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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顿加豆(一) 雨后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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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阴雨,天空布满铅云。
雨丝细密,伞骨被打得微微作响。令闻站在监狱大门外的路边,深灰色的大衣被冷风吹得衣角翻飞。几缕长发从耳侧垂落,水汽一洇,贴在了白皙的颈侧。
他没有走太近,只是寻了处不碍事的角落,安静地等待着。
梅西耶教授并无家人,一道等他出来的,只有零星几家报社的记者,兴致都不是很高。毕竟许多年过去,这桩陈年旧事已经没有多少人会来关注了。
远处有乌鸦掠过秃枝,哑哑地叫了两声,消失在铅色的雾霭里。
铁门的那一边,始终没有动静。雨水沿着冰冷的门框滑落,一滴,又一滴,节奏缓慢。
等待的记者们陆续都走光了,天气不算好,他们以为收到了假消息,不想再等下去。
令闻没有看表,没有掂脚张望,只垂着眼帘,伞柄握在掌心,指尖冰凉。
又过了一会儿,临近正午,铁门终于在机械的轰鸣声中慢慢滑开。一个穿着旧棉服的老人走了出来,身形比记忆中瘦削许多,鬓发添了白发,但脊背依旧直挺。
他站在大门边,打着把黑伞,无人迎接,神情平静得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是他,梅西耶教授。
令闻在心中默念,蜷在袖口内的手指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看着那位老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街对面,然后停在了他身上。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动。
“老师。”
深吸一口气,令闻向前走了两步,生涩地唤了一声。这个称谓离他实在是久远。
梅西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上,怔了一瞬。随即,那双被岁月雕刻过的眼睛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René,没想到会是你。”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当初送我进来,现在,是特地来接我走的吗?”
“您中文还是这么好。”
熟悉的声音让令闻眼眶倏地发热,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当然,我当初学习可是很刻苦的。”
梅西耶笑了笑,不似对方那般生疏,他自然得和多年前令闻熟悉的那个儒雅教授几乎没什么两样,
“早知道你也在外面等我,我就不为了躲那些记者让你一直等到现在。”
令闻摇了摇头:
“没有等很久。正好回来,顺道看看您。”
对话在这里顿了一下。
没有什么重逢的激动,也没有什么怨怼的质问。两个人都沉默着,任由冷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这附近有家咖啡店。”
令闻突然开口,
“外面还下着雨,我们进去聊聊吧。”
梅西耶大概想起了他说的是哪一家。
红棚檐,门口贴着褪色的菜单。他已经七年没有进去过了。
“那就坐坐吧。”
咖啡馆内。
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着雾气。咖啡机嘶嘶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烘豆的焦香。
令闻与梅西耶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杯咖啡,一碟洛林乳蛋饼,窗外的雨丝静静划过玻璃。
梅西耶端起杯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久喝不到这种品质的了。”
令闻没有说话,他望着杯中褐色的液面,咖啡的热气慢慢蒸腾上来。
“您身体还好吗?”
他开了口,很普通的寒暄,只是声音有些干涩,
“抱歉,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来看望您。”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望的。”
梅西耶端起杯子,看向令闻,
“身体没什么问题,里面有医务室,慢性病控制得住。”
令闻点点头,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把街景晕成模糊的水彩。
“你呢?最近怎么样?”
安静地吃了会儿乳蛋饼,梅西耶突然问道,
“我记得当年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要回到你的祖国,现在还在那里生活吗?”
令闻“嗯”了一声:
“已经在国内定居了,开了间工作室,创立了独立香水品牌,不过规模不大。”
又一阵静默。
令闻捏着杯柄,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杯内的鲜奶油顶已经融化了大半,渐渐渗进浓缩的黑咖啡里。
“回国以后,我读了法律专业。”
他没有抬头,主动开口,平淡地讲述起来,
“毕业后做了一段时间法务,后来才转回调香行业工作。算是曲线救国,绕了点远路。”
“……为什么读法律?”
令闻沉默下来,像是想组织好语言回答这样一个艰难的问题。
窗外的雨声被咖啡馆内的暖气和咖啡机的工作响动隔开,变得遥远又安宁。
“因为我不知道要该怎么做。”
他慢慢说道,转头看向窗外,
“过去好像为了自己所谓的伟大理想,走向了错误的道路……为了弥补,就想着去做点必然正确的事情。”
视线顺着水珠滑落的轨道向下、向下。
“后来又觉得,做实际的事情,比做理想要有用。”
令闻抬起眼,对上梅西耶深沉、后悔又带着点疼惜的目光,
“保护该保护的人,追究该追究的责任。这些需要的是法律,不是信息素香水。”
这句话像一块薄冰,轻而缓地滑过桌面,慢慢停在梅西耶面前。
可老人却没有接过。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块薄冰融化了,变成一滴滴水,落在地面上,不知流向了哪个角落。
令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抱歉,是我的莽撞,把你的理想之火熄灭了。”
梅西耶的声音飘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那一年,令闻十七八岁,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梅西耶的实验室像是为那样壮志凌云的他量身打造的天堂——
这里有资金,有技术,有一个不计后果敢想敢做的天才教授,还有一群和他一样渴望被“看见”的Beta。
他们要制造的不是香水,不是信息素的替代品。
他们想对抗的不是生理差异,而是把差异变成枷锁的规则。
一台能够让Beta不融入现有ABO框架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气味语言”的机器,一种能被其他性别感知、却又不具备压迫或诱导属性的中性信号。
他们决意打破盛行多年的“Beta不是第三性,而是残缺的Alpha或Omega”的谬论。
他们成功了一半。
程序还没完善的时候,梅西耶便在三位冒进志愿者的恳求下,在许多成员包括令闻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进行人体临床实验。
他们都相信这能改变Beta的命运,相信自己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但机器不稳定,三位志愿者在实验后都出现了持续数月的严重焦虑和嗅觉紊乱。
其中一位的职业是香水品鉴师,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嗅觉。崩溃的他在事业家庭毁于一旦后选择了将一切公之于众。
事故曝光,舆论哗然。
梅西耶独自承担了所有责任,入狱七年。
而令闻,在那场风暴中,彻底失去了方向。他发现致力于改变世界的自己是那样可笑,而不切实际的梦想是人生最致命的毒药。
“不,不是老师的错。”
令闻偏过头,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悬崖勒马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我没有泥足深陷。”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不那么紧绷,
“况且,我后来也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是个自私的人,没必要背上那么重的责任,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都让有能力的人去做吧。我只适合蜗居在自己最热爱的世界里,专心调香。”
令闻叹了口气,充满甜香的空气,昏黄暗淡的灯光,装满热咖啡的暖胃都让他放松下来,无法控制自己在面前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面前,守口如瓶:
“小时候,我一直和祖母生活在乡下的家里,直到有了自理能力,才被父母接到法国。”
他的声音轻轻的,
“我很快就发现了,我的父亲、母亲、哥哥都是信息素主导群体……只有我,是最普通、最平庸的Beta。”
“明明哥哥也是这个岁数被父母接来法国生活的,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适应呢?我总是这样想,然后怨天尤人,愤恨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公平。”
令闻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只平静陈述:
“他们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因为我是Beta就少给我一份关心。可是我太敏感了,我觉得,他们对我的好,是带着补偿性质的。”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就像你给一个失去腿的人配上最好的假肢,然后夸他‘你路走得真好’,这样是不是有点戳心窝?”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
“可我不需要什么假肢。我想要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不过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想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假装成健全人参加这场赛跑,还是告诉所有定义我的人——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其实我并不是残疾人?”
“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奔跑,即使精疲力尽,也不敢停下,我发了疯似的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梅西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令闻紧握杯柄的手指上,指节因为无意识地用力而泛起青白,失了血色。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看着。
“谢谢您十二岁那年发现了疲惫的我,还告诉我,Beta不是残缺品,我们只是表达方式和其他性别不同而已。”
令闻的语气始终很平,即便是在感谢,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我们’这个词,把我包括进去。”
咖啡馆里安静了很久。
梅西耶垂下眼睛,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淡去。他的手指搭在咖啡杯上,指节嶙峋,上面生了一些浅褐色的老年斑。
“那个实验……”
他不再沉默,声音有些低,
“后来的事……”
“您不用解释。”
令闻打断他,利落地截住话头,像截住一条不该流过来的水渠。
“当年的计划本就不够成熟与完善,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免责。但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底线。况且您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不会因为这些分歧,就完全抹去您对我的恩情。”
“您说的没错,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您第一次给我闻的香精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的喉结滚动着,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也不会忘记,是您让我无处流淌的生命,有了一个芳香馥郁的出口,不再是困囿于方寸之地的死水。”
梅西耶长久注视着令闻。
老人眼睛里闪过许多十分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长大了。”
他慨叹一声。
“三十岁,早该长大了。”
令闻又续了一杯咖啡。
“那台程序……”
梅西耶吃完了那碟乳蛋饼后问道,
“还留着吗?”
“留着,但修改了很多地方,作用已经不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令闻回答得很干脆。他搅着杯中的咖啡,声音平静:
“那部分是十七岁的我写的。十七岁的我有那个执念,觉得不把程序做完是对Beta平权群体的背叛。三十岁的我……”
他勾了勾嘴角,微微摇头,
“三十岁的我知道,Beta不需要被‘修复’。我自己就是一个Beta,我有不错的工作,有喜欢的人,有不需要用信息素交换也能成立的关系。我过得很好。”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所以那台程序,就让它停在那里吧。如果你需要,我也不会交还给你。”
梅西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催促着、叹息着。
然后他开口了,眼睛先软下来,嘴角轻轻上扬:
“是因为你不相信它了,还是因为——你怕它再次伤害谁?”
像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语调轻缓。
令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停在杯沿,那一瞬的静默,比之前所有的停顿都长。
“……都有。”
他说。
梅西耶看着他,忽然了然一笑:
“那个人……”
他换了个不算沉重的话题,
“你说那个……‘自己喜欢的人’是你的伴侣吗?”
“是的。”
令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
“他……您应该见过,就是当年住在我家隔壁的小Alpha,现在和我一起生活,还在读书。”
他没有掩饰,直直对上梅西耶好奇的注视,
“因为他,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梅西耶闻言垂眸轻笑:
“你这么说,可真让我好奇这位男孩。下次有时间了,带他来见见我吧。”
“好。”
令闻答应下来。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些许。云层裂开一道窄长的缝隙,冬日苍白的阳光偷偷溜出来一缕,落在令闻放在桌角的纸袋边缘。
“老师。”
他从身侧提起那个在国内就准备好的东西,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出狱礼物。记得您从前爱用西普调的香水,就按照您的喜好,调配了一瓶。”
他起身,将东西递给梅西耶。
两人在咖啡桌边相望而视,一站一坐,隔着一臂距离和七年光阴。
梅西耶盯着令闻手中的纸袋愣怔片刻,眉眼微微垂着,笑容一时有些酸涩。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袋子。
“你有心了。”
“一点心意,不足挂齿。”
令闻浅浅一笑,做了最后告别,
“再见,老师,您多保重。”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争先恐后地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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