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玩玩而已》寺时栖

4、秋天

　　“唐枫青城边山上的枫树已经开始变红了”

　　“你生日是在秋天吗”

　　“不是诶。”唐枫想起天天主页那个红色枫叶表情，眼睛又弯起来。

　　“可是你叫唐枫耶”

　　“枫树又不是只长在秋天啦。”对话好像唱歌，唐枫勾起唇角，无意识地扣瓷砖边沿。

　　“也是喔”

　　“而且我的名字和枫树没关系哦。”

　　“啊”

　　“只是因为我妈名字里有木，我爸名字里带风而已。”

　　“这样啊”

　　“是呀是呀。”

　　“那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呢”

　　“我四年过一次~”唐枫咬嘴唇，骗她的。

　　“啊？”

　　“我也是诶！”

　　“这么巧？！”

　　看得出来天天很惊讶了，唐枫也是，“真的吗？”

　　“骗你的”

　　“是2月28号啦”

　　“前一天”

　　“我也是。”唐枫笑，这里一共有两个骗子。

　　“我是11月7号出生的，立冬那天。”

　　“那我们扯平了”

　　“嘻嘻到时候给你寄礼物”

　　“我淘到好多宝贝”

　　“好呀好呀。”

　　唐枫到橙色软件粘贴信息发过去表示诚意，她猜天天不会再来胧城了。

　　“你不怕我是骗子？！”

　　“也许是假的呢。”窗外喜鹊在叫，唐枫笑起来。

　　“我相信你”

　　唐枫想到之前那个谎言，良心不安起来。

　　“其实我吃羊肉。”

　　“但以后不会再吃了。”

　　“小羊最终还是得救了”

　　“你真好”

　　对面也发来一串信息，看到安市通大四个字，唐枫皱起眉头。

　　“这是我学校的地址 到时候我应该就回去了”

　　“你会给我寄礼物的吧会吧会吧”

　　“会的会的。”唐枫学她的口吻。

　　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说明不想让唐枫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天天认识她，肯定知道暴露学校地址会引起怀疑，这和之前的行为是矛盾的。

　　“爱你爱你”

　　到底是一个学校的，唐枫有些后悔一开始说了自己的名字。

　　“不想回学校讨厌那里的一切人事物”

　　人会避免和讨厌的东西产生关联，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讨厌一切吗？唐枫放下戒备心，她也讨厌。

　　放下手机，唐枫走到冰箱把昨天剩下的汤取出来，打算自己热热吃掉。

　　卧室门开着，她听见唐凤莲的声音，“我饿了。”

　　“我马上做饭。”

　　“我要喝汤。”

　　唐枫笑起来，她怎么看见的？还是听见她开冰箱门的声音了？

　　“你要喝谁煮的？”

　　“不想喝你煮的。”

　　唐枫好受伤，“我煮的很难喝吗？”

　　“不是，是她煮的太好喝。”

　　好会安慰人啊奶奶，唐枫无奈骗她，“她做的昨天喝完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怎么看到的？”唐枫把碗放下，走到主卧门前，看到隔开阳台的玻璃里倒映的自己，哑然失笑。

　　“你骗我，糖糖……”

　　“你不能喝过夜的，不然我给她打个……”

　　“我就要喝这一碗。”

　　“奶奶，你别闹了。”

　　“我没闹。”

　　唐枫看见她眼睛里的泪花，“那我煮开先尝尝坏了没。”

　　“好……”

　　喂唐凤莲喝第一口，刚进嘴，唐枫就看到她幸福地咂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做的有那么好喝？”

　　唐凤莲无辜地转眼睛，唐枫咬牙，“总有一天我会超过她。”

　　“别想了。”

　　唐枫觉得如果她和李仙来同时掉水里，唐凤莲一定毫不犹豫救李仙来。

　　“她做饭放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也许是觉得三个字太伤人，奶奶又找补。

　　“叮咚——”

　　奶奶表情紧张起来，唐枫有点疑惑，李仙来不是说过几天再来吗？

　　她扶奶奶躺下，把碗搁到床头柜上往外走。

　　“糖糖……”唐凤莲很小声叫她。

　　她回头，看到奶奶用眼神示意自己拿走碗。

　　哼哼，她偏不，唐枫带上卧室门。

　　“糖糖，是我……”门外的声音还带着喘。

　　唐枫按下门把手，疑惑地看李仙来换拖鞋。

　　“怎么现在来了？”

　　李仙来头发一直是盘起来的，今天扎了两个辫子，低低地垂在耳边。

　　唐枫有些恍惚，一夜白头的不止练霓裳，还有李仙来。

　　“往后我天天都会来。”

　　唐枫犹豫，那她开不开门？

　　李仙来自如地走到厨房舀汤，“今天我加了桂圆，把核去掉了，炖得烂烂的，她肯定舍不得再倒。”

　　唐枫啃手指甲，要是奶奶能自由活动，她觉得唐凤莲能做出趴到地上把自己泼的汤都舔干净的举动。

　　和加什么东西没关系吧……

　　不过要是能自由活动，她也不会倒汤了吧。

　　“糖糖，拿一下我包里的东西。”

　　唐枫点头，从架子上把李仙来的布包取下来，里面只有一本书，包的书皮都已经泛黄。

　　“我可以看一下吗？”唐枫声音很小。

　　李仙来笑着点头，她小心翼翼翻开。

　　是国语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唐凤莲的名字，书角的折痕都被妥帖捋平，能看出主人很爱惜它。

　　“她的？”唐枫皱眉，记忆里唐凤莲说过自己不识字。

　　“我的。”李仙来笑，“你先拿着，到她门口你夹到我腋下。”

　　唐枫点头，“我不进去？”

　　“都可以。”李仙来到卫生间整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我看着还可以吗？”

　　“很美。”唐枫认真地打量李仙来的脸，她皮肤白，显得此刻脸畔的潮红愈发明显。

　　“你很紧张吗？”

　　“有点……”李仙来点头，“好多年没扎过辫子了。”

　　李仙来所说的好多年，应该是好几十年吧。

　　“她年轻时也扎辫子吗？”

　　李仙来点头，“她扎一条蝎子辫。”

　　“她就像蝎子。”唐枫笑。

　　李仙来摇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里荡漾起温柔的水波，“她年轻时候脸皮薄的很，人还没说话呢，她脸都红了。”

　　“我那时更像蝎子……”李仙来的笑意收敛了。

　　“她是不是从没和你讲过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唐枫点头，看到李仙来自嘲地低头，“也是，不然你怎么可能给我开门呢。”

　　唐枫没说话，有些故事只能等当事人自己讲出口。

　　她看着李仙来站在门前深呼吸几下，帮她打开门。

　　唐凤莲好像是呆住了，唐枫带上门的时候只听到轻若游丝的一个字——

　　“来……”

　　唐枫失笑，原来如此。

　　之前在小院，唐凤莲是一个人睡，她不知道。

　　这一段时间，唐凤莲说梦话总是喊她过去，唐枫凑到耳边她又没有声响。

　　不是叫她来，是梦到李仙来。

　　唐枫抱腿靠着主卧门坐下，恍然想到，唐凤莲是不是每一次念到“来”字都会想到李仙来啊……

　　怎样的爱恨情仇，才会让一个人挂念另一个人好几十年呢？

　　“这是糖糖没喝完剩下的……”

　　唐枫回过神来，奶奶又拿她当挡箭牌。

　　“过夜了，倒了吧。”

　　“欸欸欸，别糟蹋粮食——”

　　“谁糟蹋？”

　　“你今天这是闹哪出？”

　　“唐凤莲，我想明白了。”

　　“你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唐枫听到奶奶的嗤笑声，“晚了……”

　　“哪里晚？反正你别想摆脱我。”

　　“还新舞伴？”

　　“你真的想明白了？”

　　好久没有声音，唐枫起身走到阳台去，客厅和主卧的阳台是通的，她光明正大偷看。

　　日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李仙来的发顶，银发闪闪，一如唐凤莲眼睛里的泪光。

　　唐枫从没见过奶奶那样的神情。

　　她害羞地、大胆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床边念书的李仙来。

　　李仙来一只手把着书，另一只手放在床上，她背对着自己，唐枫看不到具体放在哪里。

　　“夏天过去了……”

　　李仙来声音不小，唐枫听个清楚。

　　“夏天过去了。”唐凤莲声音不大，唐枫对口型。

　　“可是还叫我十分想念……”

　　“可是还叫我十分想念……”

　　李仙来的声音在颤抖，唐凤莲的嘴巴也在抖。

　　“那些个可爱的早晨和黄昏……”

　　她们的声音融在一起，日光晃眼，唐枫看到两个少女笑得前仰后合。

　　太阳向西，唐枫猜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房间里只剩下李仙来的声音。

　　唐凤莲眼睛轻轻阖上，嘴角上扬着睡着了。

　　李仙来小心翼翼起身，唐枫才看到她们十指相扣的手。

　　不是舞伴，是爱人啊……

　　唐枫小声呢喃，“对不起。”

　　唐凤莲的手被放进被子里，唐枫看到李仙来轻手轻脚地抽湿巾擦唐凤莲的脸，然后起身往外走。

　　她步子迈得很快，唐枫转头，只看到李仙来进卫生间的背影，接着她就听到水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卫生间暗下来，唐枫才往客厅走。

　　“我那天怎么就没去找她呢……”

　　被困在圆圈里的，不只是唐枫。

　　“太早了，换作平常你也还没来。”

　　唐枫沉默片刻后淡然开口，怎么会是李仙来的错。

　　“不是的……”李仙来只是摇头，唐枫看到她眼睛里的茫然。

　　她走到门口，拉开鞋柜的抽屉，取一把新钥匙递给李仙来。

　　“不是只有一把？”

　　“唐凤莲让我这么说的。”

　　其实没有，那又怎样，她不是也拿自己做挡箭牌。

　　“你这丫头……”

　　送走李仙来，唐枫躺到床上给天天发消息，“今天奶奶很开心。”

　　她希望唐凤莲天天都这么开心。

　　“太好啦”

　　“你呢”

　　“奶奶开心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她？唐枫想起刚才李仙来那个迷茫的眼神，她开心吗？她不知道。

　　她有资格高兴吗？

　　她把小凤仙拆散了，自己在这里谈恋爱？

　　唐枫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

　　熄灭屏幕，她也闭上眼，天天又没做错什么。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片橘红，唐枫侧头，又是一个黄昏。

　　摁开手机，她看到天天几个小时前的消息——

　　“唐枫我想你也开心”

　　唐枫无意识撕嘴皮，直到嘴里一片铁锈味，她咽下去，转过头看到奶奶眨巴着眼睛看天花板。

　　“糖糖，你醒啦。”

　　她的声音甜腻腻的，唐枫没忍住打个寒颤，难道中午她就是这样背的书？

　　“我突然觉得生病真好……”

　　生病怎么可能好，唐凤莲又在说胡话了。

　　“你给我放《山楂树之恋》好不好。”

　　这部电影是唐枫好早之前放假回小院看的，唐凤莲跟着她看过一遍，没想到到现在还记得名字。

　　“你不是不喜欢这片子？”唐枫依稀记得唐凤莲全程吐槽，很影响她的观影体验。

　　“谁说的？”

　　唐枫无语，给她摁开。

　　“不看你的嬛嬛了？”

　　“我现在最喜欢她。”唐凤莲笑眯眯地看电视。

　　唐枫看过去，扎辫子的静秋笑眯眯地看她。

　　唐枫不问你更喜欢她还是我了。

　　电影放到一半，唐凤莲已经泪流满面，唐枫拿湿巾轻轻擦，“哪能这么哭呢。”

　　“你再哭我就关电视了。”

　　“你咋这么坏。”

　　唐枫恶狠狠地看她，“就这么坏。”

　　唐凤莲收回眼泪，“你给我倒回去一点，刚都被你打搅了。”

　　唐枫无语，唐凤莲真无赖。

　　电影快结束，唐凤莲倒是不哭了，她看天花板，不看电视里的人物。

　　真是好办法，可惜耳朵还能听见。

　　“你说，活着的人怎么办？”

　　她？她不知道，“活着的人总会有办法吧……”

　　死了就不用想办法。

　　“得活着才能找到办法啊……”

　　“还活什么劲呢？”唐枫很好奇这个问题。

　　“那也得活啊……”

　　“不能不活吗？”为什么必须要活。

　　“糖糖——”

　　她回过神来，就看到奶奶皱成一团的眉毛。

　　“你打算跟着我走吗？”

　　唐枫不说话，伸手去摩挲唐凤莲的脸颊，都陷下去了。

　　“书还没读完呢，奶奶对你就这一个要求，连这都不能满足我吗？”

　　唐枫笑，“好，我会拿到毕业证的。”

　　“你还没成为大摄影师呢，不是说要替我拍嬛嬛。”

　　“你现在不是喜欢静秋？”唐枫调侃。

　　拍照？算了吧。她不打算再拿起相机了。

　　“不管是谁，糖糖，你不要为我搭上你的人生。”

　　“我怎么教你的。”

　　“要为自己活。”唐枫淡然开口。

　　可她就是凭自己心意说的这些话。

　　睡觉前唐枫吃了一粒褪黑素，她是被唐凤莲的梦话吵醒的。

　　“群风，抽烟对身体不好……”

　　唐枫自嘲地笑，早知道白天不补觉了。

　　她摁开手机，强光刺激得她眯起眼睛。

　　昨晚七点，天天发“唐枫你不开心吗”

　　晚上九点，“那我给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好不好”

　　十一点，“唐枫晚安”

　　零点，“唐枫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都卡的整点，天天不会是机器人吧。

　　唐枫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好恶毒，凭什么拿天天做情绪垃圾桶呢。

　　“天天，晚安。”已经是凌晨两点，天天不会还在等她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