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岩蔷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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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令闻亲自与团队沟通，将之前的摩擦归为“误会”与“磨合期的小问题”。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足够低。
王导虽然脾气火爆，但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深谙人情世故，既然资方兼品牌创始人主动递了台阶，他便也顺势接下，气氛随之缓和。
没有了刻意的刁难，陆今越的状态明显松弛下来，团体拍摄进行得格外顺畅，比原定计划效率高上许多。
临近傍晚，按照只改变了场地的拍摄方案，一行人转场至岛上的一处香草种植园，进行陆今越的单人拍摄部分。
穿过林荫小径，湿热的空气里渐渐掺入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越往深处，气息愈发明晰醇厚。
种植园隐在层层叠叠的热带林木之后，高大的椰子树与面包果树搭起天然的凉棚，过滤了大部分毒辣的日光，只在松软的土地上投下晃动的细碎光斑。
摄影团队正忙着布置机位、调试灯光，拍摄空镜。
陆今越则被化妆师拉去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改换妆造。令闻捧着调整后的分镜脚本，边看边沿着规划好的拍摄区域边缘踱步。
浓绿的香草藤蔓攀附着高大的树干，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织成一片起伏的绿浪。
忽然，一串串垂挂着的翠色“豆荚”吸引了他的目光。令闻停下脚步，放下脚本，不禁靠近了些。
作为调香师，成熟的深褐色香草荚他再熟悉不过。可眼前这般青涩饱满、仿佛蓄着阳光与汁液的鲜活模样，他却是第一次见。
它们静静悬挂着，尚未经历漫长的发酵与晾晒，却已孕育着未来无限甜蜜的可能，这让他蓦然记起脚本里的广告标语“When the vanilla is green,and the night is still young.(当香草尚青，当夜未央。)”。
令闻不禁想起了那个同样处在生命将熟未熟阶段的青年。
一位皮肤黝黑的种植园员工注意到他的靠近，连忙上前，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友善地提醒：
“Sir，this area is for employees only.Please use the corridor.（先生，此区域仅限员工使用。请使用那边的走廊。）”
他指了指不远处铺设好的小径。
“Sorry.”
令闻回过神来，歉然一笑，顺从地退回到指定区域。
他没有走远，目光仍流连在那片青翠之上，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夕阳的角度压得更低了，金色的余晖将香草藤蔓交织的廊架拉出细长交错的影子，如同在地上铺开一张温柔的网。
王导蹲在监视器后，眯眼审视着取景框：
“灯光组，逆光位那盏灯加一片CTO，我要他头发边缘有那种……被夕阳熔化的金色绒毛感。”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灯光师迅速调整，暖金色的轮廓光勾勒出从屋棚方向走来的那道身影。
令闻的视线从监视器移开，抬眼望去。
陆今越换上了一件略显旧感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深栗色卷发在强烈的逆光下，果然泛起一层金棕色光晕，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颤动。
化妆师最后上前，用水雾喷壶在他额发、脖颈和锁骨处轻喷了几下，制造出自然劳动后的微汗效果。
“今越。”
令闻先一步迎了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不高不低，
“等下就从这里走进去。放松，什么都别多想，就像……傍晚回家，推开自己家花园的门那样自然。”
他说完，便退回到监视器后方，将现场完全交给了导演。
陆今越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令闻，直到他隐入设备与人影之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强光下颜色变得极浅，像被阳光穿透的冰川。
“各就各位——准备开始！”
王导的声音通过喇叭响起。
陆今越深吸一口气，站到起始点。场记板随即“咔”地一声落下。
他赤脚踏上那条有些潮湿的泥土小径，脚掌落地，留下清晰的印痕。摄影师手持稳定器，在他侧前方小步后退着跟拍。
镜头里，青年的剪影在香草廊架的入口处显得舒展而放松，他自然地抬手拂开垂到面前的一根藤蔓，侧身进入。
那一瞬间，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鼻梁的挺直与下颚的线条，神情又因眼中的认真而显得十分生动。
“Cut！很好！这条状态不错！我们保一条，再来一遍！”
王导的语气明显缓和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
拍摄在高效而专注的氛围中推进。夕阳缓缓沉向海平面，光线开始发生变化。
最后一部分镜头在临海的木制观景台上进行。
海风比先前强劲了许多，带着些微凉意呼啸而来。陆今越身上单薄的衬衫立刻被吹得紧贴在身上，隐约露出胸膛和腰腹的肌肉轮廓。
发型师冲上来，用发胶和梳子飞快地整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却巧妙地保留了一份被海风塑造的凌乱美感。
令闻也再次走到他身边。和之前每一次重要镜头前一样，他轻轻按住陆今越的肩膀，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今越，等下你就面向大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让风带走你所有表演的念头……”
他比划了一个舒展的动作，
“然后，想象你腕间有清晨的露水，你轻轻一扬手，将它洒向眼前的大海和身后的丛林。不用刻意，心意到了，动作就有了。”
陆今越认真地看着令闻，点了点头。他走上观景台，手扶在略显粗糙的木制栏杆上，手臂肌肉因微微用力而绷紧。
“Action！”
他转过身，背对镜头，面朝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金红色的广阔海面。
海风猛烈地吹来，他昂起头，胸膛随着深呼吸大幅度地起伏。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并非一片黑暗。
脱离嘈杂的拍摄现场，他仿佛回到了昨日午后，回到了与令闻并肩漫游的那个珊瑚花园，回到了只有水流声与彼此的喘息的时刻。
一种宁静而充盈的幸福感从心底升起，自然而然地软化了他的面部线条，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漾开。
数秒后，他手腕轻轻一扬，动作不大，却仿佛敞开了整个胸怀。
像是在拥抱眼前的海风、夕阳，又像是在拥抱某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温暖身影。
与此同时，特效组在镜头外的下风处，抓住风势稍缓的瞬间，释放出少量极其细腻的水雾。薄雾立刻被气流拉长、吹散，在残余的暖色天光中，折射出转瞬即逝的虹彩。
“Cut！太棒了！就是这个感觉！”
王导兴奋地站起来，
“快，趁现在Magic Hour还没完全过去，补特写镜头！快！”
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沉淀，从温暖的金橙，过渡到静谧深邃的靛蓝。摄影师们扛着机器迅速捕捉预设的特写——
陆今越后颈被薄汗濡湿的皮肤与微黏的卷发，他转身回望种植园时，那双灰蓝色眼眸中倒映的藤蔓剪影，以及那份空旷无垠的宁静……
灯光师用柔和的LED灯板小心翼翼地补着面光，力求在保持蓝调时刻独特氛围感的同时，不损失任何面部细节。
东方的天幕已浮现出淡淡的月影，清冷的月辉开始与温暖的落日交融。
月光穿透渐浓的暮色，轻轻洒在陆今越放松下来的肩背上。
令闻望着监视器里缓缓推进的镜头，最终定格在青年那张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光影的分界线划过他的鼻梁，一边是残存的暖金，一边是初升的月华。
王导已经站起来，大声宣布着“杀青！”，现场响起一阵放松的欢呼与掌声。
令闻却仍怔怔地望着屏幕。
镜头后的人，就在这一刻，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镜头与屏幕的阻隔，径直望向了监视器后的他。
令闻像是被这道目光轻轻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今日的诸多画面：种植园里青翠欲滴的香草荚，观景台上裹挟着咸涩气息的金色海风，还有此刻月光下，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今越……
是真的长大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席卷了过来，带着一股难言的滋味。
缺席的那七年……或者说整整九年光阴，像一道无声的沟壑。
他没有参与这个曾与自己最亲近的孩子从青涩少年蜕变为成熟青年的每一步。当他再次站到自己面前时，已经是一副高大得足以承担人生重量的挺拔模样，即使眉宇间还是会流露出一丝旧日的影子。
自己是否……一直一意孤行地，在用过去保护者的目光打量着他？衡量他是否还需要自己的指引与帮助，是否已经足够独立？
陆今越可是一个Alpha，天赋使然，他总有一天会成长为十分优秀的人。
或许……
自己只是在多管闲事……
或许……
一道带着微喘的呼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哥。”
令闻抬眼，陆今越已结束所有工作，匆匆跑到了他面前。
青年额上还带着细汗，胸膛因喘息而轻轻起伏，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尚未撤去的补光灯与自然月光的混合照射下，清澈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今越。”
令闻迅速整理好表情，努力勾出一个自然而欣慰的笑容，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超乎预期。”
“没有让哥失望就好。”
陆今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向前一步站到令闻身侧，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朝着种植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刚才拍摄间隙，种植园的园主听说我是调香师，送了一小包他们自己晾晒好的顶级香草荚给我。”
两人收拾好走出园子，令闻提起手中一个油纸包，凑到鼻尖轻嗅。浓烈醇厚的甜美香气中，仿佛还能捕捉到塔哈岛充沛的阳光与自由海风的气息。
身旁一直安静倾听的陆今越闻言，忽然也俯身靠近。
他闭上眼睛，侧脸几乎擦过令闻的脸颊，鼻尖抵上那油纸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令闻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亲近动作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在下一秒稳住了身形。
“你——”
他开口，声音停顿了一下，撞见陆今越抬起眼时那双写满纯粹的眸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责怪，瞬间消散无踪。
“工作总算圆满结束了。想放松一下吗？岛上还有一家历史悠久的朗姆酒厂，品酒室晚上也营业，可以去看看。”
他轻咳一声，迅速转换了话题，语气温和。
“好啊！”
陆今越直起身，雀跃地应下。
海风拂过，带着香草园的余韵和夜晚的凉意。
身后的拍摄现场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而他们已经悄然步入了这片降临的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岩蔷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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