便坐在榻上等待赵泓,隔了一会儿,赵泓终于开口:“昨夜的事......”
“昨夜的事,只要皇上不说,妾绝不会多说半个字。”沈芸没等赵泓说完,已经先开了口,赵泓颔首:“此事我不会亏欠你。”
沈芸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为的自己,皇上不必觉得亏欠。”
“当当当。”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李嬷嬷在外面高声道:“皇上、娘子,可起床了么?”
沈芸听到李嬷嬷的声音,想着做戏需得做全套,她见赵泓掀开被子准备起床,她又把被子给赵泓盖了回去,然后“哧溜”一声,钻进了赵泓的被子里。
赵泓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沈芸赶紧解释:“皇上莫怪,那个,做戏而已。”
外面的李嬷嬷没有听到回应,便又敲敲门,沈芸忙说:“嬷嬷请进。”
李嬷嬷听了沈芸的话,便带了六个宫娥走了进来,当先两个宫娥捧了水盆、巾帕等物,后面的四个宫娥则端了楠木托盘,盘中正是各色粥果。
沈芸这才打了个哈欠,佯装起床。
李嬷嬷拿了火折子,点燃了房中的灯烛,宫娥侍奉赵泓和沈芸洗漱时,李嬷嬷不经意瞥了一眼床头素纱,见到上面的血迹,明显松了口气。
侍从官为赵泓准备了绛罗公服、直角幞头,赵泓用过早膳后,便穿了大袖袍子直接去朝上,昨日的锦衣,侍从官小心收好。
此时天已亮,金色的光芒洒满院落,沈芸殷勤送赵泓出门,到外堂门口的时候,还亲自挑了金丝万福纱帘,并谄笑着提醒他“小心门槛,以后常来”,赵泓黑着脸,没搭理沈芸。
看着赵泓离去的背影,沈芸不由得长嘘一口气:终于送走了这尊瘟神!
跟他相处这一个晚上,比十场蹴鞠还要累。
靠着床边又小憩了一会儿,但并未睡着,她便随手拿起床上的话本《楼台曲》看了起来,翻了没两三页,李嬷嬷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对沈芸说:“娘子,国朝规矩,妃嫔侍寝后,要去皇后那里请安,老奴辰时给中宫娘娘送了信,刚得了信儿,皇后请您过去,她还下了帖子请各宫同去坤宁殿饮茶。”
沈芸听了李嬷嬷的话,已按捺不住欢喜。
皇后温滢是前枢密使温烈的六女,上个月刚过了十七岁生辰,沈芸不喜欢温家,不过顶喜欢温滢的。
在闺阁的时候,伯父沈敬桓有意让沈芸和温家结亲,便常带着沈芸出入温家,沈芸和温滢在温家办的中秋宴上相识,温滢正在学琴,听说沈芸善琴,便留沈芸教她弹了几次琴,二人便由此相识。
沈芸不光会弹琴,还会谱琴曲,温滢很喜欢她作的曲子,便将她的曲子推荐给大内的教坊司,去岁朝上饮福大宴上的《青玉案》便是沈芸写的曲子。
温滢比沈芸大两岁,性子温和,待沈芸极好,每遇节庆之时,温滢会邀她出门,上元祈福赏灯、上巳流觞曲水、端阳采药制茶,这些都是沈芸回想起来难得的欢乐,沈芸没有姐姐,只将姐妹之情都寄托在温滢身上。
沈芸见沈敬棠那次,沈敬棠告诉沈芸,朝臣如今对他避之不及,他在狱中的一应吃穿,都是温滢偷偷送来的。太后对温滢极为宠爱,得知是温滢所为,也便默许了。
沈芸看着李嬷嬷,恭谨说着:“还请嬷嬷准备,咱们一起过去。”
李嬷嬷摇摇头,看了一眼耳房:“正要向娘子请罪呢,昨夜不知怎的风吹翻了灯烛,好在没酿成祸患,今儿老奴还要仔细到各房检查一番。”
沈芸默然一笑,果真和她想得一样。
昨夜是沈芸第一次“侍寝”,李嬷嬷迫不及待要拿这件事去找太后邀功,又怎会有心思陪沈芸去见皇后。
沈芸也想着让李嬷嬷对太后说这事,侍寝这档子事,若是沈芸和太后说,太后未必会相信,但若是李嬷嬷说的,由不得太后不信。
这是她第一次和太后交锋,只盼太后勿对她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