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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顿加豆(二) 直达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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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方向传来黄油与香草暖甜的气息。
令闻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抱着刚满四个月的小侄女。
小家伙裹在肉粉色的连体衣里,整个人软乎乎一团,正努力把自己拳头往她嘴里塞,嘬得啧啧有声。
令闻用手指轻轻拨开那个小拳头,又被她固执地塞回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你就惯着她吧。”
令望往搅拌盆里筛面粉,笑着瞥了令闻一眼。
“我惯什么。”
令闻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侄女柔嫩的脸颊,
“她自己有主意得很。”
令望笑而不语。
搅拌器嗡嗡地运转着,将混入低筋面粉的蛋黄糊搅至柔顺。料理台上摊开着各式模具和裱花袋,令望正准备烤一个双层戚风。
这是韦素华女士特别下令——
令闻已许多年没有与家人一起,今年势必要让他过一个“温馨至极”的生日。但她和丈夫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儿媳余惠刚结束产假,工作缠身。于是亲手制作生日蛋糕的任务,便落在了厨艺尚可的令望头上。
令闻其实不太理解这种赶鸭子上架也要坚持的仪式。他回国后再没正经过过生日,连生日蛋糕也多年未尝。
“自己做太麻烦了。”
他忍不住提出异议,何必这样费时又费力,
“买个现成的,口味有保障,卖相也漂亮,大家都省事。”
“那不一样。”
令望开始打发蛋白,挤了几滴柠檬汁,答得随意,
“妈说了,外面买的没有人情味儿。”
令闻闻言没接话,低下头继续逗弄怀中的小婴儿,学着她咿咿呀呀地哼唧。
客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五岁的小侄子言言正趴在地毯上看某部热血动漫,嘴里模仿着必杀技的拟声词,在爷爷奶奶的鼓励下,整个人像条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扭动。
“哒哒哒哒哒——砰!”
令望抱着混合了蛋黄糊和蛋白霜的搅拌碗从厨房探出头:
“令嘉言!给我安分一点!”
“爸爸你快看!”
言言丝毫不惧父亲的厉声提醒,指着电视机满脸激动,
“他的武器好帅呀!”
令望看着已经长到狗都嫌弃年纪的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敷衍两声后走到弟弟身边,低头嗅了一口小婴儿身上的奶香,继续翻拌手中的面糊。
令闻收回目光。小侄女显然被她哥哥的吵闹声惊到,不安地皱起眉,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他的育儿经验还停留在七八岁时照看才出生的小今越那里,十多年过去毫无长进,此刻只能慌忙轻拍小侄女的背哄慰,转头向母亲求助:
“妈,然然好像要哭了,我不会哄。”
韦素华忍俊不禁,她起身走来,却没有接过婴儿,而是笑吟吟地教起儿子:
“这有什么难的,像这样——”
她扶着令闻的右手托起孩子的头颈,另一只手慢慢下移,挪到屁股和腰部,
“让宝宝侧着,面向你。”
她一边调整着令闻的姿势,一边轻声说,
“耳朵贴着你的胸口,听着心跳更容易入睡。”
令闻身体僵硬地任由母亲摆弄。小侄女软乎乎的,他不敢使任何劲。
好在怀中的小家伙很快又平静下来,打了个奶嗝,眼睛微微眯起,应该是困了。
“紧张什么,放松些,又不是抱着枚炸弹。”
韦素华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笑着调侃,忽而又问,
“对了,今越有和你说,他什么时候来吗?”
令闻的思绪被猝然拽离,顿了片刻才低声回道:
“下周吧,具体没说是那一天。”
他想起昨天那通电话。陆今越只说“考完试尽快,可能是下周”。
令闻后来算了算,按照他的考试安排,最后一门是昨天早上考完的。不出意外应该这两天就能坐航班飞来,“下周”的话,怎么也得再等四五天。
不知道那家伙怎么就不着急了。
虽然心中有疑,但他没有多问,怕显得自己很着急。只是说“好,到了告诉我”。
门铃没响,航班没落地,那个人还在几千公里之外。人家都没着急,他有什么可着急的。
小侄女忽然在怀里挣动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发出不太美妙的“嗯嗯”声。
令闻顿时回神。
“……她是不是……拉臭臭了?”
韦素华探手摸了摸纸尿裤,哑然失笑:
“还真是。你抱得巧,正赶上热乎的。”
令闻无言以对,认命地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朝楼梯走去:
“我去换。”
小侄女趴在他肩头,无辜地啃着手。
二楼儿童房里有专门换尿布的台子。令闻将小侄女放上去,回忆着母亲这两日教过的步骤,撕开魔术贴,处理那堆不可描述的遗留物。
小侄女瞪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腿,呜哇呜哇地发表意见,也不知是抗议还是鼓励。
令闻尽力屏吸,专心致志地擦、换、穿。动作称不上行云流水,却也不慌不忙。
回家这几日帮忙带小家伙,他解锁了许多从前想都没想过会掌握的技能,不过除了以后再带新的侄女或侄子,他大约也用不着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母亲发消息问需不需要帮忙,将手机放上台面,随手划开——
陆今越。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舷窗外,云层无穷无尽地铺展开来。更远处,天际线是一条柔和的弧线,蓝与白在那里相融。
没有配文,只有定位共享:戴高乐机场。
令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看了眼发送时间:刚刚。
再放大照片,舷窗边缘能看见机翼的白色弧度,应该是国际航班的宽体客机。
又看了眼定位:巴黎。
然后他退出去,打开航安实时查询。巴黎飞波尔多的航班今天有三班,两点左右有一班已经起飞,正是十五分钟前。
令闻盯着屏幕,心跳声忽然变得清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哥,我骗你的。]
[不是下周。我昨天一考完试就直奔机场了。]
[现在在中转后的飞机上。]
[还有一个小时落地。]
[这是我们在一起后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我不想错过。]
[一定要亲口对你说生日快乐!]
一只小狗Wink的表情包紧随其后。
令闻站在尿布台前,手里还攥着准备扔掉的脏纸尿裤,低头看着那一行行字,轻轻勾起嘴角。
小侄女已换上干净的尿不湿,心满意足地继续啃着她的小拳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令闻将那团不可描述扔进垃圾桶,抽出湿巾纸擦了遍手,重新抱起小侄女,拿起手机语音转文字:
[具体几点到,我去接你。]
陆今越秒回:
[下午三点十五。]
[哥你不用来接我!]
[就是没忍住想告诉你一声……]
[韦阿姨已经把地址告诉我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四条消息接连蹦出来,一条比一条更短的间隔,字里行间全是兴奋。
令闻没有回复。
他抱着小侄女下了楼,将孩子交还给又坐上沙发的母亲。
“今越要到了?”
韦素华见儿子穿上外套,扭过头问。
“妈,你早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令闻已经换好了鞋。
“这不是说好了要给你一个惊喜的嘛。”
她乐呵呵地笑起来,眼角细纹弯成温柔的弧度,
“怎么样?Surprise!”
令闻没说话,只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
梅里尼亚克机场,Hall A接机区外口。
半个小时的路程因为堵车,硬生生拖到一个半小时。令闻到达时,陆今越已经下了飞机。
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领口。波尔多这两天大降温,没什么太阳,下午三点天光仍旧暗淡,此刻又起了风,阴冷冷的。
令闻快步走向到达出口,目光扫过等待离开的人群,又仔细看了看附近便利店内透出的暖光。
没找到陆今越。他拿出手机正要拨号,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靠墙蹲着的熟悉人影。
一件亮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兜帽扣在头上,脸几乎埋进立起的衣领里。他缩成一团。两只手插进了袖子口袋,像只等在巢里的雏鸟,可怜巴巴的。
令闻脚步顿住,一瞬间触动颇深。
他走过去。脚步声让蹲着的人抬起头。
兜帽边缘露出一双杯冻得通红的耳朵,然后是同样红彤彤的脸颊和鼻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不敢确认,几秒后,突然亮了起来。
“哥!”
陆今越一下子弹到令闻身前,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大概蹲得久了,腿麻,踉跄一步,却丝毫不影响他扑过来的速度和力道。
令闻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及时抓住对方的外套才勉强稳住身形。接着便被圈进一个紧紧的、带着室外寒气的拥抱里。
“知道提醒我多穿几件,自己就穿这么点挨冻?”
“哥……”
陆今越的声音闷在令闻肩头,因为喜悦而微微发颤,
“我好想你呀……”
“得了,不就一两周没见面吗,况且还天天打视频。”
令闻嘴上说着,手却抬起,轻轻覆上了陆今越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冷得像冰。
“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没、没多久……”
“怎么不去便利店?”
“我不冷……”
陆今越心虚地往他肩窝里缩,小声辩解,
“万一我进去了,你第一眼找不到我怎么办?蹲在这里多显眼。”
他说着说着把脸抬了起来,鼻尖红通通,眼睛亮晶晶,理直气壮。
令闻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皴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
他低声说,用手心覆上青年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那块冻得最红的皮肤。
陆今越被他的掌心烫得一激灵,却没有躲开,反而侧过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还得寸进尺地抬起手,贴上令闻的手背,笑着说:
“哥,我的手也好冷啊,你帮我捂一捂呗。”
“刚刚是谁嘴硬说不冷的?都冻成冰棍了。”
令闻瞪了他一眼,却握住送到自己颊边的手指。
“就不冷。”
陆今越固执地狡辩着,话音刚落,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令闻抬眸看他。
青年立刻闭了嘴,眼神心虚地飘向一边。
“这就是你说的不冷?”
令闻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他垂眸往陆今越掌心哈了一口热气,
“浑身上下就嘴最硬了。”
暖意弥散的瞬间,他的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对方僵硬的指节。
一个短到无法被定义的触碰。
像是用试香纸蘸取一滴香精,在空气中轻轻扇动,留下若有若无的尾韵。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刻意的亲昵,还是某种不慎溢出的温柔。
陆今越整个人定住了。他保持着抿唇的姿势,大脑像是被那一点温度给烫短路。
“走吧。”
令闻已经将手放下,塞进了自己暖烘烘的口袋里,
“车内有暖气。”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陆今越被他牵着,机械地跟了两步,忽然醒过神来,用力地握紧那只温热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语调上扬,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哥——”
“干嘛。”
“你刚才亲我了!”
“没有。”
“亲了,亲的这儿!”
陆今越反握住令闻放在口袋里的手,牵到嘴边大声地亲了一口,雀跃不已,
“就像这样,我感觉到——!”
令闻没理他,脚步加快。
陆今越亦步亦趋地跟在人身后,蹲久了又被冻僵的腿脚还有些不利索。
他光明正大地去看令闻的侧脸。
天色晦暗,可那耳尖的一点红却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