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顿加豆（四） 冬日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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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越刚分完最后一块火鸡，抬眼便瞧见站在楼梯口的令闻，眉眼立刻弯起来：
“哥！”
发现令闻没有立刻过来，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大步走到令闻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他的腰，用手肘轻轻压着他走向餐桌。
温热的掌心隔着毛衣传递过来，让令闻恍惚了一瞬。
“怎么站在那儿发呆？”
陆今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些，
“准备吃大餐了，我的厨艺你还不放心？”
令闻扯动嘴角，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陆今越一起在餐桌旁落坐。
他身处热闹的中心。杯中有酒，盘中有食，身侧坐着爱他和他爱的人。
可是。
他还是觉得身外的一切——
杯盏、蜡烛、鲜花、热气腾腾的食物、欢声笑语的家人……
所有温暖的事物，都像隔着水汽凝望灯火，明明那么近，光芒却无法真正触及肌肤。美得不真切，一触就散。
他依旧认为自己是一个误入画卷的陌生人，画里的热闹与他无关。
从二十岁独自回国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了与家人同享共乐的机会。
此刻的喧嚣越是真切，心底那道看不见的墙就越是清晰。
令闻突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在家里过圣诞是哪一年。太久远了，久远到需要用力回想，才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的人，和眼前这些，大差不差，却又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他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能听见笑声，却始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客厅——
母亲说墙上的装饰画是她去年新换的，茶几上的烛台是两天前嫂子出差带回来的，地毯是哥哥挑的……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像在无声地提醒他：你不在场的那些年，这里一切都好，如今你回来了，却也只是客人。
你不属于这里。
“哥，怎么又发呆了？不合胃口吗？”
陆今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只有他能听见。
令闻回过神，转头望去。
青年并没有看他，只是把一勺刚盛的栗子浓汤轻轻放进他的汤盘里，然后收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应付言言关于“送圣诞礼物的为什么非得是个老头不能是漂亮的小精灵？”“圣诞老人的坐骑为什么是驯鹿？”“驯鹿又为什么会飞？”的连环追问。
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耐心地一一解答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偶尔被言言逗得笑出声来。
令闻低头看着那勺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真是的。
他好好的，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拿起勺子，轻轻搅动那勺浓稠的栗子汤。
好好享受圣诞夜才是当务之急。
酒足饭饱后，因为有小孩在，拆礼物的环节被推迟到了第二天早上。言言九点就被余惠哄上楼睡觉，大人们移至客厅，喝茶、消食、聊天。
韦素华应着陆今越的恳求，翻出一本老相册。陆家母子一齐凑过去看，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
“这是哥小时候？好乖啊……”
陆今越低低笑起来。
“也就照相的时候乖了。”
韦素华笑着揭老底，
“阿闻三四岁还在国内住着的时候，他先祖母说他脾气可大，没人敢欺负他，小犟种一个，天天梗着脖子挨批。”
“诶，这还有一张你们俩的合照呢！”
余惠指着某一张，
“嗳唷，今越那时候才那么大点。”
“不到一岁，估计和然然现在差不多大。”
令望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家很快看到下一页，继续在泛黄的照片里寻找往事的蛛丝马迹。
令闻却盯着这张合照出了神。照片里的陆今越被裹在蓝色的婴儿服里，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小脸，而他本人坐在身后。
那时候的自己，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令闻在众人翻到下一页时，轻轻抽出了这张照片。然后借口酒喝多了有些头晕，独自走向二楼阳台。
栏杆外，雪正悠悠地落着。夜已深了。
他站在阳台上，黑发被夜风轻轻撩起几缕，又垂落。发梢、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飞雪濡湿，深灰色的毛衣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白。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静静地望着远处。
呼出的气息变成淡淡的白雾，散在雪夜里，无声无息。
室内透出的暖光灯光把飘落的雪染成温柔的氤氲，一片片斜着划过那光里，像一帘镶着细钻的银色薄纱，闪动一下，便沉进黑暗。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早已凋零，此刻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新雪，在夜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令闻将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指节被风吹得泛红。细雪落在他手背上，瞬间化成一点几乎感知不到的凉意。
新雪又落下来，积成薄薄一层。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小心翼翼地停在他侧边。带着室内暖气的余温和食物混杂的香气，一只温热的手掌扶住他的腰。
“哥。”
令闻没有回头。
陆今越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外面寂静无声的景色。
他把手中握着的毯子抖开，轻轻披在令闻肩上，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起看这场雪。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像雪一样静默，却不冰冷。
楼下老式落地钟跳过十一点，开始“咚——咚——咚——”地报时。钟声沉闷而悠长，敲在寂静的夜里。
客厅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有人起身上楼，脚步声渐渐清晰，又慢慢模糊，最终归于平静。
“我只是有点不适应。”
令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今越侧头看他。
“很久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圣诞了。”
令闻顿了顿，
“准确地说，是没有和家人一起过任何节日。除了每年清明或者春节，他们回国找我聚餐。”
他语气淡淡的，喝了酒之后声音有些不稳，慢悠悠地说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抗拒。好像……我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个家庭，始终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他垂下眼，盯着栏杆上堆积的雪，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自己只是家里的一位客人。”
雪落在肩头的毯子上，冷清清的，
“明明大家都很热情，问我在国内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我感受得到，他们在努力地爱我。即使我一直疏远，他们还是把我当成家里的一份子。可是……”
令闻停了下来，寻找到合适的词汇，才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始终无法靠近。”
他低下头自嘲一笑，
“我甚至只愿意和你，言言、还有小然然、Mimi接触。”
真是好奇怪。
久违的热闹与幸福明明触手可及，可他却怎么也抓不住。中间隔了什么东西呢？薄薄的，透透的，就是捅不破。
屋外，雪默默地下。
陆今越认真地听着。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张开手掌，握住那只垂在令闻身侧的手。
干燥的掌心覆上去，整个包住，轻轻搓了搓，把自己身上的温暖渡了过去。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
令闻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但好在，还有你在我身边。”
他慢慢回握住那只手，侧过头，将脸颊贴在陆今越肩头，听着隔着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在做梦，也没有在幻想。”
他的声音融进了雪里，
“我是真的……拥有了这一切。”
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他本不是一个能够随意袒露心声的人，于是佯装无事地转回头，继续看雪。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陆今越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令闻的额头，动作亲昵而自然。温热的呼吸瞬间铺洒下来，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总之，我会永远待在哥身边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认真，
“即使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会赖着不走。”
令闻被蹭得有些痒，不自觉勾起唇角。
陆今越看着他，看着他清癯的侧脸。
看着雪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落在他鼻梁那道好看的弧线上，落在他唇边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浅淡笑意上。
淡淡的月华映在陆今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他忽然停了下来，久久没有动作。
喉咙有些发紧。
他克制不住地想。
这个人真好。
沉静的，收敛的，像小雪落下时，还未来得及藏进云层后面的月亮。
他渴望了许久的月亮。
只要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的月亮。
雪花轻轻飘，月光淡淡亮。朦胧一片，不刺眼，极温柔。光轻轻地洒在雪上，天地间都是冷白色的，安安静静，唯余落雪。
陆今越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太多，此刻却只剩下一句小心翼翼的请求。
“哥。”
“……嗯？”
“我能亲你吗？”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
簌簌的，轻轻的。整个世界先一步屏住呼吸，等待这个请求的回应。
令闻微微睁大了眼睛，嘴角的笑容顿住，抬眼看向陆今越。
可能是因为暖气，可能是因为热酒，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的东西，青年的脸颊红彤彤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他没有往前凑，只是站在原地，绅士地等待着，把所有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令闻没有思考很久。
他仰起脸，阖上眼睛。
雪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花。
陆今越俯身，用一个吻，接住了这个没说出口的答案。
轻柔的吻，克制地吻。
像窗外第一片悠悠落下的雪花，终于在今夜，穿过每年圣诞夜对着月亮许下的愿望，越过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轻轻落在爱人的唇上。
他尝到了彼此唇齿间残留的红茶香气，尝到了冬天夜晚的清冷。还有一点独属于令闻的浅淡气息。
那是月光的味道，清冽而温柔。
楼下传来圣诞颂歌的旋律，隔着风雪，隔着厚重的窗，听不真切。
隐约辨得“Nur das traute hochheilige Paar……（万暗中，光华射……）”。
大概是《平安夜》的旋律。
雪还在下。
陆今越的鼻尖蹭过令闻的，冰冰凉，又带着刚才那个吻灼热的余温。
谁也没有说话。
雪不停地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们只是这样近地凝视着彼此，沉浸在刚才那个吻的余韵里。
“圣诞快乐。”
陆今越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倾吐出来的一样，不敢惊扰纷纷扬扬的落雪。
令闻深深地望着他，溺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睛。
“圣诞快乐。”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陆今越的额角，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呼吸交织成同一片白雾。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顿加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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