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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岩蔷薇(三) ...

  •   陆今越无意识地抛接着手边一块圆润的石头,动作忽然停下。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带我去巴黎。”

      他偏过头,望向又睁开眼睛仰面看星的令闻,

      “你回国之前……最后一次。”

      记忆像被潮水浸湿又晾晒的老照片,边缘泛黄,影像却缓缓浮现。

      令闻恍惚了一下,巴黎深秋,塞纳河泛着灰绿的光。他牵着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孩子,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

      “你在河边捡到一块黑色的石头,形状像颗心。”

      陆今越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柔软笑意,

      “你当场就把它送给了我,还说:‘这是我的心,送给你保管’。”

      “……你那时候还只是小孩子。”

      令闻别过脸,耳根在夜色里微微发烫。

      那时他十七八岁,正是最别扭的年纪,觉得揣着块捡来的势头太幼稚,但它形状特殊,扔掉又可惜,这才随口哄骗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帮他收着。

      “可我是当真的。”

      陆今越的声音很轻,却沉得像他手中那枚石头,坠入沙地,

      “一直当真。”

      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那片被月光照得微亮的沙滩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词。

      Aimer。

      爱。

      令闻的法语,是在法国那些年磕磕绊绊学会的,最初带着顽固的口音,语法错误百出,他宁愿当个哑巴也不愿意开口。

      后来,是因为身边那个小小的陆今越开始牙牙学语,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个词一个词地,慢慢掌握这门优雅又复杂的语言。

      即使多年不用,这个词,他也认得。

      “Aimer, c'est savoir dire je t'aime sans parler.”

      雨果在《巴黎圣母院》里这样定义爱。

      爱,是无需语言便能说出‘我爱你’。

      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令闻看着写上字的沙地,陆今越却转过了头。

      他的整张脸都浸在柔和的月华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将整片星海都装了进去,细碎的光亮在里面不安地跃动。

      他凝视着令闻,凝视着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眸,凝视着这张他在心底反复描摹了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的脸。

      所有苦心经营的克制、反复排练的铺垫、那些准备留到明天、在阳光下、在更适合的时刻说出的表白,到了这一刻,土崩瓦解。

      爱怎么能够被提前安排呢?它一旦找到了倾泻的裂口,便是奔涌的山洪,即使知道会毁掉一切,也收不回来了。

      即使知道他的爱对令闻而言只是一种负担,他的爱无从证明,也拿不出手,他的爱就只剩下爱,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一切都回不了头。

      从他不受控制地吻上那瓣唇开始,他便失去了沉默的资格。

      他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接受,他只希望对方能够知晓……那份爱的存在。

      陆今越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剖白而出:

      “Mon chéri, je t’aime. Je t’ai aimé depuis si longtemps, et ce sera à jamais.(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已如此之久,并将至永远。)”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卷起两人的发丝与衣角,缠绵缱绻。

      令闻听懂了。他沉默地低着头,很久、很久。

      酒精让思维变得粘稠,却也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所有理智的包装。那些关于年龄、身份、合适与否的坚硬外壳,在这样赤城而滚烫的目光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即使此刻,他依旧辨不清自己那团乱麻的心意里,究竟有多少几分够接受这份爱的坦诚。

      到了他这个年龄,爱已经不再纯粹。它混杂了责任、顾虑、自我保护,甚至是一丝疲惫。

      所以他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Je t’aime?”

      但几乎是下意识地,令闻喃喃重复了那个词尾,语调上扬,带着醉酒的恍惚与茫然的疑问。

      陆今越的眼睛却在听到这声呓语时猛地睁大,瞳孔里像是炸开了最绚烂的烟花。可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惶惑与不安覆盖。

      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令闻已经喝醉了。

      他知道这句“我爱你”或许只是对方无意识地回声,甚至是没听清他之前的告白。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切都可能归咎于朗姆酒的熏蒸与月光。

      可是。

      心脏还是在疯狂地擂动着胸膛,疼痛又甜蜜。

      他竟要落下泪来。

      他是如此贪心,如此痴心妄想。得到了令闻的关心在意还不够,还想要得到令闻的爱。

      他想到浑身的骨骼都在发痛,想到眼泪融化了眼眶。

      令闻抬起头,刚好看见青年眼中明灭的星光,那张年轻俊俏的脸庞上交织着欣喜与忧伤。

      酒意还在血管里灼烧,烧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却烧不掉那些根深蒂固的忧惧与考量。

      他忽然感到气愤,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出一个根本不会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混杂着心疼与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令闻倾身靠近,鼻尖几乎碰上陆今越的嘴唇:

      “你有想过吗,今越……”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朗姆酒的甜香,

      这可能不是爱。”

      陆今越僵住了,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在其中,他看到了被湿润迷蒙掩住的痛苦与清醒。

      “可能是依赖,是雏鸟情节,是长久分离后重逢的错觉,甚至是……”

      “易感期时本能的吸引。”

      令闻将声音刻意压得更低更哑,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你还这么年轻,今越。你分得清爱与欲望吗?”

      他避开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侧冰凉的细沙:

      “你对我的欲望,或者准确地说,仅仅是对我身体的欲望,我感受得到。在玄关,在沙发,在房间,还有现在……你看我的眼神……”

      “可是爱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想要拥有它,要考虑将来,考虑现实,考虑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合适。光有热血和欲望,走不了多……”

      冷漠的话语尚未完全落下,便融化在了两人滚烫的唇舌之中。

      陆今越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梦中朦胧的轻触,易感期失控的掠夺,都融化进了这个坚定、缓慢、带着海水咸涩气息的厮磨。

      宽厚的手掌捧住令闻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颧骨,吻得又深又缓,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眷恋、等待与决心,都通过唇舌细细渡给他。

      令闻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反抗的力气。等那一片嗡嗡的轰鸣声过去,陆今越已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青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声音好像能穿透了海风的喧嚣与眼前的迷雾:

      “我分得清。”

      “我对你有欲望,是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想牵你的手,想听你的心跳,想拥抱你,想吻你,想让你永远只看着我一个人……这些欲望都深入我的骨髓,我否认不了。”

      “但我也记得,你离开法国前最后一次揉我头发时,掌心的温度。记得你为我调试‘未熟之境’时,蹙眉凝视试香纸的侧脸,那弧度我闭上眼睛都能描摹。记得在小广场,你把我护在身后时,令我安心的背影。记得只要待在你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我心里也像被晒得蓬松温暖的棉絮塞满,满足而喜悦。”

      “哥,欲望只是我爱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更不是原因。”

      陆今越的指尖轻轻抚过令闻微凉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力量:

      “如果你担心信息素的影响……”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承诺,

      “我可以去做手术,摘除腺体。”

      看到令闻瞳孔骤缩,他立刻用拇指抚平他眉心的褶皱,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太年轻,不懂事……我很快就会长大。如果你害怕未来不确定……那我们就只过今天,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我们去烦恼。”

      月光下,他的眼睛含着泪,湿润又明亮,令闻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那片清澈的灰蓝里。

      “我什么都不在乎。名分、认可、誓言……我都不需要。”

      “我只要哥的爱。”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你一时心软的施舍……”

      他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

      “我只要这个。”

      海浪声、风声、鸥鸣声……世间所有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褪去。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令闻看着这张真挚得毫无保留的年轻脸庞,看着那双眼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又滚烫的爱意。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些话的真实性。

      陆今越爱他,以一种倾尽所有的姿态。

      可是,爱是这世上最虚无、最易变的东西了。

      他拥有的看似很多——事业、自由、安静的生活。要舍弃一部分现有的安稳,去拥抱这份或许会烫伤彼此的爱吗?

      值得吗?

      九年前分别时,那只固执地抓住他衣角的小手。

      短暂回法探亲时,那个躲在庭院栏杆外,偷偷凝望他却不敢上前的身影。

      重逢后,那双总是追随他、亮晶晶的眼睛。

      海底,隔着潜水镜无声对望时,那份悸动与安然。

      掌心相触的温度、全然依赖的拥抱、灼热亲吻的颤栗……

      他爱陆今越吗?

      不可否认,对他而言,今越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是曾经的小小少年,陪伴他走过了生命中难捱的时光。是现如今长大了的青年,在重逢的此刻,填满了他孤寂多年的清冷生活。

      可这是爱吗?

      问题依旧没有答案。但令闻用理智和现实垒砌了许久的防线,却在这份过于沉重的真诚面前,在酒精持之以恒的浸泡之下,溃不成军,如同沙堡在涨潮时无声坍塌。

      或许。

      或许有些事,真的不需要在今夜就想得一清二楚。

      令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满胸腔。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

      爱可能真的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种“想要”的本能。就像此刻,他想做什么,便不再去权衡应不应该。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陆今越微烫的脸颊,指腹擦过那处小小的凹陷,落在眼角,轻柔地拭去对方眼下未落的湿意。

      令闻仰起脸,主动吻了上去,一触即离。

      这个吻里,有朗姆的甜,海风的咸,分别的苦,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陆今越的呼吸彻底滞住了。他全身僵硬,随即像是被星星之火点燃的旷野,猛地收紧手臂将令闻紧紧搂进怀里,反客为主地追上去,深深回吻。

      手掌从脸颊滑到后颈,指尖插入令闻柔软的长发,吻得急切而深入,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要分开。

      一吻结束,两人都气息不稳。

      令闻的嘴唇泛着水光,微微红肿,眼神还有些迷离,却异常专注地凝视着陆今越。他轻轻地说:

      “我喝了很多酒,应该是醉了。”

      “但刚刚这个吻,我会记得。”

      “欲望也好,依赖也好……爱也好……我不会否认。”

      月光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沙滩上,亲密无间。

      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在即将触碰到他们脚踝时又温柔退去,周而复始,像是在无言守护什么。

      远处民宿的灯火早已熄灭殆尽,而头顶,南半球的星空正展开它最恢弘的画卷,银河如练,星月璀璨。

      陆今越将脸深深埋进令闻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

      “哥……明天……如果明天你不记得了,或者后悔了……我会接受的。我会把今夜当成一个……很美的梦……但请不要离开我……不要……”

      “明天再说吧。”

      令闻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平静得近乎任性。他屈起手指,在陆今越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只过今天’。”

      就这样吧。

      在这片自由的海岸线边,在盛大无声的星空之下,在只有涛声为证的夜半沙滩,在半真半幻的朗姆酒里。

      就着月光、海风与醉意,让这份不知何时生根、今夜破土的情愫,暂时寻到一处栖息的缝隙。

      不想未来,不计后果,不问对错。

      至于明天——

      潮汐会抹平沙滩上所有的字迹与足迹,太阳会再次升起,将一切暴露在清醒的天光之下。

      但此刻相拥的体温,交缠的呼吸,唇上残留的触感,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因为彼此才得以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岩蔷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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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七点半隔日更,有榜随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