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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岩蔷薇(四) ...

  •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

      令闻先醒了过来,宿醉的钝痛在太阳穴轻轻敲打。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静止的吊扇叶片,昨夜沙滩上的画面一帧帧闪回——

      月光、潮声、沙滩、滚烫的亲吻、还有自己那句含糊却认真的“我会记得”。

      脸颊猛地烧起来,他悄悄侧过头。

      陆今越睡在旁边的床上,背对着他,深栗色卷发乱糟糟地堆在枕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大片光滑紧实的蜜色后背。

      晨光在那片皮肤上流淌,肩胛骨随着均匀分呼吸微微起伏。

      令闻迅速移开视线,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嘴唇有些红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无奈地闭了闭眼。

      昨晚……他确实不太清醒。可若将一切全然归咎于酒精,又显得太过懦弱与不负责任。

      真是个麻烦……

      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主动回应了呢?一时冲动,留了个进退两难的烂摊子给清醒后的自己。

      明知那是条需要时刻警戒的边界,偏偏又狠不下心来彻底划清。

      他害怕看到陆今越眼中光亮熄灭的样子,担忧断然的拒绝会迎来一刀两断的结局,他舍不得。

      可若继续这样暧昧不明地纠缠下去,又算什么呢?哥哥不像哥哥,情人……更是谈不上。这般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公平。

      理智叫嚣着及时止损,情感却浓稠得化不开。

      令闻思虑纠结,觉得在旅游放松的时候提及让孩子不开心的事,是旧式家长的行为,十分不可取。

      还是等回去之后,把该说的话,趁着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候,抓紧时间说明白了。

      令闻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微肿的唇瓣。

      那小子吻上来时简直没完没了,带着一种生涩又凶猛的执着。若不是他酒意上头昏沉过去,恐怕……

      那份灼热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唇上。令闻没好气地稍稍用力按下,细微的刺痛传来,连带勾起了记忆中陆今越颤抖的声音——

      “我只要哥的爱……”

      “咚咚。”

      浴室门被轻轻叩响。

      “哥?”

      陆今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小心翼翼,

      “你……好了吗?”

      令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打开了门。

      陆今越站在门外,已经套上了T恤,头发比睡着时更乱了,几缕卷发不听话地翘着。

      他的眼神飘忽,不敢与令闻对视,耳根却诚实地泛着红。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滞。

      关于海风,关于告白,关于那个吻……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暂时封存,谁也没提起。

      海滩上共度的夜晚像是一场美好却短暂的梦,黎明已至,他们必须回到现实了。

      “早。”

      令闻率先开口,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

      “我们先回酒店,行李都还在那。”

      “好。”

      陆今越挠了挠后脑勺,眼神终于敢落在令闻脸上,又飞速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个……我之前订了九点半去波拉波拉岛的船。如果哥觉得累,或者……不想去,我可以取消。”

      “不用。”

      令闻打断他,转身去找自己的拖鞋。

      昨天给了那样模棱两可的回应,今早又闭口不谈。他心中的愧疚简直快要满溢出来,再也无法对陆今越的提议说出“不”字。

      况且,他的身体还没到被一场酒困住的地步,出去散散心也好。

      阳光、海风、噪音……一切能将昨夜过于鲜明的记忆冲刷得模糊些的东西,他现在都愿意去尝试一下。

      当然,有些预设不宜过早。

      当令闻看到那辆橘红色四轮越野摩托车时,眉头还是忍不住蹙紧了。

      “这个……”

      他对速度与激情这类典型属于追求刺激者的心头好,向来敬而远之。

      “很安全的!”

      陆今越立刻凑上前,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令闻,展开一个试图驱散所有阴霾的灿烂笑容。

      令闻察觉到,清晨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那份尴尬,似乎在陆今越这里已经单方面开始消融。

      尽管自己仍有意识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但青年却不像上次经历错吻之后那般闪躲回避,反而隐隐有种“得寸进尺”的苗头。

      大概是铺捉到了令闻态度里的纵容,于是试探着,在这模糊的边界内,一点点重新靠近。

      说话间,陆今越已利落地跨上其中一辆ATV,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被令闻刻意疏远所染上的落寞,也被这光亮冲淡了不少,

      “这个有专业教练带队,路线都是规划好的观光点位。”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检查车辆、皮肤黝黑的当地向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不像建议,更像一种柔软的请求,

      “而且……我以前玩过ATV,有经验,哥可以坐在我后面。”

      令闻最终妥协了,没有再租第二辆车。

      他说服自己,并非是想坐在陆今越身后造成亲密接触,只是实在没信心驾驭那匹看起来就难以驯服的“钢铁猛兽”,也懒得在此时费神学习新事物。

      戴上略显沉重的头盔,跨上后座,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扶住了陆今越的精瘦的腰侧。

      只一刹那,他就后悔了。

      手掌下紧实的肌肉立刻绷紧,虽然很快又缓缓放松,但那瞬间的反应如此清晰,连同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都昭示着这个触碰不再寻常。

      “坐稳了。”

      陆今越回头说了一句,隔着护目镜,令闻看见他嘴角弯起了一个明媚的弧度。

      引擎轰鸣骤然炸响,摩托车猛地冲上泥泞的土路,整个世界仿佛开始向后倾倒。

      剧烈的颠簸、毫无预兆的急转弯、车轮碾过沟坎时突如其来的短暂腾空……

      陌生的失控感汹涌袭来,令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的本能超越了理智的矜持,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整个人紧紧贴住了陆今越震颤的后背。

      骨盆不断撞击着硬质坐垫,脊椎在连续的冲击中压缩又弹开。风不再温驯,它变得粗暴而直接,灌满鼻腔,混合着红土尘埃与热带植物被碾碎后浓烈的青腥气。

      视线在疯狂摇晃。

      近处,肥厚的芭蕉叶与疯长的羊齿蕨不断从身旁掠过,刮擦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墨绿色的奥特马努山如一座巨大的古老金字塔,沉稳地矗立在环礁中央,山顶隐没在蓬松的云朵里。

      摩托车沿着环岛小路一路狂奔,在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片梦幻的蒂芙尼蓝潟湖,猛地撞进眼帘。

      海与陆在眼角余光里疯狂切换。刚掠过一间挂满贝壳风铃的杂货铺,下一秒,眼前便是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珊瑚浅滩。

      速度撕裂了寻常的景色,将一切压缩成流动的色彩与光影。

      “感觉还好吗,哥?”

      陆今越在猎猎风声中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还行——”

      令闻也大声回应,手臂却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胸膛紧贴着青年的脊背,透过薄薄的布料,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同样加速的心跳,还有自己喉咙里那介于惊叫与欢呼之间的喘息。

      摩托车队最后冲上一个陡坡,在顶端短暂悬空,继而重重落下。

      令闻被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发出闷闷的钝痛,可奇异的是,一股原始而畅快的热流,很快便涌遍全身。

      尘土从车轮下扬起金色的烟雾,黏在汗湿的皮肤上,旋即被迎面泼来的海风粗鲁地刮走。那一瞬间的凉意劈头盖脸,紧接着又是炙热的阳光与飞扬的尘土。

      在教练的示意下,车队停在了这处视野绝佳的高坡。

      陆今越率先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上却带着灿烂到几乎晃眼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令闻:

      “怎么样,哥?”

      令闻也取下头套,带着凉意的海风吹起他汗湿的长发。

      他望着坡下那片层次分明的蓝,胸口还因为方才的颠簸与兴奋而起伏,半晌,才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挺不错的。”

      陆今越闻言,眉梢一挑,得逞般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指向山下潟湖中几个飞驰的亮黄色小点:

      “哥既然能接受这个,那我们再去玩海上的吧!”

      如果说ATV还带着些许在陆地上脚踏实地的稳妥,那么海上摩托艇便是彻底交付给速度与海洋的失控。

      亮黄色的流线型艇身像一把利刀 ,劈开了玻璃般平静蔚蓝的水面,激起两道咆哮的洁白水墙。

      咸腥的海风瞬间变得暴烈无比,像无数个湿凉的小巴掌,密集地拍打在脸上、身上。

      “慢点!陆今越——慢点!”

      一个贴着水面的转弯,艇身倾斜到令人心惊的角度,强大的离心力像是要把人甩入海中。令闻再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死死搂住前面人精瘦的腰腹,闭着眼睛在轰隆的引擎与风浪声中大喊。

      “睁开眼睛,哥!”

      陆今越似乎轻笑了一声,听话地稍稍收缓了油门。速度略减,令人心惊肉跳的倾斜感也随之缓和,

      “你看前面!”

      令闻紧绷的神经稍松,依言张开了眼。

      就在这一刻,周围暴烈的一切似乎被按下了慢放键。

      摩托艇正驶向一片浅水沙洲,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清澈见底的海水,将水下的白沙与五彩珊瑚照耀得闪闪发光,宛如一个沉睡在水晶宫中的瑰丽梦境。

      风灌满他宽松的防晒服,鼓荡成一面白色的帆。

      身体随着摩托艇破浪前行的每一次颠簸而起伏摇摆,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击着,分不清那剧烈的搏动是源于残留的恐惧,还是新生的兴奋,亦或者,早已浑然一体。

      “哈……哈哈哈——”

      令闻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或促狭或含蓄的浅笑,而是咧开嘴,迎着劈面而来狂风与无边无际的蔚蓝,畅快淋漓地、近乎宣泄地大笑出声。

      他慢慢地,松开了紧搂着陆今越的一只手臂,然后,是另一只。

      他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片自由的海与天,不去想是否会因此失去平衡坠入水中,此刻,他只想随心所欲。

      强劲的海风立刻拉扯着他的身体,仿佛要把将他从这飞驰的艇上剥离,抛向空中。长发在脑后疯狂地飞舞、飘扬。

      他仰起脸,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灼烫眼皮的刺痛,感受着凉爽的海水溅湿脸颊又瞬间蒸发的清凉,更感受着身前青年透过衣衫传来的蓬勃而滚烫的体温。

      恣肆。

      这个久违到几乎陌生的词,伴着咸涩的海风,猛地灌满了令闻沉寂已久的胸膛。

      自从当年决定回国,他便亲手将将那份事事争先的锐气与不甘收敛埋葬。他决定,收起所有棱角,安稳地做一个平庸而世俗的Beta。

      他成功了,生活顺遂,万事妥帖。

      他将自己活成一滩优雅却无波的死水。唯有躲进调香室的纯粹世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时,死水深处才会泛起几圈属于他自己的细微涟漪。

      但此刻,在这片南太平洋最纯净的蓝海上,在这辆疾驰的、将一切循规蹈矩都远远抛在身后的摩托艇后座,在这个年轻人为他带来的、近乎失控的速度里——

      他好像,终于从那潭死水中,逃出来了。

      哪怕这只是暂时的、短暂的一刻。

      引擎的咆哮声渐渐低沉、平息。世界重新被温柔的水波轻拍声与人群嬉闹的嘈杂所占据。

      摩托艇缓缓漂向简易的木质小码头。

      两人都浑身湿透,喘息未平。

      陆今越转过身来。晶莹的海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卷发湿成一缕缕,凌乱却生机勃勃。

      单薄的T恤紧紧包裹着身躯,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块锻炼得当地肌肉起伏的轮廓。

      他将护目镜推到头顶,脸上还残留着未退的亢奋红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令闻,带着隐秘的期待,问道:

      “哥,这个是不是……更好玩?”

      令闻安静地回望他,胸膛仍在深深起伏。

      阳光太过于炽烈,海太过于澄澈,而方才狂跳的心,此刻也尚未完全平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携着海水的凉,轻轻碰了碰陆今越被晒得有些发烫的的脸颊:

      “好玩。”

      他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声音因大喊和兴奋而带着些许沙哑,语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今越。”

      他轻笑一声。

      陆今越像是被这意料之外的温柔触碰施了定身术。他呆呆地看着令闻。

      那双总是带着兄长式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波拉波拉岛最美丽的碧海与蓝天,在更深处,似乎还跳跃着一点点……生动到令他心尖发颤的粼粼光亮。

      巨大的欣喜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眩晕感击中了陆今越。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即将冲口而出——

      令闻却已翻身下艇,稳稳站在了微微晃动的码头木板上,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他转过身,微微弯下腰,朝着艇上的人伸出手,嘴角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尚未消散:

      “发什么呆?”

      他说,

      “上岸了。”

      陆今越猛地回神,他抬头,看看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看令闻被海风吹拂着长发的脸。

      下一秒,他急切地将自己的手牢牢地放进那种掌心,生怕对方反悔。

      令闻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上了码头。湿漉漉的手掌短暂而有力地交握,谁也没有立刻松开。

      头顶,南太平洋的烈日毫不吝啬地倾斜着光与热,将他们的影子浓缩成挤挤挨挨的两小团,紧密地依偎在码头斑驳的木板上,亲昵得仿佛本就是一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岩蔷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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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七点半隔日更,有榜随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