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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她很能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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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能干,她的车、房子,都是花自己钱买的,没有用我和她妈一分钱,这一点我很欣慰。她有能力,就该大施拳脚,唯唯诺诺成什么样子。周边的人,批判过我,认为我是将她当男孩儿养,呵呵,他们懂什么?女孩儿要面临的诱惑,更大,没有一副铁石心肠,怎么和社会上那些豺狼虎豹去拼?养尊处优成温室里的花朵?若将她养成一副老实淑女的样子,她也不会是我姑娘。她有潜力,就该被激发出来,没有千锤百炼,怎么百炼成钢。”谭父弹掉手里的烟灰,他讲的太投入,连烟何时熄灭都没有发觉,送到嘴边才发现早已燃尽。这根烟算是报废了,基本都是自行燃灭。我取出一支新的,在蜡烛上蹦跳的火苗点燃,用手护住送到谭父嘴边,续上刚才未完的故事——“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材,即便不出人头地,也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最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我没有想到她会不惜一切铤而走险。”
谭父摇头凝望,声音戛然而止,现在天已黑透,房间内安静的很,我听到蜡烛蹦热焦躁燃烧的声音。谭执的相片就在我们身后,我用身躯挡着,我是没有勇气看她的,叔叔也没有看她,我们两个一起追随着窗外的黑夜,漂浮不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是我第二次打她,她大概以为我不会记得,可是,她是我的孩子,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会忘呢?”
“她是不服气的,仰着脖,瞪着我,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她气我也气,怎么眼皮儿就那么浅,为了眼前利益,犯这样的错误。”谭父默默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我们不自觉间坐在地上,我取来坐垫,谭父没用,最后我垫在身下。
谭父叹了口气,“其实仔细想想,也是有迹可循,她那工作,经手的全都是高回报高收益,天天见,动这个心思,不算意外。”
他晃晃头,又抽了一口烟,像是自责一般地说道,“早该料到的,是我大意了,没及时提醒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愿赌服输,既然没有这个能力,上了别人的当,没办法,就要认。她有骨气,不靠我们一分一毫资助,咬着牙也要自己还,可看看她过的日子,你们那个时候住的地方,哪个做父母的,不会痛心?小孟,你也不要怪我那时候反对你们,那种筒子楼,连我年轻时候单位分的宿舍还不如,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有时候我真是不明白我这个女儿在想什么,你说她重情义,这几年她一次都没回过家,不看我,也不看她亲妈。你说她薄情寡义,那么困难的时候,她从未抛下过你,宁愿与我们对抗也要维护你。我不晓得是不是我的一些行为适得其反,让她曾经的逆反心理又重新开始。那几年,我不止一次让你阿姨游说过她,回来,我这边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只要她回来,什么都不是问题。呵……你就是这么犟,不肯低头,不肯低头啊。”
窗外的风打着窗户“铛铛”作响,我裹紧身上的外衣,夜里风凉,吹得我睁不开眼。谭父手里的烟蒂又到了尾端,他抽得这样快,转眼间半包都已经见了底。我坐在他对面,白蜡已经燃尽,我取出打火机,又新点燃一根,火苗跳动着映在墙壁上,显出一片影子,谭父明晃晃的脸颊处悬着一片光亮,他像是后悔,又好似遗憾,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就像是诉说一个他听到的故事,以别样的目光,平静而又认命。我就像一个机器人,来往于点烟,递烟之间,默不作声的当好一名听众。
“后面,我住了一次院,本来想着正常疗养,谁知道越查问题越多,最后还搭上桥了,一次性搭了几根儿桥来着?嗯……忘了。手术后,麻药劲儿没过,我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听到临床孙女儿奶声奶气地喂她爷爷苹果。那个小丫头还跑到我病床前,问这个爷爷怎么不醒,她真有意思,以为我闭着眼睛睡着了,其实我听到了,只是意识有点儿模糊。呵,时间真是快啊,我都被叫爷爷了,记得那会儿你爷住院,你也就这么高一点,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哭天哭地的不走,见着个穿白大褂的,就让人家看看你爷爷。你本身就爱哭,眼泪跟个珠串子一样往下落,眼睛不大,生生肿得像两大颗核桃。孩儿啊,我以后只会越来越老,行动一天比一天缓慢,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我放心不下。你这个性子,没个人照顾,生病了该怎么办?爸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若是有的选,对于小孟,我也不会妥协……估摸真的是我的罪过,我退让了,你却不愿意了。你们两个,日子是穷困了些,但明显再往好的方向走,你和你妈打电话我在一旁听着,能感觉出你不再像过去那么偏激。你出的那几本书,我看过,好像挺受年轻人追捧。周围有朋友知道后,还专门跑来找我要你的签名。我不是老顽固,网络上的讯息我也看过,那么多的人对你赞赏有佳,我是明白的。你妈跟我悄悄算过,过了今年,欠的那些账,就要还完了,这日子,不是已经在慢慢变好了吗?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话,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呢?为什么就偏要做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有时候我真想敲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按序就班,听爸妈的话,你却……”谭父哽咽住,他已经全然当我不存在,只是作为一位父亲,同他女儿,说说心里话。
“你说,人老了,真是可怜。关节也不行了,呵,全身上下哪里不是毛病?老了老了,还要来这么一遭。快了快了,用不了多久,我跟你妈,就会被这个社会抛弃。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们老了,是真的老了,眼睛开始老花。我连我自己的孩子,都不了解。”
他像是含着冰块儿,含糊不清,就像是远方漂浮不定的小舟,“我这个姑娘,真是琢磨不透她,现在也没机会了。”
第三天火化,我作为谭执的未婚夫出席,一路抱着她的相片,心有余悸。多亏之后有人接过我手中的相片,否则,真不知道哪个不小心,会将它失手打在地上。
在火葬场进行遗体告别时,我的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阿姨险些支撑不住,哭得像个泪人,阮冬扶着她,阿姨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阮冬身上,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走完整个流程。到了真正火化时,叔叔叫上了我,因为有人数限制,我们三个,一起进去。我看着叔叔小心翼翼地抱起骨灰盒,揽在怀里,好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小婴儿,小心翼翼。他的脸上有几分空落,皮肤僵硬的扒在骨骼上面,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眼跟前儿的路,不会拐弯,不会移动。我想定是昨天很晚才休息,今儿个又起了大早,眼底下硕大的两片乌黑,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方才我喊他,叔叔都反应好久才答应了我一声。
火葬场没有紧挨墓地,须得过个马路。这条马路不宽,但来往的车急,没有红绿灯。叔叔捧着骨灰盒,我打着黑伞,紧跟在他身旁,他一路念念有词,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念什么词,到了墓地我才听清,原来他在说,“爸爸在。”
我们到时,众人已经撬开墓地,叔叔弯下腰,将包裹着的布拆开,又系上,再拆开,最后抵在膝上,旁边几人扶着他,仔仔细细地将红布打了个结,听从安排,郑重放其入墓。因为尺寸关系,骨灰盒比匣子大了一点,叔叔第一次放骨灰盒时,失手将盒子磕了一下。起初叔叔还半开玩笑,“丫头就爱跟爸作对,没事儿,别怕,爸在呢。”后面试了几次都放不进去,眼眶里忍了一路的泪花收不回去了,我看到他的双手在颤抖,绸缎布上面洇出一圈圈不一样的颜色,衬得那抹红更加鲜艳。我身旁的一位伯伯眼尖,发现了问题,喊来工匠,叔叔这才将盒子交由我手,他从匠人手中夺过工具,调整了几次姿势,才在这一片犄角旮旯里半跪着,一点一点小心着凿宽。
“丫头,都怪爸,是爸没提前量好尺寸,你等等,等下就好了。”
我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听着周遭一片嘈杂,耳朵嗡嗡作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这下,我真切懂得了,原来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一个那样偏执、那样热烈、那样执拗的谭执了。
丧事办完,我借口工作,没有参加席宴,回去路上就一直被电话骚扰。我之前递交的企划,现如今需要正式开工,经纪人又开始催我,这一次她没有同我商量,直接甩给我一个地址和时间,各中含义不言而喻。我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要自己清醒些,可身上仿佛被浸透了,一身寒气把我使劲儿地往地上拽,我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酒局,明明刚才还与谭执的父亲说话,怎么现在一晃,就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这未免太可怕。如果真的可以拥有一项特异功能,此时此刻,我只想瞬间移动至我的家里,我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棉花被子里,全身心地放松,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聆听时间滑过,滴答滴答,像是水滴石穿,又好比我从未来过。
我猛地惊醒,眼前陌生的场景令我恐惧,这无疑是一间酒店,可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我主动进来的画面。我掀开被子,看了眼身着的浴袍,还好,没有浑身赤裸。我听见浴室里传来零星水声,是谁在卫生间?我怎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走到吧台,倒了杯酒,指腹里传来凹凸不平的花纹,我贴了上去,钝感刺痛。就像去医院化验,医生在我的指头上采血,很快,我便清醒过来。我放下酒杯,没喝一口,在角落里掉落的外套里取出口香糖以及漱口水,清洗后迅速销毁证据。现下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我靠在浴室门前等了会儿,听声音还要很久,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仿佛与我作对,它们叫嚣着打在我的脸上,隔着一道门,我能感觉到里面向外翻涌的雾气,那股子潮湿感又席卷而来,我的后背冒出冷气,这是一种外界带给我的湿气,我想要排出去,浑身却又掉进了水井里,湿漉漉的让我不知所措。我维持着精心设计的动作过了不知多久,总之我没有耐心了,几乎同时,在我推开浴室虚掩的房门,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我在想,是不是该给她一点儿准备的时间?这样贸然闯入,脑海中想象的刺激画面,实在没有美感,我还是追求艺术的。事实上是我多虑了,里面的段位,比我要高得多。她大概早就准备好了,红唇黑发,怎么看都像是在等猎物上钩,而我就是那个沉不住气的目标,正中他人下怀。
“睡得好吗?”她手指搅动发梢,抵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透过镜子问我。
“托你的福,一夜无梦。”
“那看来我做的还不够好。”她点点红唇,擦去故意留在嘴角的泡沫,“你都没有梦到我。”
我低头,轻笑一声,“没关系。”我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她,她很高,我几乎不用怎么低头,下巴就可以抵在她的肩头,我闭上眼,听到我缓缓开口,“最起码,今早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
这是一套熟悉的流程,连带台词,都已经滚瓜烂熟,像是每日问候,我如此自然而然的,对着眼前的陌生人,无比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