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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鱼笼鸟(1) 你以为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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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第七日,沈芸没有等到尚食局送来的晚膳,却等到了皇上赵泓要驾幸晗露阁的消息。
依稀记得,七天前自己初到大内,赵泓曾忿然道:“下次再见,小心性命。”
莫不是,要趁着头七把她送走?
阁中宫娥们忙作一团,有人布置暖阁,有人准备膳食,掌事的李嬷嬷打了兰汤让沈芸沐浴。沈芸坐在浴桶里想,赵泓对她已经动了杀心,她就算洗掉一层皮,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容她想想,她和赵泓到底有几层仇恨——
第一层,皇后不得宠,太后便将沈芸强塞给赵泓,沈芸进宫,为的是替皇后争宠,亦为了看管赵泓,此为不忠。
第二层,沈芸的伯父是先帝选的四位托孤辅臣之一,先帝在世时伯父信誓旦旦表示会保护新皇,但没几年就倒戈投靠了太后,此为不信。
第三层,沈芸和赵泓的四弟早有婚约,此事遍传京城,而如今沈芸进宫,京城中都言赵泓色令智昏,看中了沈芸美貌,所以横刀夺爱,毕竟沈芸有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这惹得兄弟阋墙,此为不悌。
第四层,北面地界战起,沈芸父亲作为河北路转运副使,却未能如期送粮,延误军机,此战大败,折损人马无数,此为不义。
第五层,沈芸进宫的前几日,赵泓曾和太后提出想晋封美人俞氏为婕妤,太后不答应,提出让沈芸进宫做婕妤,二主僵持不下。隔日,俞美人被发现漂在秋水塘上,香消玉殒,此为不仁。
如此五毒俱全,沈芸想,她要是赵泓,可能等不到今天就已经动手了。
本想和赵泓保持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但天不遂人愿。
大内后闱的规矩,新封的娘子十日内定要承宠,赵泓不愿承宠沈芸,今日定然是太后逼迫他前来的。
晨省时太后的话回荡耳边:“女子人品才情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夫君宠爱,既入后闱,留住皇上才是正事。”
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今夜要勾赵泓上床,方法自便。
李嬷嬷又给她讲了一遍侍寝的规矩,讲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地方,李嬷嬷没说那么透,留给沈芸自行领悟。
李嬷嬷是个年过五十岁的老嬷嬷,喜欢簪金戴银,眉眼之间透着几分精明,说话做事有条不紊。沈芸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侍寝的规矩先放一放,想想如何留个全尸才是正事。
沐浴罢,她披了薄云纱禅衣出了浴桶,自青白莲叶瓷盒刮了些玫瑰凝脂膏涂在身上,此时李嬷嬷为沈芸拿了一套新衣服,最下是一身水红色对襟褙子,其上是一件浅碧中单,中单之上是一缎白纱。
沈芸只看了一眼,眸子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李嬷嬷带着七分笑意,褶子里似乎都藏着欢愉:“老奴今夜守在暖阁外,娘子和皇上有事只管唤奴就是。”
沈芸继续涂着凝脂膏,言辞真诚:“多谢嬷嬷,妾身来大内时日短,万事全仰仗嬷嬷。”
抬起眼皮,透过金背荷花铜镜,沈芸能看到身后的李嬷嬷眼珠滚了滚,随即声音缓缓传来:“老奴多嘱咐娘子一句,皇上不常来此,既来了,总要留住他才是,太后愿意见到您和皇上和睦。”
沈芸心中无奈一叹:太后都搬出来了,这哪里是嘱咐,分明是命令,命令她和皇上圆房。
李嬷嬷是从太后宫里调来的掌事嬷嬷,此事阖宫皆知,太后也并不隐瞒沈芸,她用李嬷嬷警醒沈芸,不必在她的眼皮下玩弄手段,沈芸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她的眼睛。
沈芸只能听从太后,毕竟父亲沈敬棠如今还滞留御史台狱。
月前,国朝与北雍开战,沈敬棠作为转运使负责押运粮草,但北方连日大雨,河道泛滥,粮草阻塞在半途,河间府招讨一味贪功冒进,粮草未到,却带兵深入腹地,致使幽合台一战溃不成军。
沈敬棠被拘押后,沈家忙作一团,使了许多钱财找门路,但臣下不知上意,无人敢管沈家的事,就当沈芸一筹莫展之时,太后唤了沈芸去大内慈宁殿。
这宫中凡前朝大小事务,均在太后掌中,今上赵泓非太后所出,却是被太后养大的,极听她的话。
赵泓幼冲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垂着垂着就垂上瘾了,初临朝她表示,等赵泓十五岁时她便撤帘还政,如今赵泓年已弱冠,太后却并没有还政之心,反而将前朝之权捏得更紧。
太后唤来沈芸,说她可将沈敬棠的事大事化小,只需沈芸做皇帝嫔御。
她提点沈芸,沈敬棠贻误军机之事虽是天灾,但朝中已有多人借此弹劾他,是贬职一等、罚俸了事,还是当廷处死、全家流徙,全在沈芸一念之间。
沈芸对太后恭敬道:“娘娘,嫁给皇上是无上殊荣,臣女求之不得,但臣女已经和四大王有了婚约,庚帖已换,不日将要完婚。言必信,行必果,实在不敢轻废。”
太后转动手上菩提佛珠,满目笑意:
“可纳彩了?”
“四大王已送过聘雁。”
“可请期了?”
“八月十八,吉时吉日。”
“可入了洞房?”
沈芸怔住,支吾着:“没,没有。”
“嗤!”太后朗声笑,“那算什么完婚?是不是,嘉太妃?”
双眸流眄,斜睨着旁边的中年妇人,那是四大王的生母嘉太妃。
嘉太妃勉强从唇缝中挤出一个笑:“是啊,嫁给三哥儿也好,嫁给四哥儿也罢,总归都是赵家的媳妇,至于庚帖,再换回来就是。”
她将庚帖放在桌上,那庚帖几乎被她捏碎。
嘉太妃顶喜欢沈芸的,自从沈芸和四大王有了婚约,嘉太妃逢人便要分享此事,“沈小娘子”四个字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今日被太后夺了儿媳,她自是恼怒。
不过恼怒归恼怒,她却也不敢违逆太后。
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做主,嘉太妃都已经同意退婚,沈芸自然也再无拒绝的道理。
她没有第二条路,只能进宫。
她答应下来,同时她也明白,进宫之后,太后必不会立刻放出沈敬棠,太后必须确保沈芸听话。
沈芸趁机对太后说:“娘娘们抬爱臣女,臣女自然无话可说,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臣女想见父亲一面,将此事当面告知他。”
太后上上下下打量沈芸:“老身前几日已下令不许沈家人探视沈漕司,岂可朝令夕改?”
沈芸给太后磕了个头,言辞恳切:“臣女和四大王的婚约是父亲应允的,如今嫁给皇上虽是大幸,但若没有父亲同意,臣女便成了不孝之人,臣女只见父亲一眼,只要他点个头,臣女即刻进宫,否则,臣女没有脸面苟活于世。”
“既如此,那你就去吧。”
太后拈着佛珠对着沈芸笑,笑着笑着补充了一句:“和老身讨价还价的,芸儿可是头一份。”
明明是一句笑语,沈芸却听得毛骨悚然。
——
回过神来,沈芸用一双清澈眼眸看着李嬷嬷:“嬷嬷说得是,妾身自会好生服侍皇上,只是妾身头次侍寝,难免紧张,唯恐照顾皇上不周,还盼着嬷嬷多提点。”
李嬷嬷勾唇:“娘子若有此心,太后必定高兴。她若高兴,沈漕司与您父女相见之日,便指日可待了。”
沈芸转眸,面露渴求之色:“嬷嬷在太后那里一言九鼎,还盼着嬷嬷能救我父。”
对于沈芸的恳求,李嬷嬷满意一笑:“自然。”
——
过了戌时三刻,星子将熄,沈芸已有了困意,刚靠着软塌打个盹,就听见内侍传旨,皇上已到殿外。
沈芸顿时惊醒,一面吩咐传膳,一面带着众宫娥内侍在小院中迎接。
今夜天色不好,铅云低垂,流月隐在云雾之中,唯余一片幽寂,晗露阁中每个廊下都点了八角宫灯,宫娥们也各自持着琉璃宫灯照亮了小径的路。周围潮气弥漫,闷得难受,但偏偏并没有一个雨点落下。
院中的海棠刚刚盛开,远远看去,似彤云密布,沈芸站在海棠花枝下,就见赵泓从院外走了进来。
赵泓头戴软脚幞头,穿着黛蓝窄袍,袍子上绣着祥云纹饰,腰缠玉蹀躞,蹀躞上坠着两块通透的双鱼翡翠,翡翠下面则是五彩宫绦。他的身前有两名掌灯内臣,身后则是个年轻的侍从官。
赵泓踏着墨色宫靴,步伐很大,经过沈芸的时候,并不停留,只用余光瞟了她一眼:“起来吧。”
说完,也不等沈芸起身,先走进暖阁中,沈芸看在眼中,跟了进去。
赵泓进去后直接坐在了檀木圈椅上,沈芸乖巧站在他身侧,坐定没一会儿,便有六七个宫娥渐次将晚膳摆在他面前的蝠纹方桌上。
热菜是黄金鸡、酿烧兔、莲花羊舌签、清蒸八宝鸭,冷菜是旋切鱼脍、牡丹生菜,中间一道火腿酸笋汤,因皇帝前来,晚膳比平日多了一道焦香软嫩的炙羊肉。
赵泓目若朗星,但眉眼之间却有一股凛然冷意,明明是暮春,那眼神让沈芸似坠入寒冬。
那个眼神沈芸再熟悉不过,赵泓第一次见她,也是如此。
七日前,沈芸刚刚入宫,她以团扇掩面,等到亥时,眼皮沉重,终于等来了赵泓。
烛火之下,可见赵泓穿着锦服,一双眸子上下打量沈芸一番,话语中并没有半分客气:“你便是‘京城第一美人’?”
沈芸眼波流转:“妾身沈芸。”
赵泓白了她一眼:“屋里又没有别人,做什么清高之态?”
沈芸听后,放下了鸳鸯团扇。
那是一张俏丽的脸,眉如远山,眼似杏仁,眼尾之处有一滴浅浅的泪痣,恰如初晨芙蓉上的清露,不惹尘埃,下颚弧线正好,无论是正脸还是侧脸都找不到半点瑕疵。
赵泓本想讥讽沈芸一句,但这张脸的确无可挑剔,他便冷哼道:“果真是个狐媚东西。”
龙凤红烛之下,是肃穆冷杀的双眼,他朝着暖阁外面走去,边走边说:“美人俞氏因你而死,杀人偿命,今日我且放过你,下次再见,小心性命。”
只这一句,他便离开了暖阁。
“不是?”沈芸颇为疑惑,“问题是,人也不是我杀的啊?”
自这天之后,沈芸一直躲在寝阁中不敢出门,生怕再见到赵泓,今晨太后差人让她去晨省,她也是让宫娥先行探路,保证这段路赵泓不会出现她才敢走。
但今日赵泓主动前来,她实在是无路可逃。
勾他上床?沈芸觉得,这还不如让她单枪匹马去北面地界收复幽州城。
反正都是一死,战死沙场没准还能申请些抚恤。
——
她不敢说话,垂手立在赵泓旁边,赵泓拿起桌上的乌木箸,展了展衣袖:“过来坐吧。”
沈芸道了声“是”,乖巧坐在了赵泓身旁。
赵泓夹了一块鱼脍,如今合该李嬷嬷布菜,但李嬷嬷并没有动,只是对着沈芸轻咳了一声,是在提醒沈芸为赵泓布菜。
沈芸叹了口气,将蒸得软烂入味的鸭腿扯下,放在赵泓面前的白釉描金盘中,然后又夹了嫩绿的菜芯给他,赵泓并不买账,但凡沈芸给他夹的菜,他又原封不动地夹回到沈芸碗中。
二人你来我往,这架势知道的是赵泓厌恶沈芸,不知道的倒还以为二人举案齐眉,互相谦让。
沈芸秀眉一拧,实在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如何献殷勤,但李嬷嬷看着,又非得献这个殷勤不可。
“轰隆。”
静谧的苍穹忽然惊雷炸起,跟着雷声如鼓,连绵不断传来。
沈芸迟疑片刻,忽然来了灵感,她“啊”一声扑进了赵泓怀里,赵泓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沈芸颤着声音说:“皇,皇上,臣妾惧怕雷声。”
沈芸和赵泓挨得极近,赵泓身上熏了瑞脑香,香气并不浓郁,但此刻幽幽香气不停侵扰沈芸鼻尖。
这已经是她能献殷勤的最大尺度。
大概是没想到沈芸来这么一下,赵泓身子明显一滞,沈芸便搂得又紧了几分。
赵泓没有推开沈芸,而是右手顺势环住沈芸的腰,左手则撩开沈芸的发,沈芸未及反应,赵泓已经将唇凑到沈芸耳边,用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差不多得了。”
沈芸赶紧挺直了身子,然后扒了一大口稻米饭。
赵泓拿起木箸,似乎想再吃一口,但却没有了胃口,于是将木箸扔在了桌子上,沈芸也便小心翼翼放下了碗和箸,再不敢吃一口。
李嬷嬷见两个人都不吃了,于是让人撤了残羹,并奉上漱口的净水和唾壶。
空气潮湿,一场大雨似在酝酿,但却并没有落下。
外面四廊的宫灯随风摆动,未关严的花窗透进冷气,吹得烛火跳动两下,宫娥侍奉二人解衣洗脚后,李嬷嬷便让一众宫娥离开了房中,连陪在皇上身边的侍从官也被请了出去。
李嬷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从暖阁绕出厅堂,又看了二人一眼。
“轰隆!”
就在这时,天际又有闷雷响起,沈芸用余光瞥见李嬷嬷还没离开,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扑进赵泓的怀中:“皇,皇上,臣妾害怕。”
李嬷嬷颇为满意,关上了房门。
房中只剩了二人,赵泓牙齿都要咬碎了:“你要是再敢往朕怀里钻,朕立刻就把你发配西京,永不还朝。”
沈芸赶忙起来,口中叠声说着:“不钻了,不钻了。”
赵泓和沈芸褪了锦服,只剩素白的中单,赵泓也不和沈芸多说话,脱了靴子躺在了床的外侧,不给沈芸上床的机会,沈芸挑灭两盏烛火,让房中的灯暗了些,窗外宫灯摇曳,隐隐能看到一个头戴钗环的轮廓,沈芸半跪在脚踏上,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李嬷嬷在外廊,咱们若不同床共枕,怕是明日就会传到太后耳中。”
她说这话,一则是为了提点赵泓,二则也是为了告诉赵泓,给太后做眼线的不是她而是李嬷嬷。
赵泓没有说话,只往里面挪了挪,将外侧的位置留给沈芸,沈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不想让我侍寝,以为我就想贴你么?
沈芸又熄了两盏灯,这才躺在了赵泓旁边,并随手将藕荷色撒花床帐落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她能听到男人在她耳边不急不缓的呼吸声。
沈芸心中有些着急,眼前这个男人已昏昏欲睡,但李嬷嬷还在外面听着,倘若今日不能如太后所愿,不知父亲何时才能放出,想到沈敬棠,她也豁出去了,什么礼数脸面全然不顾了,她唇齿微启,用极轻的声音说:“皇上,对不住了。”
赵泓此刻已有了睡意,他半梦半醒“嗯?”了声,沈芸清了清嗓子,拔高音调嗔道:
“啊!皇上,求您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