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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顿加豆(三) 壁炉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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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闻提着大包小包从花市出来,后座塞满了刚挑的诺贝松枝条和几束深红的冬青果与槲寄生,副驾驶上还搁着一袋手工蜡烛,乳白、豆绿、肉桂棕,推在一起像一盒什锦味道的巧克力。
到家时,陆今越正在厨房里处理一只肥硕的火鸡,满手油光,听见开门声响就探出脑袋:
“哥你回来啦!”
“嗯。”
令闻把花材卸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嫂嫂余惠笑着接过了那袋蜡烛,招呼丈夫和孩子一起继续装扮屋子。
“花材在玄关。”
令闻脚步不停,对着走来的令望提醒一句,随后停在厨房门边,倚在墙上看里面的人忙活。
陆今越系着嫂子特意给他买的天蓝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白白黑黑的调料粉,正把提前搅拌均匀的黄油香料酱塞进火鸡皮肉之间的夹层。
为了展现自己的宜家属性,他特地将厨房的活全部揽到身上,准备大显身手。
忙活了小半天,他的神情依旧专注,侧脸的线条被顶灯勾得柔和。额前的卷发用发夹随手别到脑后,却有一缕不听话地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令闻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拨开那缕头发,拆下发卡重新别好。
“谢谢哥。”
陆今越眯起眼睛笑,手里动作不停,将酱料填满皮肉之间,又在表皮刷了一层。
令闻收回手,转而伸向烤盘边炒好正在放凉的馅料,拈起一颗栗子送进嘴里。
陆今越看见了,也不阻止,只是又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凑过去,小声问道:
“哥,你饿了吗?”
厨房里弥漫着栗子和黄油的温暖气息,令闻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饿倒不饿,就是这儿太香了,勾得我有点馋。”
他又拈起一块面包丁放进嘴里。
“那边有刚烤好的南瓜派,我特意给你多备了一块。”
陆今越朝令闻眨了下眼睛,随即对着料理台对面一角扬了扬下巴。
“这么贴心?”
“当然了。”
陆今越颇为自豪地嘿嘿一笑,又低下头,开始往火鸡肚子里填放凉了的馅料。
令闻慢悠悠地踱到餐具架边,拿出一个勺子,洗了手,端起专门为自己开的小灶,挖下一勺,却没急着吃,等凉了会儿递到陆今越嘴边:
“还是咱们大厨师吃吧,忙到现在真是辛苦了。”
陆今越也不推拒,他弯下腰,一口吃掉了勺子里甜蜜蜜的南瓜派,然后用肩膀轻轻推了推令闻,含含糊糊地示意对方也吃:
“哥在外面……买东西……也辛苦……”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将盘子里的“赃物”分食干净。
“哥。”
陆今越低着头继续填着馅料,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你给我买什么礼物了?”
令闻拿着空碟子准备去洗,闻言脚步一顿,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秘密。”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
“剧透一下也不行?”
“不行。”
“就一点点。”
“不行。”
令闻一遍遍拒绝得干脆,将碟子放进水池,扭头看向陆今越努力装作不在意、实则早已悄悄炸开的卷毛,有些想笑。
“……那你猜猜看?”
他故意逗他。
陆今越果然上了钩,匆匆用牙签给火鸡封了口,转身挤到水池边洗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令闻:
“是香水吗?”
“不是。”
“衣服?”
“不是。”
“那是……书?”
“……你什么时候看过书?”
令闻忍着笑瞥了对方一眼,将洗好的餐具放回原位。
一连猜了几样都没猜中,还被人打趣了一番,陆今越一下子泄了气,耷拉着眼睛,小声嘟囔:
“那我不猜了。”
令闻没说话,只是又靠在墙边,看着他预热烤箱,又跑回火鸡边码放蔬菜块,淋上白葡萄酒。
窗外暮色四合,酝酿了小半个月的雪,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了个尽兴。
门铃在此时响起。
陆今越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令闻,又飞快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摆弄烤盘,耳朵却微微竖起。
令闻注意到他那点小心思,心下好笑,转身穿过满地的包装纸和装饰品去开门。
还没摸到门把手,就听见外边传来兴奋的呜咽声和爪子扒拉木门的声音——笃笃笃,急促得像在打鼓。
门一开,一团雪白的身影便扑了进来。
Mimi是只标准的大贵宾,站起来能到人胸那么高。一身雪白的卷毛蓬松柔软,像刚从圣诞卡片上跳下来的羊毛毡玩具。
它四只爪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打滑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扑进刚蹲下来的令闻怀里。
“哎呦——”
令闻被撞得往后仰了仰,赶紧稳住重心,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身侧,另一只手已经被Mimi热情地舔了个遍。
这小家伙还真跟他哥一模一样,对自己的体型有着巨大的误解,下手都没轻没重的。
“Mimi!Mimi……好了好了……”
令闻笑着要躲,却又躲不开,干脆把脸埋进那团雪白的卷毛里。毛茸茸的触感蹭在脸上,沾着室外带进来的丝丝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陆今越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那根拉到极限的牵引绳,笑得明媚:
“她一路上都哼哼唧唧的,我还以为她是想上厕所了,原来是急着见你。”
她走进屋内关上门,将Mimi身上的胸背解开,
“René,虽然你们才认识一周,但Mimi已经把你当成真命天子了。”
“哈哈哈,是吗?”
令闻失笑摇头,仰起脸时头发已经被Mimi蹭得乱七八糟,几缕横在额前,脸上却满是笑意,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他拍了拍Mimi的脑袋,起身走到圣诞树下,从礼物堆中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驯鹿玩偶,
“这是给我们Mimi公主准备的,圣诞礼物。”
Mimi一口咬住,那团圆乎乎的大尾巴甩的得像直升机螺旋桨,打得旁边的礼物盒啪啪作响。
它欢天喜地地叼着自己的战利品溜进厨房,在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哥哥面前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愈发得意。
陆今越看着那团在自己脚边炫耀的白色毛球,又看了看跟在后面、此刻正靠在门边笑盈盈看戏的令闻,心里的不平衡瞬间达到了顶峰:
“哥!凭什么她可以提前知道圣诞礼物是什么!我也想知道……”
令闻眉梢微挑,笑而不语,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的陆诗怡身边。
“瞧你这出息,跟一只小狗比什么?”
陆女士笑得乐不可支,调侃起儿子毫不留情,
“Mimi,快到妈妈这边来,有小饼干吃,别跟你哥哥一般见识。”
圣诞夜,灯火通明。
圆桌被拉到最大,铺了韦素华女士最爱的亚麻桌布,边缘绣着冬青叶的暗纹。
水晶杯一字排开,烛台里插着下午才买好的肉桂色蜡烛。火光跳跃,把每个人笑着的脸都映得更加柔和。
喝了餐前酒,吃了前菜,大家酒至半酣,迎来了圣诞夜重头戏——烤火鸡。
作为主厨的陆今越被委以重任,站在主位上切那只焦香四溢的硕大火鸡,刀法利落,刀刃划过焦脆的鸡皮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热气裹挟着迷迭香和黄油的香气瞬间升腾。
令于守在他身边帮忙端着盘子,穷凶极“饿”的小言言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余惠和丈夫令望在摆盘分餐,陆诗怡将带来的两瓶波尔多打开,一边倒酒,一边和好友韦素华聊着自家酒庄的营收。Mimi则是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跳到妈妈身上蹭来蹭去,一会儿又跑到哥哥脚边闻个不停。
令闻主动请缨,在主餐开始前照顾吃饱了的小侄女。
他靠坐在婴儿房的床头,长发松松垂在肩侧。几缕发丝被那只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攥住。攥得很紧,四个月大的手指指甲盖小得像半粒米,粉粉的,透透的。
怀里的小人儿一点一点软了下去。他轻轻地拍着那裹在连体衣里的后背,动作幅度不大,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将整个世界覆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令闻倒不是有多喜欢小孩子,但只要抱着软乎乎的小侄女,他总是会想起自己才来法国时照顾小今越的那段时光。
当年父母兄长各忙各的,他的世界小得只剩下自己与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小侄女的眼睛已经闭上,睫毛弯弯地覆着,偶尔抽动一下,像是还在梦里吃奶。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嘴角淌下一线亮晶晶的口水,落在奶黄色的围脖上,洇成一小块深色。
令闻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勾起嘴角。
在这样静谧的时刻,他才能暂且逃离如今正努力适应,却再也无法完全融入的家庭氛围。就好像……他从来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也从来没有主动逃离过。
楼下热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婴儿房里却依旧安静。
令闻的目光扫过布置童真的婴儿房,这是他离开前并没有的装修。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根本不是他曾经生活过的那所宅子。
父母接他来法国后没几年就买了新房,但他因为不想再适应新变动,坚持不肯再离开。父母为了迁就他,就两套房子来回住,一直到他离开了法国才彻底住进新居。
这栋别墅他只来过几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虽然有属于他自己的房间,但几乎没有留下来过过夜。
沙发不是熟悉的颜色,壁炉边的挂画是某位艺术家的珍品。一切都是陌生的,对他来说,就像是在参观楼盘对外开放的精品样板房。
小侄女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变成均匀的鼾息。
令闻收回发散的思绪,轻手轻脚地将怀中的小婴儿放进摇篮里,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确定她已经睡着,才起身下楼。
餐桌旁的热闹扑面而来。烛光、笑语、杯盏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副温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