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玩玩而已》寺时栖

2、护工

　　拧干毛巾，唐枫沿着皮肤的褶皱给奶奶擦眼泪，梦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她伸出手指描摹蜿蜒的线条，像老树地下的根系一样盘根错节，这些都是什么时候长的呢？

　　出去倒掉浑浊的水，唐枫亲亲奶奶额角，躺到她旁边看天花板，现在还太早，她睡不着。

　　“噔噔噔。”她侧头看过去，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显眼的蓝色方块在对她挤眼。

　　转过身子背对奶奶，唐枫点开设置关掉消息提示音和定位服务，熄灭屏幕。

　　再睁开眼看屏幕是早上六点半，唐枫看眼熟睡的奶奶，爬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又反出蓝色的笑脸，唐枫吐掉嘴里的泡沫，点开挤眼消息列表。

　　和昨晚是同一个人，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唐枫想起自己的头像，没忍住嘴角上扬，出于礼貌，她回挤一个。

　　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她走到厨房去做早饭，淘米，切菜，倒油……

　　唐枫对做饭这件事说不上喜欢，她只是接过奶奶重复了几十年的工作。

　　这些动作唐枫做起来已经很熟练，她很仔细，粥煮好关掉火才去炒菜。

　　菠菜切得碎碎的，她夹一筷子，熟了，说不上好吃，没办法，肯定比不上奶奶做的，不过肯定能将就吃。

　　一部分捞到碟子里，剩下捞到碗里，她到饮水机那取烧开的水壶，过一遍水撇去浮油，舀两勺粥到菜上，看起来还是蛮有营养的。

　　温到铁篦子上，唐枫盖住锅盖，端着自己的饭坐到餐桌前。

　　手机又亮起，她点开，小白兔给她发了一条私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你头像是自己拍的吗好好看”

　　烂俗的搭讪手段，唐枫关掉手机，专心吃饭。

　　把碗放进池子里，她去摸锅里的碗沿，温度刚刚好。

　　盖上锅盖，她端起一盆温水往卧室走。

　　“奶奶。”唐枫凑到老人耳边轻声喊她，意料之内没有回应。

　　毛巾沾水，她仔细地给老人擦脸，又撩起棉绸睡衣擦身体，瞥到一抹淡黄，她吸吸鼻子，从床头柜里拿新的睡裤和尿垫。

　　先不叫醒她好了，小老太婆肯定会不好意思的，唐枫抽几张婴儿湿巾擦沾到的皮肤，再用纸巾擦干，换上新的睡裤，脏的丢进盆子里。

　　她端到卫生间，放水洗把脸，过了一会又走进去。

　　“奶奶——”这次她铆足劲，带点力拍拍老人两侧的肩膀。

　　“嗯……”奶奶终于有回应，眼睛还没睁开。

　　“奶奶。”唐枫有点茫然地喃喃起来，这次奶奶倒是醒过来了。

　　“糖糖……”奶奶的话含混不清，唐枫没忍住鼻头的酸涩。

　　“吃饭。”她把旁边的靠垫拨过来，双手托住奶奶腋下把她扶起来，“坐好。”

　　没再看她，唐枫去厨房端碗，已经温凉，她又开火加热一小会，才去找奶奶。

　　奶奶笑着看她，头歪在靠垫底部，身子又滑下去。

　　“怎么不听话？”她也笑，碗放到床头柜上，把奶奶又扶起来，这次一条胳膊环过奶奶腋下，另一只手去够碗，放在支撑的手掌上，她舀一勺用唇碰碰，才往奶奶嘴里送。

　　奶奶不吃，她别过头去，“今天是几月几号？”

　　“八月初，怎么了？”唐枫语气淡然。

　　她听到奶奶哼了一声，“你骗我。”

　　“今天开学，是不是？”

　　唐枫沉默，她天天都在睡觉，是怎么计算的日子。

　　“我又没傻。”

　　唐枫笑，“知道，你聪明着呢。”

　　“你不上学了？”老人语气很冷，唐枫递勺子到她嘴边，“先吃饭，一会凉了。”

　　“不读书你出来能干嘛？”

　　“我办理的休学，奶奶，先吃饭好不好。”

　　“我死了你就能回去读书？”

　　“唐凤莲！”唐枫手在抖，“你说什么胡话。”

　　“是不是？”

　　“你吃不吃？”

　　“不吃。”唐凤莲瞪她，“我绝食。”

　　“你要活活饿死自己？”唐枫气笑了。

　　“你死了我就跳楼。”

　　“咱们这是一楼。”

　　唐枫真无语了，“这不是小院，人家顶楼是三十三层。”

　　眼前人乖乖张嘴，唐枫送到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你要饿死我？”唐凤莲翻白眼，“我养了一只白眼狼哟。”

　　唐枫怔住，谁更像白眼狼现在？

　　“我说错了。”老人改口，“你别哭了。”

　　唐枫塞一口饭堵上她的嘴，“谁哭了，再胡说。”

　　“咳咳。”老人呛住，唐枫吓得急忙拍她的背。

　　缓过劲来，唐凤莲嘲笑她，“和你开玩笑呢，看把你吓得。”

　　唐枫不说话，把菜都挑出来自己吃掉。

　　“喝吧。”她这次舀得浅，老人乖乖喝下去，“香。”

　　“别说话了。”唐凤莲照办。

　　一碗饭终于见底，唐枫抬头看唐凤莲眼睛又眯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唐凤莲之前老瞧不起她贪觉，嫌弃唐枫都不如她有精神，现在反过来了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唐枫给她掖好被角才走出去。

　　她给唐凤莲说的是真心话，很小的时候唐枫就下定这个决心了。

　　只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她动摇过这个念头。

　　但这次不会再改了。

　　唐凤莲那么骄傲神气的人物，到地府也不会有人愿意和她玩，唐枫不要她孤孤单单。

　　等等，哦，李仙来愿意，只是她看着比唐枫还年轻，估计还能活好几十年。

　　医生说唐凤莲好好照护也只能再活三五年，她等不及李仙来的。

　　是唐枫把小凤仙拆散了，她也该以死谢罪。

　　说好了赚钱给唐凤莲享福的，到头来却把她害死了，好笑不好笑。

　　屏幕又亮了，她没看，继续搓手里的衣服。

　　晾到阳台上，唐枫叹口气，倚着窗沿看玻璃后熟睡的奶奶，她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摸摸兜里的硬盒，她转过去推开窗，让风进来。

　　阳光明媚，唐枫探出身子去，这里是七楼，买房子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今天。

　　有喜鹊飞过，唐枫视线追着那黑点飘远，直到再也不见。

　　她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黑发烫起来，扭扭脖子，又把窗关上。

　　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唐枫瘫到沙发上，点进去看。

　　“真的很漂亮我不是恭维”

　　“感觉蛇下一秒就咬到你了”

　　“你不会真被蛇咬了吧”

　　唐枫没回，点进自己的主页，放大那张照片。

　　黑蛇立起来直视镜头，蛇尾蜿蜒，雾气缭绕，背后是寺庙的大门，佛身模糊可现。

　　她换掉了这张照片，蛇爱吃兔子。

　　刚换好，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还活着啊”

　　“看来不是毒蛇”

　　唐枫没理，把手机扔到沙发远处，她盯着那只兔子，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白点。

　　“这张真有生活气息”

　　唐枫笑起来，又看到“也很好看”。

　　那是一张垃圾场的照片。

　　“像山一样”

　　神经病，唐枫关掉手机，爬起来检查唐凤莲的身下，还是干净的。

　　“奶奶，你上不上厕所？”她叫醒唐凤莲。

　　“糖糖……”唐凤莲摇头。

　　“嗯？”她凑过去。

　　“我要看《甄嬛传》。”

　　唐枫失笑，“还看，你不是说剧情你都能背过。”

　　“好看。”唐凤莲也笑，“我们糖糖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对不对？”

　　才不是，唐枫够自己的枕头，垫到奶□□下，“这样可以吗？”

　　唐凤莲只是笑着看她，唐枫摁开电视机，躺到奶奶旁边，靠在床头和她一起看。

　　“这么喜欢嬛嬛？”

　　唐凤莲看得入迷，“当然。”

　　“更喜欢她还是我？”

　　“你。”

　　唐枫抓住她的手，“我只喜欢你。”

　　“那你了不起。”

　　唐枫切一声，其实她也喜欢嬛嬛，扯平了。

　　小凤仙跳不了双人舞，也只能看看《甄嬛传》了。

　　煮点肉，唐枫切成沫，把早上的粥热一下，喂唐凤莲吃。

　　“今天能不能多做些复健？”

　　唐枫缄默，做复健很疼，而且对她来说没什么用。

　　“好。”

　　“李仙来今天有没有来？”

　　唐枫点头，“我没让她进来。”

　　唐凤莲显出骄傲的神色，“等我能站起来，再给她开门。”

　　其实李仙来没有来，第一次被拒之门外后就再没来过。

　　只是唐凤莲天天都问她一遍。

　　做完复健已经很晚，唐枫给奶奶擦过身子后去冲了个澡。

　　屏幕又亮起，唐枫太累了，她牵起奶奶的手睡觉。

　　“糖糖……”

　　唐枫惊醒，唐凤莲盯着自己，她上下打量，松一口气。

　　“怎么了？”她去摸手机，早上八点了。

　　“有人敲门。”

　　她撑起身子，“咚——”声音不大。

　　“你今天倒起得早，”唐枫笑，“耳朵真好使。”

　　“你去看看。”唐凤莲眼睛又眯起来，“要是李仙来别让她进来。”

　　“知道了。”

　　她起身，带上主卧的门。

　　“阿枫——”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落进唐枫耳朵里，她愣住，没吭声。

　　“我知道你在。”

　　唐枫走到门边，又听到她的声音，“为什么不回我微信也不接我电话？”

　　“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吗？”微信她删了，她的电话唐枫拉黑了。

　　“辅导员说你办休学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学？”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唐枫勾唇，“宋枝，你是我的谁？”

　　“我知道你怪我……”那边沉默片刻后开口。

　　“我不怪你。”唐枫笑，她只怪她自己。

　　“那天我……”

　　“我不怪你。”唐枫打断她，重复宋枝想要的答案。

　　“对不起……”

　　“你走吧宋枝，以后别再来了。”唐枫笑，这是宋枝那件事后第一次找她。

　　李仙来一定会再来，宋枝不会。

　　她是很知趣的人，唐枫一直这么觉得。

　　果然，那边再没有声音。

　　唐枫在门上靠了一会，往卧室走。

　　“李仙来又来了？”

　　唐枫点头，“我没让她进来。”

　　“干得好，糖糖。”

　　唐枫怔了一瞬，干得好？

　　干得好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那有什么奖励？”

　　“奶奶抱。”

　　唐枫熊一样扑向唐凤莲，落下去却枫叶似的轻飘飘。

　　幸好，幸好你还在。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唐凤莲轻轻拍唐枫的背。

　　一下又一下……

　　唐枫颤抖起来，趴在唐凤莲颈侧蹭眼泪。

　　其实她没有资格哭的，“奶奶……”对不起。

　　“哭吧，糖糖，哭吧……”

　　“阿枫，拜托你了嘛——”

　　唐枫皱眉想拒绝，宋枝又晃她肩膀，“就这一次，我发誓。”

　　唐枫惊醒，看眼手机，凌晨三点五十二。

　　屏幕上是熟悉的蓝色方块，唐枫走出去给自己倒杯水，坐到沙发里才点开看。

　　小白兔变成垃圾车，唐枫听到它在播放“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我没开玩笑你这张是对称式构图嘛”

　　“看我的新头像”

　　“回我一下嘛”

　　唐枫笑，垃圾车？

　　那是不是可以装一些垃圾。

　　“为什么找我？”她点击发送。

　　“你头像很有意思”那边秒回。

　　“你终于回我了”

　　“没想到你这么锲而不舍。”她隔几个小时发一条消息，唐枫本来想等她自己放弃的。

　　“当然要是你还不回我我会一直发”

　　“一直发到你回我那天”

　　唐枫笑，要是她一直不回呢，她不觉得对面能坚持那么久。

　　“怎么现在在线？”

　　“等你回我消息”

　　“你呢”

　　“睡醒了。”

　　“昨晚几点睡”

　　唐枫没回这条，“你这几天一直没睡觉？”

　　“是呀”

　　唐枫不相信，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又映出一汪青蓝，唐枫过了一会点开看。

　　“所以头像是你自己拍的吗”

　　“不是会怎样？”

　　“啊 不是吗”

　　“你之前那个头像真的拍得很有意思”

　　“我很佩服拍照拍得好的人”

　　“怎么称呼你？”

　　“小天使”是她这个软件的昵称，唐枫没忍住笑。

　　“你呢”

　　“唐枫。”

　　“你是本地人吗？”唐枫有些疑惑，胧城还有人用热拉？

　　“不是我到这来玩”

　　怪不得，“你是做什么的？”

　　“我大四”

　　唐枫点开她主页，22岁，喔。

　　“不实习？”

　　“下学期实习这学期没课”

　　“在抓住这个好时机到处旅游”

　　确实，唐枫有点茫然，眼前飘过那只喜鹊。

　　“你呢”

　　“你是干什么的”

　　“护工。”

　　“啊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遗产随便花。”

　　那边没回复了，唐枫笑起来，谁会主动靠近沼泽呢。

　　就这样结束了啊，没意思。

　　大四到处旅游的学生，还以为可以聊聊天呢，反正她也没事干。

　　没有谁真正愿意当情绪垃圾桶，更别说垃圾车。

　　唐枫勾起唇角，这次再没做梦了。

　　早上醒来，她习惯性看眼时间，又瞥到熟悉的蓝色笑脸。

　　哦？她点开。

　　“所以头像是不是你自己拍的”

　　她伸伸懒腰，“是。”

　　唐枫的生活是一潭死水，有人非要跳进来游泳，那就来吧。

　　瞥到她的头像，唐枫又听见“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了……

　　“你叫小天使？”

　　“怎么啦”

　　“那我就叫你天天吧。”

　　“天天开心。”这也是唐枫提前的抱歉。

　　“唐枫也是天天开心”

　　反正她总会腻的，谈恋爱嘛，荷尔蒙能分泌几个月？

　　何况还是网恋，她是大四的学生，最多一年……

　　等等，她也没说是想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