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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大觉寺的行佛巡礼,随着一年一度的浴佛节举办,在九原城这个崇佛之域,从来都颇为热闹。

      庞大的佛像花车从大觉寺山脚出发,历经几处,最后又回到大觉寺,完成一个循环。

      大觉寺山脚下,人头攒动,整条道路旁水泄不通,人群将人群往前推,随波逐流,旅进旅退。

      端看众人,偶尔有姐妹出行,相互推隔人群,勉强能自由行动;夫妇带着稚儿,便将小儿护在怀中,闷头往前;夫妻一同,丈夫伸手阻开众人,妻子挤着丈夫,上演两人三足。

      像扭麻花。两股的,三股的,四股的……扭成一组一组,在这小小的油锅里焖炸,发出激烈快乐的声音。

      好想吃麻花。姜令想。最好是红糖的,甜香酥脆,咬起来发出一声脆响。其实如果把这些“人从众人人众从”看作一颗颗芝士球,这里就很像油锅了。

      身后突然有推挤,姜令稍仰头一看,就听见头顶有人问:“挤到你了?”

      一张……嗯,人脸。

      姜令默默收回了视线。

      闻人朔站得很近,轻易将姜令整个包裹起来,两人挤在一处,像一大一小粘在一起的两块年糕,姜令遗憾道:“还是来晚了,都怪你。”

      别说看花车了,连佛像都只能看到一个顶。宛如夜爬泰山日出登顶喜迎下雨天,姜令也是无奈了。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要来过浴佛节,然而也是他,在亭子里耗了那么长的时间。

      同一时间,闻人朔的脑子优先——或说只能,处理他自认为最重要的事,并且完全把其他事都抛在脑后。是不是活得有点像伪人?

      怎么说……他有一个直通通的脑回路,顾头不顾尾的。

      姜令抬头看了闻人朔一眼,心道:这种单细胞生物也是难伺候。

      闻人朔却道:“你很想看么?要我抱你吗?”

      不待姜令回答,他的手已跃跃欲试搭在她腰间,一个使劲,姜令立刻疾呼:“等等!”

      他这个举动,是想怎样!难道要把她举起来吗!不会吧!

      姜令凝视着他。

      闻人朔疑惑道:“怎么了?”

      怎么了,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他是哪里来的野人吗?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不过,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毫无羞耻心。

      但姜令做不到。这种出风头的好事,还是留待他自己一个人做吧。

      她漫不经心道:“也没有特别想看吧……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好多人。”

      赶紧把人顺走……姜令真怕他突如其来一个神操作,两人被当猴看。

      两人从游行队伍中出来,姜令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就看见闻人朔在整理衣袍。

      那组玉佩已经摘掉了,姜令想起自己上午干的好事,难得有些惭愧,但也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反而想起他刚刚的暗示,脑海中浮现几副画面,都被她剔除了。

      ……在榻上这禁步也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吧?

      真是不幸,肯定被他传染了,不然怎么她脑子里也净是这档子事?姜令将这些想法甩开,拍了拍自己的袍子,正色道:“现在去哪儿?”

      “你的脸有点红,中暑了么?”闻人朔抬起头,见她脸颊泛红,便皱着眉,抬起手来碰了碰。

      “有点烫……”闻人朔想了想,“我们到那儿去吧,恰好也找个地方坐坐,免得累着。”

      他指了指一旁的商铺街,那头人却不多,想来都挤着去看巡礼了。

      姜令心道:中暑就中暑吧,总好过……若被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给他两分颜色,他都要骑在自己头上开染坊了,更别说是给他两分黄色,往后他知道勾引她有用了,估计要给他得意一辈子,保准再不会收敛。那就完蛋了。

      姜令偏过头,避开他的手,径直往那边走了。

      而且,她根本就是一个很容易被勾引的人。她不算特别好色,但好色乃人之常情。另外,姜令对自己的劣性总还有几分认知:她有点恶趣味。

      当初刚与闻人朔相看的时候,他确实封建得像座上周出土的古墓,摸一下手都要脸红很久,自然是不肯在成亲之前敦伦的。

      姜令倒没有闻人朔所想的那么急色,只是以突破他的底线为乐而已。

      只是,他要头点地的时候,姜令一腔努力付之东流,难免郁郁寡欢几天。只是越想,越是觉赔了夫人又折兵。

      毕竟被钓了快有两年,都没吃到,简直是一辈子最亏本的买卖,再无出其右了。

      太过不甘心。她那时候脑子里天人交战,甚至有想过去牢里拎他出来上一遍,以慰心中不平。只是碍于这种做法不太人道,故放弃。

      所以他答应了之后,为免夜长梦多,姜令第二天就把他哄上了床,她也忘记自己是怎么说的了,只记得对面闻人朔通红的眼眶,还有抿紧的唇。估计自己说得挺过分的。

      但是和书上说的、长乐说的,一点都不一样。痛死了。两个人都痛。

      闻人朔可能还以为姜令不知道,他埋着头,痛得眼泪都流到姜令头发和颈窝里去了,哭得比姜令还可怜,姜令差点笑场了。

      洗澡的时候,他偶尔出神,不经意低下头去看,又露出有点纠结的神情,像个黄花大闺男一样。他脸上完全藏不住事,姜令看他那表情,还以为自己给他夹骨折了。

      害得她一晚上都在忍笑。

      历历在目的事,回想起来,竟已过去一年有多了。

      姜令叹气。

      闻人朔抬起头,迟疑道:“怎么了?”

      姜令摇头:“没什么。”

      要是说想起他从前那副样子,那他又得生闷气了——想起来之后,你居然叹气,难道对现在的我有很多不满吗?
      按照他的逻辑,理所当然会这么想。

      姜令对此已九折成医。

      闻人朔垂眸,看着面前的冰块慢慢融化,取出其中的梨花春,斟了两杯,一边说道:“从方才起,你就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想起一些往事,”姜令随口说道,“只是,既然此处也能看到巡礼,先前为何要挤在人堆里?”

      这个雅间有一扇窗,能看到巡礼的花车,离得不远,其实看得也算清楚。

      当然比挤人堆里舒适得多。

      “……下次不会了。”闻人朔抿了一口酒,转移话题,“接下来想去做什么?”

      想回去了……

      在外头还是没有在家里待着舒服,如果不是他说要来,姜令本打算宅个两三天,再打道回元城的。

      姜令启唇:“我……”

      “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好吗?”闻人朔晃了下酒杯,酒液中的倒影晕开,他抬头微笑道,“之后,我们就回去了。”

      姜令想了想,亦无不可。

      稍作休息,二人便从雅间离开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往外去,而是又上一层楼。

      楼上又楼上,走出长长的连廊,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高台。

      所谓高台,实际上是一段前朝遗留的城墙,矗立在方才的饭阁旁,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使其表面变得斑驳,平添沧桑。

      这高台上全是太阳,姜令抬手,挡了挡光,旁边递来一把扇子,姜令接过,打开,往头上一遮,终于躲过这刺眼的光照。

      闻人朔还在往前,姜令磨磨蹭蹭地跟上,像老干部遛弯似的瞄了几眼。

      这光秃秃的城门楼子,有什么好看的?

      此时长空澹澹,浮云蓊郁,大朵大朵地铺满天际,一片春光如海。

      金灿灿的尘土漂浮在空中,像一尾巨大占魁的金鳞,光束直从天际坠落而来,为站在那端的人镀了一层柔和的色彩。

      闻人朔微微偏头看来,一缕发带当风吹起,拂过脸颊,他向姜令伸出手,脸上笑意淡淡,柔声:“妙真,来。”

      姜令摇摇头,收了扇子,三两步上前,已预备好,不管他问什么,只管说好看。

      但姜令看过一圈,正要大大抒发感想,后脑勺却攀上一只手。

      闻人朔腕间轻动,示意她往下看,无奈道:“在往哪儿看呢……”

      姜令遂讪讪低下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草色,绿得森森,宛如一泊陈旧的绿湖,苍青的树影拢成一个圆,一颗庞然佛头在其中慈然微笑。

      藤在眼下的裂隙间蔓发,断裂的脖颈是舍弃的证明,然而天气过晴,甚至没有眼泪。

      姜令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惘然道:“我……是第一次来吗?总觉得……”

      手指间的力度骤然紧绷,姜令怔怔偏头,看向闻人朔。

      只见他眼底一片乱如麻,却依然微笑,轻声道:“总觉得什么?”

      “以前,见过这一幕。”姜令思索道,“但是,印象中,我从没有来过这里,可能是错觉吧。这里和哪里有点像,也说不定。”

      “错觉……”闻人朔喃喃。

      “不过也可能来过。”姜令莞尔道,“没有和你说过吧,小时候很多事情,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我都不太记得了。”

      她道,“能让我有印象的东西不多。既然是有点感觉,那可能真来过吧。说不定,”她略作思索,“身边还有什么人。”

      “或许,这地方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姜令道,“这里风挺好,吹一会儿再走吧。”

      远处乌绿的地与淡蓝的天缝在一块,针脚密得不透气,近看佛头久了,那杂七杂八的藤蔓就像它的眼泪,粗糙的截面潺潺淌出绿色的血泊,只余恒久不变的微笑。

      它寂寞地凝望着眸中的人。

      姜令摩挲了一下手间的指节,瞥了旁边的人一眼,见他楞怔怔的,直直望着下方,她便松了神色,露出一副散漫姿态。

      她懒洋洋地想:果然是这样……

      他脸上藏不住事。一整天像个景点打卡机一样,她当是鬼上身呢,原来在搞环境刺激那一套。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想起来?不过,姜令也不好打击他,反正哄哄也就几句话的事。几句好话都懒说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但她同时又有点忧愁:该怎么告诉他呢?她是几乎不可能恢复记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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