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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蜂蜜(五) 夜间的飞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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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辞州初雪还未降临。
秦玉山开车送令闻到机场,陆今越非要跟去。他还有几门期末考试,没办法提前跟去法国,整个人从上周末得知消息起就蔫蔫的,变得格外粘人。
托运完行李,三人找了间机场咖啡厅坐下。令闻点了杯冰摩卡,陆今越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手里的馥芮白,秦玉山在看手机,间或抬眼,用那种“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黏糊成什么样”的眼神扫过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人。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陆今越第无数次提起。
“嗯。”
令闻第无数次回答,他不厌其烦,甚至有些受用。
“落地应该是晚上了,家里人会去接你吗?”
“令望开车来接。”
“波尔多这几天降温,你穿这身会不会冷?”
“不会,一下飞机就上车了。”
令闻顿了顿,侧过头,
“你好好考试,别分心。”
“知道了……”
陆今越瘪了瘪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
秦玉山没忍住“嗤”地笑出声,被令闻淡淡扫了一眼,收敛了些。
“我去一下洗手间。”
陆今越站起来,仍不放心地看过来,
“天气冷了你肠胃不好,冰咖啡别喝太多。”
令闻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背影穿过咖啡厅。
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的滚轮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成一片。
令闻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最终落在一块LED屏幕上。
那是一支熟悉的香水广告。碧海、白沙、青涩的少年。他们动用了些钞能力,让它的宣传期更久了些。
广告播完,切到下一支商业片。
令闻还望着那块屏幕,目光空落落的,有些出神。
“行了,再看那家伙也不会从广告里走出来。”
秦玉山懒洋洋地开口,
“望夫石都没你专注。”
令闻懒得理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不过说真的……”
秦玉山放下手机,他倾身向前,将手肘抵在交叠的大腿上,换了副正经语气:
“他拒绝星途那事,你后来怎么说?”
“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令闻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他说想留在我身边,学调香和品牌管理。”
秦玉山沉默了几秒,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不知是感叹还是惋惜:
“那么好的机会和条件说不要就不要了,那小子对你还真是……死心塌地啊。”
令闻没接话,只挑眉笑了笑,不可置否。
“回来了回来了。”
秦玉山冲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陆今越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坐下时自然地看了一眼令闻杯中的咖啡——
没喝多少,放心了。
令闻看着青年这幅操心的模样,无奈一笑,抬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卷发:
“其实……你在屏幕上时,真的很有魅力。”
陆今越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他羞涩地瞥了眼在场的第三人秦玉山,见他正低头喝咖啡,于是顺从地将脑袋靠向令闻,抿着嘴努力压下忍不住上翘的嘴角,闷声说:
“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刚才又看到你拍的广告了。”
令闻的手指从他发间滑落,语气温和,
“但我没有劝你继续从事这个职业的意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今越抬起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
“那我想当靠脸吃饭的小白脸,永远赖在哥身边吃软饭,可以吗?”
秦玉山默默把脸别开,灌了一大口冰美式压惊。
令闻没笑。他注视着陆今越,认真道:
“吃软饭不行,赖在我身边可以,靠脸吃饭……”
话未说完,又漏出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也可以。”
他最后轻轻拍了下陆今越的脸颊,站起身,拎起随身的手提包:
“好了,要登记了,我们圣诞节见。”
陆今越跟着站起来,送他到安检口。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他不再往前,只探着身子凑到令闻耳边,飞快地落下一个不舍的吻:
“哥,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一直想你的。”
令闻没回头,唇角却微微扬起。队伍推着他缓缓向前,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三万英尺高空。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从阴沉的灰白骤然切换成一片纯净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白色的机舱壁上镀了一层金。
令闻靠着舷窗,看了一会云。
那些云层厚重绵密,像无边无际的雪原,偶尔有云隙漏下道光柱,缓慢移动着,仿佛舞台上追逐主角的打光灯。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剧的主角,是那片含着水汽的乌云,还是某只从不曾看清的飞鸟。
他拉上遮光板,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够让时间在某个维度上失去意义。机舱内昏暗,引擎持续的低频轰鸣像巨大的摇篮曲,乘客们陆续陷入沉睡。
令闻摩挲着从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又睁开了眼。
他决定提前回法国,是收到了哥哥令望发来的消息。很简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Monsieur Mercier(梅西耶教授)减刑了,下周出狱。]
Prof. Laurent Mercier(洛朗·梅西耶教授)。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地想过这个名字。刻意地不去想,像把一件旧物收进阁楼最深处的箱子,压在层层叠叠的生活之下,假装它不曾存在,也不曾影响过什么,不曾改变了什么。
他以为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杂质都会慢慢沉淀下去。可收到消息的那一晚,他还是见证了许久未见的凌晨六点的日出。
看来有些杂质光让它沉淀是没有用的,一旦遇到摇晃或波动,它又会成为一片污浊。
只有过滤。
只有过滤才能让水变清,才能让杂质仿佛不曾存在,不曾影响过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此刻在万米高空,在时间与空间的颠簸里,这个被藏进阁楼最深处的旧物,还是重见天日了。
令闻闭上眼睛。
他好像又闻到,很多很多年前,梅西耶教授身上那支最常用的古龙水的气味——
西普调,苔藓与广藿的潮湿凉意,混着一点烟草。
那双手,在试香纸上蘸取一滴香精,递到他面前。
“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你触摸了它,就拥有了它。”
中文,带着生涩的口音。
他那时十二岁,来法国已经第四年。哥哥在其他地区上学,而父母忙于工作。他依旧无法适应异国的生活,法语磕磕绊绊,除了小今越,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
是父亲的知交好友梅西耶教授,用那支带着烟草味的古龙水,将他领进了一个可以用气味说话的世界。
一个,他以为将会倾注自己毕生热情的世界。
后来。
后来梅西耶教授犯下重罪。
案件当年轰动一时,证据确凿。他自己没有上诉,两年后便锒铛入狱。
令闻在那年夏天回国,再也没有回去过。
七年。
舷窗外已是茫茫夜色。远处偶尔有航灯闪烁,像孤独的星星。
他不知道见到那个曾经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如今却无法正常面对的人要说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来。但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
梅里尼亚克机场,抵达层。
令闻推着行李箱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个和他眉眼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
令望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身形颀长,自带一股明亮而沉静的气场。他显然也看到了令闻,笑着招了招手。
“哥。”
令望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车在地下二层。”
兄弟俩并肩往外走。沉默了几秒,令望率先开口:
“爸妈还不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他们以为你只是想和他们一起久违地过个生日,才提前回来了。”
令闻点了点头:
“谢谢,不必告诉他们。”
“我明白。”
令望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没什么表情的弟弟,继续道,
“Monsieur Mercier出狱的时间在后天上午,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
令闻看着前方自动门外的沉沉夜色,低声拒绝,
“车借我,我自己去。”
哥哥只知道他与Mercier关系很好,亦师亦友,却不知道他们之间更深的联系。这次,他是去做最后了断的,不想再横生枝节。
“行。”
令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自从令闻回国定居,他们每年只见一两次面,没有母亲在身边做调和剂,连表面上的功夫也不会多做。
变得不再亲厚的家人,自然不便过多探究对方的私事。
车驶入波尔多的夜色。
陌生又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又迅速后退。令闻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建筑与景色。
但他很快便收回视线,手机屏幕亮了,是陆今越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哥,你才离开半天我就好想你……]
[晚餐吃的炸鸡外卖,热量好高Orz]
[哥的飞机餐是什么,好吃吗?我猜不好吃。]
……
[哥,你落地了吗?]
[波尔多冷吗?你穿够衣服了吧?]
[我明天有一场考试,正在刻苦复习中……]
最近的三条消息,间隔十分钟一条。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思念。
令闻看着拥挤的聊天框,低头打字:
[落地了。令望接我,在车上。]
[比辞州那边冷一点。衣服穿够了。]
[好好复习,考试加油。]
犹豫了片刻,又发了一条:
[等我电话。]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
[嗯!等你到家跟我说!]
令闻读完那行字,没有再回复。
他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心。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他又忍不住打开屏幕,那条“等你到家跟我说”下面又多了个小狗期待眼表情包。
他又看了几遍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片刻后,他还是熄了屏,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里。
车窗外,夜色中的波尔多寂静无声。
他终于回来了。
这座承载过他最幼稚的理想,也见证过他最狼狈的逃离的城市。这座冬天比辞州更冷的城市。
天空低垂,酝酿着一场尚未降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