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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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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下风,且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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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病房时,延少庭是被消毒水味里混着的淡淡咖啡香弄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搭在床尾的黑色外套——是季明诀的。昨晚被季明诀半扶半抱着送进医院,处理完手腕的伤口,又被医生叮嘱留院观察,他后来实在抵不住疲惫睡了过去,竟没察觉到季明诀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什么时候把外套留下的。
延少庭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纱布裹得紧实,传来轻微的束缚感,却已没有了昨晚那种撕裂般的疼。身体的颤抖不知何时停了,胸腔里的窒息感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茫。他撑起上半身,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解剖室冰凉的地板,牙齿咬着手腕时的血腥味,身体失控颤抖的绝望,还有……扑进季明诀怀里时的温热。
他竟在季明诀面前哭了。
不仅哭了,还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暴露了,那些他用尽全身力气伪装、生怕被人发现的狼狈和脆弱,全都暴露在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延少庭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从来不是会依赖别人的人。从警校毕业进入法医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黑暗。尸体不会说话,证据不会骗人,只有沉浸在解剖台和案件里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可控的、安全的。而情绪、依赖、袒露脆弱,这些都是会让人失控的东西,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雷区”。
季明诀的出现,本是个意外。
那个在案发现场总能精准捕捉到关键线索的刑警队长,那个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杯热咖啡、却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那个在他解剖完惨状不忍睹的尸体后,安静陪他在走廊站一会儿的身影,像是一道不合时宜的光,悄悄照进了他密不透风的世界。
他不是没有贪恋过这份温暖。季明诀掌心的温度、说话时温和的语气、看向他时眼底的认真,都曾让他在某个瞬间想要卸下防备。可多年的习惯和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一次次把这份念想压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生长在黑暗里的植物,习惯了阴冷潮湿,骤然遇到阳光,只会本能地蜷缩,生怕被那温度灼伤。
更何况,他是个“病人”。
一个随时可能失控、会手抖到握不住解剖刀、会在深夜被焦虑和绝望吞噬的病人。他怎么能把这样的自己,摊开在季明诀面前?怎么能让季明诀为他分担这些沉重的包袱?
昨晚说“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说“我会陪你一起面对”,那些话温柔得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他荒芜的心底,让他忍不住想要相信。可清醒过来后,理智又像冰冷的潮水,将那点微弱的暖意淹没。
季明诀是市局的核心骨干,前途无量,他的世界应该是光明的、坦荡的,而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拖累,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不确定里。也许季明诀只是一时心软,只是出于战友的情谊才说出那些话,等新鲜感过去,等他见识到自己病情反复发作的可怕,终究会选择离开。
与其到时候被抛弃,不如现在就主动推开。
延少庭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楼下的花园里,几个病人在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显得平静而温暖。
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纱布,指尖传来的触感提醒着他昨晚的失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回到原来的状态,回到那个冷静、理智、生人勿近的延法医。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也才能不拖累别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季明诀提着一个早餐袋走了进来,看到站在窗边的延少庭,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语气不自觉地放轻:“醒了?感觉怎么样?手腕还疼吗?”
延少庭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他避开季明诀的目光,淡淡开口:“好多了,谢谢。”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完全没有了昨晚的脆弱和依赖。
季明诀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的惊喜渐渐淡了下去。他能感觉到延少庭身上那种刻意拉开距离的气场,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挡在了外面。他压下心里的失落,把早餐袋放在床头柜上:“我买了你喜欢的豆浆和油条,还有一份清淡的粥,你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延少庭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市局那边不是还有案子吗?你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梵音阁的案子我已经跟局里申请了交接,”季明诀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医生说你需要有人陪护,至少观察两天。”
“没必要。”延少庭转过身,终于看向季明诀,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昨晚的事,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没事了,以后也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情况。你不用特意为我耽误工作,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刻意加重了“保持距离”四个字,像是在划清一条界限。
季明诀的眉头皱了起来:“昨晚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一起面对,一起治疗。”
“昨晚是我情绪失控,说了些胡话,不必当真。”延少庭的语气依旧平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心里有多难受,“我只是个法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我的私事,就不劳费心了。”
他不想让季明诀看到自己内心的挣扎,不想让季明诀知道他其实有多贪恋那份温暖,有多害怕被抛弃。所以他只能用最冷漠的语气,把季明诀推得远远的。
季明诀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延少庭在刻意伪装,知道他心里在纠结,可他不明白,为什么昨晚都已经卸下防备了,今天又要重新筑起高墙。
“…少庭,”季明诀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他,“我不是在可怜你,也不是在同情你。我是真心想帮你,想陪着你。你不用这样对我,也不用强迫自己回到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有什么不好?”延少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冷静、专业、不依赖别人,这样不好吗?你应该清楚,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坏掉的玩具,浑身是伤,不堪一击,而季明诀是完整的、美好的,他们根本不该有交集。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季明诀的眼神很坚定,“我知道你心里在害怕什么。你害怕自己的病会拖累我,害怕我会离开你。可是我告诉你,我不会。我说过会陪你一起面对,就一定会做到。”
“不必如此。”延少庭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又冷了几分,“我们只是同事,最多算是战友。超出这个范围的关心,我不需要,也承受不起。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病床边坐下,拿起旁边的病历本,假装认真地看着,不再理会季明诀。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季明诀看着延少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感觉到延少庭身上那种既渴望又抗拒的矛盾,那种想要靠近却又害怕受伤的纠结。他知道,延少庭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放下心里的防备。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早餐袋打开,把豆浆和油条放在床头柜上,又盛了一碗粥,放在延少庭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早餐放这里了,记得吃。”季明诀的声音很轻,“我在外面的走廊等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延少庭握着病历本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的早餐,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季明诀是好意,知道季明诀是真心想帮他。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突然有人闯进他的世界,想要为他遮风挡雨,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拿起那碗粥,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递到指尖,像是季明诀掌心的温度。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淡的粥,喉咙哽咽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告诉他,季明诀是真心待他,他应该勇敢一点,试着接受这份温暖;另一个却在说,别傻了,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幸福,只会拖累别人,还是早点推开他,对谁都好。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交织,让他烦躁不堪。他放下粥,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眼底满是痛苦和迷茫。
他到底该怎么办?
是继续伪装自己,用冷漠推开季明诀,回到那个孤独却“安全”的世界里?还是鼓起勇气,卸下防备,试着相信季明诀,试着去拥抱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延少庭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心里的那道坎,比手腕上的伤口还要难愈合,甚至根本无法愈合。而季明诀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却也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之中。
——
病房里的阳光渐渐移到床脚时,延少庭才缓缓松开抓着头发的手。指尖沾着几根凌乱的发丝,他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黑暗瞬间包裹住他,像是回到了解剖室深夜的冷气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腕上的纱布硌得皮肤发紧,提醒着他昨晚的失控。
他其实听到了季明诀在走廊里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偶尔停在病房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却又始终没有敲门。延少庭的心跳会跟着漏半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大口喘气,胸口却闷得更厉害。
他怕季明诀再进来,怕面对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更怕自己会忍不住破功——会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再次卸下所有伪装,说出“我其实很需要你”这样的话。
可他不能。
他早已把“拒绝依赖”刻进了骨子里。这些年来,他无疑都是独自熬过;警校里,为了不被人看不起,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训练和学习背后;成为法医后,解剖台成了他最安全的港湾,因为尸体从不会评判他,不会看到他深夜里因为焦虑而辗转反侧,不会知道他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手抖,连握笔都费劲。
季明诀不一样。
那个男人太敏锐了。他能从现场遗留的一根毛发里找到线索,自然也能看穿他刻意维持的平静。昨晚他崩溃时的样子,那些压抑多年的哭声和倾诉,想必都被季明诀记在了心里。延少庭甚至能想象出,季明诀会如何私下打听关于这病的病理病因,会如何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会如何在他再次失控时第一时间出现。
可这样的“特殊对待”,让他觉得窒息。”
他不想成为别人的“包袱”,更不想成为季明诀的“责任”。季明诀应该去查他的大案,去拿他的勋章,去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而不是被他困在这里,陪着他对抗那些看不见的黑暗。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延少庭的思绪。他猛地站起身,迅速抹去眼底的湿意,整理了一下衣角,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进。”
门被轻轻推开,季明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份新的早餐。看到房间里拉着窗帘,他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是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让淡淡的阳光透进来。
“医生说你早上没吃东西,对恢复不好。”季明诀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牛奶,“我重新买了点清淡的包子和粥,你尝尝。”
延少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板上,声音依旧冷淡:“我说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这么费心。”
“费心?”季明诀转过身,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照顾你不是费心,是我心甘情愿的。”
“没必要。”延少庭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刻意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抗拒,“季明诀,你听不懂吗?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昨晚的事,就当是一场意外,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刻意叫了他的全名,像是在强调两人之间的距离。
季明诀的脸色沉了沉,眼底的温柔褪去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在同情你?”
“不然呢?”延少庭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纱布,“因为我生病了?因为我在你面前失态了?所以你可怜我,想要照顾我?季明诀,我延少庭还没落魄到需要别人同情的地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戳中痛点后的应激反应。他最怕的,就是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最怕别人觉得他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季明诀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和抗拒,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他,却被延少庭猛地后退一步躲开。
“别过来!”延少庭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季明诀,这样对你我都好。你是刑警队长,我是法医,我们只需要在工作上配合好就行,没必要有其他牵扯。”
“其他牵扯?”季明诀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就只有工作?昨晚你靠在我怀里哭,那些都只是‘其他牵扯’?”
“我……”延少庭语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季明诀的眼睛,“那是我情绪失控,说了胡话。”
“胡话?”季明诀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延少庭,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那是胡话!”
延少庭被迫抬起头,撞进季明诀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丝被误解的委屈,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说点什么,想继续伪装冷漠,想把季明诀推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我没有同情你。”季明诀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沙哑,“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心疼你明明那么痛苦,却还要假装坚强,心疼你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独自承受所有黑暗。”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延少庭早已锈迹斑斑的心门,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无助与绝望,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溺毙。他猛地别开脸,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青白色,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季明诀的目光太过灼热,里面翻涌的心疼太过真切,让他无所遁形,那些他拼命想要掩饰的脆弱,在这道目光下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反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这种心疼;想推开,说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样的牵扯;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却带着无尽逃避意味的:
“就这样吧。”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两人之间刚刚涌动起来的温情。延少庭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有些踉跄,没有回头看季明诀一眼,仿佛身后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场景,逃离那些让他无法面对的情绪,逃离季明诀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伪装的眼睛。
从那天起,延少庭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无措。这天清晨,他身着笔挺的黑色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驱车抵达市警局大楼。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脚步沉稳地走向局长办公室。他抬手敲了敲门板,里面传来阙齐浑厚的声音:“进。”
推开门,阙齐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文件,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少庭来了?坐。”
延少庭没有落座,而是并拢双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指尖绷得笔直,目光锐利而坚定:“局长,打扰了。今天来是想跟您同步一下梵音阁的最新情况。”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刻意压下了心底的波澜:“根据我们近期的侦查,梵音阁不仅涉及非法交易,背后似乎还牵扯着更复杂的利益链条,成员结构隐蔽,行事极为谨慎。目前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线索,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避免打草惊蛇。”
阙齐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这件事棘手,你们多费心。有需要市局配合的地方,随时开口。”
“是。”延少庭再次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我先不打扰您工作,后续有新进展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说完,他又敬了一礼,转身稳步退出了办公室,全程利落干练,仿佛之前那个在季明诀面前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故作的镇定下,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离开市局后,他对季明诀的躲避愈发刻意,近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行程,将所有可能与季明诀产生交集的任务都交给了别人,哪怕需要亲自跟进,也会提前打听清楚季明诀是否在场,若是得知对方可能出现,便会找借口推脱,或是改期执行。之前两人偶尔会一起参加的跨部门协调会,他如今要么让副手代为出席,要么就故意迟到,等会议进行到一半才悄悄溜进去,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低着头记录,绝不抬头看向季明诀可能坐的方向。
有一次,他的车在警局停车场与季明诀的车不期而遇。彼时他刚停稳车,正准备推门下车,就看到不远处季明诀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延少庭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几秒。他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手,将自己藏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季明诀的身影。
直到看着季明诀走进大楼,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在车里静坐了十分钟,等心跳逐渐平稳,才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大楼,脚步急促,像是在躲避什么追缉。
就连私下里,他也断绝了所有可能与季明诀产生联系的渠道。季明诀之前给他的私人号码,被他从通讯录里删除,又拉进了黑名单,确保自己不会不小心拨通;微信消息更是一概不看,哪怕知道对方可能发来的是工作相关的内容,也宁愿让别人转发,或是自己去问其他人,绝不肯直接与季明诀沟通。
有一回,一个小警员在汇报工作时,不小心提起“季队刚才也问过这件事”,延少庭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知道了,按我们的计划推进就好。”语气平静无波,却再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仿佛“季明诀”这三个字,是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甚至开始绕开之前常去的餐厅和咖啡馆,哪怕那些地方离警局更近,更方便。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他饿得不行,习惯性地想去街角那家常去的面馆,可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季明诀偶尔也会在晚上去那里吃碗面,脚步瞬间顿住。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绕了两条街,找了一家陌生的小店,随便点了一碗面,却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那天季明诀带着沙哑的声音,和那双盛满心疼的眼睛。
延少庭知道自己这样很荒谬,像个自欺欺人的逃兵。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季明诀的那份“心疼”太过沉重,太过灼热,让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与坚硬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怕自己一旦卸下防备,就会彻底沦陷;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只是镜花水月;更怕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承受不起任何一点可能的伤害。所以,他只能选择逃离,用一道道无形的壁垒,将自己与季明诀彻底隔绝开来,哪怕这份隔绝,也让他自己备受煎熬。
他近乎昭然若揭的躲避,季明诀自然是清楚的。他太清楚延少庭的性子,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习惯了独自抵御风雨,突然有人要为他遮风挡雨,只会让他更加警惕地蜷缩起自己。所以季明诀选择了一种最温和的方式,不远不近地守着,不打扰,却也不离开。
他不再主动给延少庭发消息、打电话,只是会通过跨部门的工作群,默默关注着与梵音阁相关的进展。每当看到延少庭的帮手汇报“延队带队侦查至深夜”“延队今日未休息”,他都会不动声色地让助理订好温热的餐食和提神的咖啡,让对方以“市局统一配发加班物资”的名义送到延少庭的团队手里,从不留下自己的痕迹。
有一次,延少庭带队去郊区追查梵音阁的一个秘密据点,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回来时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糕点,是他小时候偶尔能吃到的那种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清香。
延少庭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悬在杯壁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太清楚这是谁送来的——整个警局,没人知道他喜欢这种冷门的糕点,除了季明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可这份松动只持续了几秒,他便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碰那杯蜂蜜水,也没有动那块桂花糕,就那样让它们静静放在桌上,直到下班时,才让警员拿去分给了其他人,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零食,与自己毫无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下午,他的目光无数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桌面,鼻尖似乎总能闻到那淡淡的桂花香气,扰得他心绪不宁。
延少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办公桌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没能压下鼻尖萦绕的桂花甜香。手机突兀地响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接起,屏幕上跳动的“刘成”三个字,让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延少!”电话那头传来刘成林爽朗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魏言和林诺的笑闹,“可算打通电话了,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连跟你报平安的空都没有!”
延少庭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比平时缓和了几分:“嗯,最近怎么样?西城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刘成的声音透着股底气,“你走之前布置的那几个疑点,我们顺着查下去,果然揪出了梵音阁藏在西城的一个联络点,缴获了不少加密通讯设备。不过说真的,没你在,我们总觉得少了主心骨,好几次分析线索都卡壳,还是魏言翻了你之前的笔记才找到突破口。”
“延队,我们好想你啊。”林诺的声音抢了过来,带着点小姑娘的娇憨,“你在市局那边是不是特别忙?上次跟你视频,看你眼底都是红血丝,可别熬坏了身体。魏言还说,等这阵子忙完,我们仨凑钱去市局请你吃你最爱的拉面,补补身子!”
魏言沉稳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严谨:“延队,西城这边的梵音阁联络点虽然端了,但我们审讯时发现一个问题——那些成员手里的资金流向很奇怪,不是直接汇入梵音阁的账户,而是经过了三个空壳公司周转,而且每个公司的注册信息都是伪造的,法人要么是失踪人口,要么是身份被盗用。”
延少庭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指尖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查了吗?有没有交叉关联?”
“查了,三个公司注册地址分别在西城、南城和近郊,表面上毫无关系,但我们对比了监控录像,发现有同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在每个公司注册后的一周内都去过附近。”魏言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翻找资料,“而且这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境外一个加密账户,我们联系了网安部门,暂时还破解不了账户信息,但技术人员说,这个账户的交易频率很高,每次转账金额都不大,像是在规避监管。”
“还有延队,”刘成补充道,“我们审讯那个联络点的负责人时,他嘴特别硬,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林诺提到‘阿罗汉’,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而且他身上有个特殊的纹身,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茎上缠绕着蛇,我们怀疑这是梵音阁核心成员的标记。”
林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兴奋:“对!我后来查了资料,曼陀罗在佛教里有‘不可预知的黑暗’的意思,蛇则象征着隐秘和危险,这跟梵音阁行事诡秘的风格完全吻合。而且我们还发现,最近半年,本市有三起失踪案的受害者,失踪前都去过一家名为‘音郁茶社’的地方,这家茶社就在西城城东那边,老板身份不明,登记的信息也是假的。”
延少庭指尖在纸上快速记下关键信息,眉头紧锁:“音郁茶社……我会让市局的人去查。另外,那个黑色曼陀罗纹身,你们有没有拍下照片?发给我,我让技术部门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匹配的人员信息。”
“拍了拍了!”刘成立刻说道,“我马上发给你。对了延少,”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我们昨天跟市局的人对接工作,碰到季队了,他还问起你呢,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们多跟你联系,有什么线索及时同步给你。”
“季队”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投入延少庭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季明诀那双盛满心疼的眼睛,还有那天下午桌上的蜂蜜水和桂花糕。
魏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轻声说道:“延队,季队其实挺关心你的。我们跟他对接的时候,他特意问了你的作息,还叮嘱我们不要给你太多压力。而且关于梵音阁的案子,他也给了我们不少有用的建议,他说梵音阁的核心成员很可能都有海外背景,让我们重点排查近期入境的可疑人员。”
“是啊延队,”林诺说道,“季队跟你一样,都是那种心思缜密、做事踏实的人,而且他对你好像特别不一样,我们能看出来,他是真的担心你。”
延少庭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立刻转移了重点,“关于那个‘阿罗汉’,你们有没有其他线索?那个联络点负责人除了瞳孔收缩,还有没有其他异常反应?比如提到某个地名、某个人名时的微表情变化?”
“提到‘云城’的时候,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魏言立刻说道,“我们后来查了,云城是个县级市,离本市有三百多公里,那里旅游业发达,但治安相对复杂,很可能是梵音阁的一个重要据点。”
“还有,”刘成补充道,“他嘴里偶尔会念叨‘涅槃’两个字,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随口乱说,但后来发现,他每次提到这个词,情绪都会变得很激动,像是在某种信仰仪式。我们怀疑,‘涅槃’可能是梵音阁的某个计划,或者是某个核心场所的代号。”
延少庭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云城”和“涅槃”两个词上,指尖重重地圈了起来:“云城那边,我会协调当地警方配合调查,重点排查跟梵音阁有关的可疑人员和场所。至于‘涅槃’计划,你们再好好审讯一下那个负责人,试试用心理战术,不要硬逼,或许能套出更多信息。另外,那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你们再扩大监控排查范围,看看他有没有跟其他可疑人员接触过,尤其是在空壳公司注册前后。”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里满是信服。
“延队,你在市局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林诺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梵音阁的人都很狡猾,你一定要小心。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我们随时都能过去支援你!”
“嗯。”延少庭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你们也一样,注意安全。有新的线索,第一时间跟我同步。”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可延少庭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刘成他们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熟悉的关心和敬佩,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可随之而来的,是“季队”两个字带来的沉甸甸的悸动。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梵音阁的案子上。指尖划过“云城”两个字,他想起之前排查到的信息,云城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交通便利,且有不少废弃的工厂和仓库,确实是藏匿非法活动的绝佳地点。而“涅槃”计划,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极端的犯罪计划,结合梵音阁涉及的非法交易和武装反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恐怖袭击或者大规模的非法物资转运。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白板笔,在上面写下“梵音阁”三个字,然后依次写下“空壳公司”“境外账户”“云城”“涅槃计划”“黑色曼陀罗纹身”等关键信息,用线条将它们一一连接起来。
顺着线索梳理下去,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梵音阁很可能以“音郁茶社”这类看似合法的场所为掩护,在各地设立联络点,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规避监管;核心成员以黑色曼陀罗纹身作为标识,听从“阿罗汉”的指挥;而“涅槃”计划,很可能是他们的最终目标,云城则是实施这个计划的关键地点。
但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开:“阿罗汉”到底是谁?“涅槃”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境外账户的资金最终会用来做什么?那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在整个组织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延少庭盯着白板上的线索,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梵音阁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这个组织的严密性和隐蔽性,超出了之前的预估。而季明诀的存在,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既让他心绪不宁,又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底气。
他拿起手机,翻到副手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信息:“立刻协调云城警方,排查当地名为‘梵音茶社’的场所,以及所有废弃工厂和仓库,重点关注有黑色曼陀罗纹身的可疑人员,务必隐秘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
直到深夜,他才空出些许时间稍作休息,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使他有些吃不消,一天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来线索就抛下一切事情,在办公室一泡又是几个小时。到真正歇下来的时候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人在放空的状态下,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奇葩又突兀的思想窜进脑海,让你心烦,让你意乱。
“怎么最近脑子里,”延少庭紧皱眉头,大拇指食指轻轻揉捏着眉头“总是那个人。”这些想法总是匆匆而来又顷刻消散,看不到头也抓不到尾,就像时不时蹦出一条关于他的信息,明明极力忍耐却还是无法克制去想他。
想必在最初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下风,且甘拜下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