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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岩蔷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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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姆酒厂的品酒室里弥漫着橡木与焦糖的甜香。
令闻其实已经尝不出太多细节了。从清爽顺滑的白朗姆到风味醇厚的黑朗姆,他几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或许是因为连日萦绕的心事,或许是想借这烈酒冲刷掉工作的疲惫,他喝得比平时急,也混得比平时杂。
不同度数和风味的液体沿着喉咙烧灼而下,在胃里汇成一团滚烫的烈火,将他清醒的思绪一寸寸焚毁。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迷蒙的薄雾,看什么都带着柔和的晕边。
陆今越就坐在他身侧,对品酒兴致寥寥,每样只浅尝一口,脸颊便浮起淡淡的红。
他正用流利的法语与酒厂负责人低声交谈,偶尔转头看向令闻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漾出湿润而明亮的光泽,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虚化。
“该……该回去了。”
令闻撑着桌子站起来,眩晕感让他猛地晃了一下,桌沿的酒杯轻轻相碰,发出脆响。
他们来得本就晚,如今天色已深,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醉了,醉得有些超出掌控。
陆今越立刻起身扶住令闻摇晃的手臂,掌心温热而稳定:
“小心。”
回程的车上,热带夜晚的风从敞开的车窗汹涌灌入,非但没能吹散酒意,反而让堵在体内的那团火烧得更旺,蒸得皮肤发烫,额角渗出细汗。
令闻不适地蹙紧眉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见陆今越小声地询问司机是否可以去往最近的一家民宿。
“哥,你需要立刻躺下来休息。”
陆今越凑近他耳边解释,呼吸间带着朗姆酒特有的甘蔗甜香。
令闻懒得反驳,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鼻音,权当应答。
民宿是一栋刷成亮白色的木结构房子,他们的房间正对着墨黑的海面。
办理入住时,前台那位笑容灿烂的波利尼西亚女孩递给他们两个椰子壳制成的酒杯和一小壶自调椰子朗姆:
“Prendre un dernier verre avant de dormir, c’est une tradition chez nous.(睡前喝上一杯,是我们这儿的传统。)”
等陆今越冲完澡,穿着刚买来的纪念T恤,带着一身清爽水汽出来时,令闻已经坐在了面海的小阳台上,就着朦胧的月光与海涛声,将那壶甜腻的椰子朗姆喝掉了大半。
屋内只亮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晕与他身上银蓝色的月光交织。
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丝质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截胸膛,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梦幻的光霭里。
“哥,别喝了。”
陆今越走近,声音里带着不赞同的担忧。
令闻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神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出一抹浅笑。
他端起杯子,将剩余那点酒液一口灌了下去。他根本没听清走近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无意去探究。
胸口一阵阵地发闷,像被那甜酒和心事共同淤塞住了。
他需要空旷,需要咸涩自由的空气。于是不顾身后再起响起的呼唤,他起身,有些踉跄地推开阳台门,赤足踩过微凉的木地板,径直走向那片在夜色中低声呜咽的墨色海洋。
深蓝的夜幕在远处与更深的海水融为一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虚无。月光在涌动的海面上铺开一条破碎的银箔之路,颤动着、引诱着。
令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湿润的沙滩,沿着潮水进退的边缘前行。
身后吹来的风很大,卷起他未束的长发,在脸侧和颈间纷飞如夜鸟的羽翼。衬衫被风紧紧压在身上,勾勒出清癯的腰线,下一刻又猛地鼓胀起来,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被海水浸透的沙里,发出湿漉漉的轻响。浪潮推着他的脚踝,又拉扯着他的小腿。
他想跑起来,让更猛烈的风穿透身体,把那些不知从何而起又淤积沉淀的愁思与忧郁统统刮走。可酒精让四肢的协调分崩离析,刚试着加快步伐,腿就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侧面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湿润的沙地上。
粗糙的沙粒蹭进了嘴角,留下咸腥湿涩的滋味。
“哥!”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潮音。
一直保持距离跟随的陆今越几乎是在令闻倒下的瞬间便冲了过来,扑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
“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月光毫无遮掩地照亮了青年脸上的慌乱与焦急,他伸出手,轻轻擦拭着沾在怀中人脸上的细沙。
令闻偏过头去,想摆手说没事,一张口却先打了个酒嗝。眩晕感变本加厉地袭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陆今越背对着他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他背了起来。
青年的后背宽阔结实,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伴随着走路时肌肉规律而有力的起伏。
“放……放我下来……”
即使醉到没那么清醒了,令闻仍感觉到羞耻,他徒劳地挣动了一下,声音褪去平日的清冽,多了几分温醺绵软。
“……别动,好不好?”
陆今越低哑着开了口,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让我背你回去。”
令闻似乎听进去了,安静下来,温顺地将脸埋进对方的肩颈。
那里有汗水的微咸,有沐浴后清爽的皂角气息,可能还有一点点逸散出来的海棠花清香。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温暖踏实的触感让他发出类似叹息的鼻音。
但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不回去……”
他嘟囔着,又开始轻轻扭动,
“走一走……吹风……”
陆今越的身体不禁僵了一瞬。他侧过脸,干燥的嘴唇悄悄碰了碰令闻发烫的脸颊,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往回走,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背着令闻,沿着海岸线,朝着更远离民宿灯光的幽暗之处,慢慢走去。
潮汐声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节奏,规律地拍打着耳膜。
海浪一次又一次扑上远处的礁石,在墨黑的岩体上撞成惨白迸溅的碎沫,又叹息着退去。
沙滩沉默地承受着这永恒的进与退,被一遍遍舔湿、又一遍遍在月光下显露出潮湿的深色痕迹。
令闻放松地趴在陆今越背上,酒意随着身下沉稳的颠簸晃荡着,逐渐散开些,意识变得像潮水边缘那些细小的泡沫,时而聚拢成某个清晰的念头,时而又“啪”地碎裂,重入混沌。
“今越。”
他突然开口,声音闷在对方肩头。
“嗯?”
“你们Alpha……”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被酒精泡得松散的语言,
“易感期……到底是什么感觉?”
没等回答,思维又跳到了别处,
“你……谈过恋爱吗?和Omega?”
陆今越的脚步似乎顿了顿,踏在湿沙上的声音有了片刻凝滞。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低沉而轻缓,
“和谁都没有。”
令闻点了点头,耳阔蹭过对方卷起的发梢,有些痒。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样啊。
或许是那应答里看不出情绪的空白让陆今越有些在意,他偏过头,声音里带上一点很轻的笑意:
“怎么了?哥好像……很失望?”
“不是失望。”
令闻的舌头有些打结,意识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出来,
“我只是……有些问题。比如,Alpha恋爱后,易感期是不是必须和……Omega伴侣在一起……才能自然度过?”
他不需要答案,只是顺着自己的思绪滑下去,
“我大学时……有过一个。就是超市那个……严其川。那时候觉得,Alpha和Beta,也没什么……大不了。”
海风忽又灌来,将令闻散落的长发尽数吹起,发梢扫过陆今越的颈侧与下颌。
“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天真就能填平的。”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被风扯得破碎,裹挟着的不仅仅是情伤旧痛,更像是某种更深蔽、更顽固的隐疾被触及,
“我始终……只是个……没有信息素能力的无聊Beta。”
令闻的眉头紧紧蹙起,对抗着那些骤然涌起的尖锐回忆:
“我身边……优秀的Alpha太多了。不,是我自己……拼命要挤到他们中间去的。”
“我以为,只要能力够强,站得够高,就能被看见,被认可……可事实上,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永远是个‘还不错’的Beta同学,或者‘有点本事’的工作伙伴。‘令闻’这个人本身……无关紧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被潮声吞没,却又固执地流淌出来:
“我好不甘心……不甘心永远低人一等……不甘心他们夸赞我只会用‘都快赶上Alpha了呢’……所以、所以……但我不该那样做的,不应该的……我只能回国了,想着,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我再也不要走错一步……”
陆今越一直沉默地走着,直到背上的人不再出声,只剩下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才缓缓开口,声音穿透潮音:
“哥,性别……或者说腺体,决定不了任何事。”
“如果要说一事无成……”
“明明我才是。”
他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一个没有生病,却连自己信息素都控制不住、总是因此惹上麻烦、被亲人忽视、被旁人嫌弃的Alpha。我拼命想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Alpha,想变得合群,却只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一步一步,在湿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潮水抹平:
“可哥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温柔、也最耀眼的人。”
“小时候,大家都说分化成Alpha的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可我那时又瘦又小,只会躲在你身后。大概……我早就辜负了那些期待。但你从来不会用哪些标准要求我。”
陆今越停顿了很久,才又继续说道:
“是你让我觉得,一个人是什么样,是由他做了什么、怎么对待别人决定的,而不是腺体说了算。”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沉重又温柔,
“在哥身边,我可以只是陆今越,可以脆弱,可以犯错……”
“哥,我不相信信息素能证明什么。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能放心依靠的港湾。”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月光只照亮他一半的侧脸。
那部分线条在银灰下显得异常柔和,眼神却深邃得如同此刻他们面对的大海: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都不达标的Alpha,没有哥厉害,也跟不上哥的脚步。”
“但如果……如果哥愿意,如果哥累了……我这里有一直对你敞开的怀抱。只要你需要……转过身就好了。”
“转过身,就能看到我在。但请不要……推开我。”
令闻趴在他背上,没有回答。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酸胀的痛感。
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海浪冲上岸的水草,纠缠不清,而酒精让梳理它们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艰难。
又走了不知多久,陆今越的呼吸渐渐粗重,步伐也慢了。
他不再勉强,小心地寻了处干燥的沙丘,将令闻轻轻放下,靠坐着自己。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同望着眼前那片泛着银光的大海。
令闻闭上了眼睛,酒意混着疲惫,在沉默又吵闹的海边发酵。
海浪在耳边绵长叹息,周而复始。树叶沙沙,与潮声一湿一干地应和着,鸥鸟的鸣叫偶尔刺破这份和谐,短促而尖锐,旋即被咸湿的风卷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