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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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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又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告知我,就为了给我添堵?”我笑笑,剥开阮冬的手指,先她一步开口,“哦,我知道了,应该是怕我怪你们的事儿。你放心,这次我不会的。”
阮冬横在空中的双手僵在那里,我来不及看清她眼中的情绪,下一秒便冲进卫生间,趴在面池前,拼命往外干呕。我打开水龙头,汩汩清水喷涌而出,一丁点儿东西也吐不出来,是了,我还没有吃早餐,胃里怎么会有东西呢。我捧起一掬水,巴巴地凑到嘴前,不等我含入口中,胃里的不适又令我摔掉那捧水,只能发出“呕呕”的声音。
我感受到阮冬轻轻拍打着我的背脊,我听到她对我关怀的问切,可惜此刻我无力回应。我不清楚究竟吐了多久,总之最后是带着虚弱无力的四肢,被她搀扶着坐在沙发上。
我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口腔内充斥的粘液令我无法向她吐字清晰的说一句谢谢,本想强忍着辛辣的味道灌下去一整杯水,却在水位下降至三分之一处被呛住,慌乱之下,我将杯子扔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那口注定不会被咽下的水此刻正被我吐到地上,接着我止不住地咳嗽,阮冬刚才正给客服打电话预定早餐,她听到声响走了过来,利落的收拾残局,她再一次拍打着我的后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那股劲儿过去后,我趴着缓了缓,这个时候早餐送了过来,阮冬看了我一眼,我捂着肚子默契的走向门口,侧身打开房门,将早餐接了过来。
我放下袋子,没有立即打开,我的头有些晕,我想我还需要缓缓。
“你这一周,有去医院吗?”
听到医院这两个字,我警铃大作,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去过那里?是谁告诉她的吗?还是她在监视我?
“怎么了?”我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
“没有。”阮冬夹起一只小笼包,眯着眼睛看向我。“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做产检。”
“谢谢你的提醒,我记得的。”我回她一记微笑。
“看你怀孕这么辛苦,真希望肚子里的小家伙能够快些出生。哦对了,我有个请求,不知道你能否接受。”
“什么?”
“我可能以后不会有婚姻了,你的孩子,可否认我做干妈。”
“当然。”我欣然答应,心想这件事情已经不太可能成真了,即便应下也无妨。
阮冬十分高兴,她开心的说,“喏,这些都是我专门给你点的,快吃吧。”她打开塑料饭盒,美食的味道弥漫开来,热情的招呼我与她共进早餐。
“谢谢。”
我撒了谎,其实昨日我因低血糖去医院时,大夫就对我说了让我要做好心理准备的话,是了,我的孩子,有可能保不住。其实也没有什么出乎意外的,孟理常年节食,我们在此之前并无备孕计划,可以说在怀上宝宝的时候,我跟他,都没有达到当下男女对应年龄最健康的指标,而且,在保胎最关键的头三个月,我还这样劳心劳力,情绪大起大落,孩子能坚持到今天,已经不易,这份错,我又能怪谁呢?
我搅动面前的红豆粥,这扑鼻而来的美味,我却如同嚼蜡。
真可惜,就这样,我与他失之交臂。甚至以后的时间里,我可能不知还需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再和另一个陌生人建立亲密关系,这样的过程我仍需要重新经历,只是想想,就已经有心无力。
中午孟理过来我们房间,彼时我与阮冬正在吃午饭,仍旧是我开的门,我们两人见面后,彼此都有些尴尬,我躲避他的目光,淡淡的说了句,“阮冬在里面等你。”接着,我便端起自己的餐盒,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卧室。
我一边嚼着蔬菜,一边听到来自楼下争吵的声音。这间屋子很不通风,我没办法将窗户锁起来,但他们的争执令我心浮气躁,我趴在窗户边,头探出去,想一探究竟。底下围了一圈人,大多数是来看热闹,里外的中心——小贩摊主操着一口方言,而那位顾客,不,不是一位,应该是一对,看他们的衣着,应当是年轻情侣,天知道是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协商不妥的原因我听明白了,是金钱数目没有确定。女方很勇敢,在我低头观望的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是她冲在前面,她或许是一名律师?我片面地猜测,这样愿意维护自己的权益,很是值得称赞。不过我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无法评判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我仅仅是一名看客。
趴在窗边久了,膝盖有些疼痛,我捂着双膝,单腿折叠,横坐在飘窗上,我的下巴抵住胳膊,想起小的时候与父母一同出游,这大概几乎人人都会遇到的一个故事。我在一个摊贩上看中了一个物品,因为时间久远,我已经记不清所为何物,嗯,姑且是一副墨镜吧。那是一副紫色的、小巧而又秀气的墨镜。那时我还没近视,远远一瞥,我便相中了它,我拉着母亲的手,央她买给我,她欣然答应,我不知道是否在我沉浸于那副墨镜即将属于我的片刻,她与父亲形成默契,在我看来已经定好的事情却起了转折。后来我们曾经重新谈论过此事,他们给出的说法是店主前后报上了两个价格,父亲觉得这是赤裸裸的诓骗,他不是个吝啬的人,但接受不了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戏弄。眼看着就要起了争执,母亲抱起我便走,我靠在她的怀里,回望着大人们围成一团,我后悔做出这样喜好的决定,会下意识认为,这一切都源于我,是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导致众人起了冲突,在我的世界里,会认为争吵是一件不好的事物,以至于我的眼眶起了薄雾。我环抱住母亲,感谢父亲无暇顾及我,若不然,我将又会见到他那脸上漠然的神情。
那个时候的我很胆小,稍微大一点儿的声音都会令我身体一颤,父亲最看不惯我这一点,他会认为这样是懦弱、无能的体现。可是这又怎么能将问题全都怪罪在我的身上?这是源自我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便我现在已经三十,内心相比较儿时强大不少,当面对这样的巨响时,我仍然会下意识地蜷缩。
对,就是像现在这样。
我听到来自屋外的巨响,那是阮冬他们发出来的,我走到门口,拧动把手,在门离开密封条的瞬间手缩了回去。我不知道该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对于孟理,我心有余悸。我的手就像触碰到电流一般被弹开,我想要将门复原,可惜阮冬不给我这个机会,她看到这扇门发出微弱的晃动,开口喊我出来。
我没有动,阮冬抬高音量,又叫了我一遍。我见躲不掉,只好缓缓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才不小心碰掉饭盒,一会儿我来收拾。”阮冬看着我蹩脚着跳到沙发旁,对于这一片狼藉,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我默不作声,身体向我发出怒吼想要离开这里,可事实上却一动也动不了。
“你说的我会考虑。”孟理出声。
我听见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离我不远,这间屋子统共才多大,怎么好端端的会形成回音?我没有抬头,准确的说是我不敢抬头,似乎我的勇气全然消失。不过是分手,怎么这么大反应?我又不是十几岁认为爱情比天大的小姑娘,我应该是理性、客观、睿智的才是,怎么会有这样难舍难分的情感存在?我情愿将这一切都怪罪于孕期时激素不稳,也不愿承认我舍不得他。不过是一个男人,不值得我这样为情所困。我需要找回我的自尊,以及即将消失干净的洒脱。
我听到孟理同阮冬的对话即将结束,我在他们告别之前,抢先进入了卫生间。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手里拿着刚才从桌子上欲盖弥彰抽出来的纸巾,我听到他们的声音逐渐向我靠近,他们应当是在道别,我在心里默数,直至阮冬紧紧关上房间的大门时,我才长舒一口气,原来刚才我一直在憋着气。
我又等了会儿,等到身体真正做出在此地应有的反应时,才如释重负。我以为刚才已经发生过最坏的事情了,然而更为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
我看着纸巾上面的点点鲜血,溃不成军,原来这才是今天我要面对的真正惩罚。阮冬隔着门问我是不是吃坏肚子,需要她送我去医院。我知道一定是我待的时间太久,久到她开始担心。我慌乱的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打开水龙头,洗干净脸上多余的水分,拉开门。有那么一瞬间我多想飞奔至雪山,迎接凛冽的寒风,让我的大脑短暂性缺氧,或者,让我与那些雪粒融为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雪球,由山顶至悬崖。可我现在身处盛夏,酷暑如此炎热,我却冷若冰霜。
“怎么了?”阮冬关切的问我。
我摇了摇头,努力不叫她看出一丝不对,她用略带狐疑的目光看着我退向卧室。我没有留意她何时去的卫生间,因为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阮冬指着那抹血红,用一种夸张的形式问我究竟是怎么了。
此刻我反倒平静,我拦下她要带我去医院的举动,从容的对她说道,“哦,医生说我这一胎,有可能保不住。”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打掉?还是想保?”
我笑了,觉得她没有认真听我讲话,所以连带着语气都刻薄了些,“你没听到吗?医生已经说了,这一胎,保不住。”
“那是她说的,我是在问你的想法。”
“打掉吧。”我说,“命里不属于我的东西,强留也留不住。”
“你约好了吗?什么时间手术?”
我没想到阮冬会如此冷酷,连带着缓冲都没有,就这样突兀的直奔重点。我迎上她的目光,漠然地叫我发抖,找了个借口,“我不想在这里。”我的头不知道该偏向何处,抚上胳膊,揪着衣服褶皱反复摩擦,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仿佛我已经做好准备,“我不放心这里的大夫。”
“也是,这里毕竟没有咱们那里医疗资源好,虽说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可总归还是要找个好大夫。”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是那样平淡,平淡到仿佛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儿。我不知道她是在故意刺激我,还是她真的认为这不重要,我觉得今天的气压真的很低,窗外不应该是这样阳光明媚,一定是哪个地方又下起了雨,否则我怎么又喘不上来气?我披了件外套,匆匆离开这个地方。
我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恍惚间来到了之前的山脚下。
这是我第三次踏入这座寺庙,我看着众人供奉的香火,升起袅袅炊烟,这一短短一周发生了太多改变,曾经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如今我却不敢坚信,我怀疑自己能否总有这样的勇气,面对沉重撕裂的挫伤我甚至都不敢去揭开那层纱布看一看。太血淋了,我怕一旦沾染上鲜血,随即而来的是血流不止,就像一条小溪,绵延不断。
“师父。”我也跟在那些年轻人的身后,“我来求签。”
我比照着先前那些年轻人做的一样,于众多签里取了一根。
我极度忐忑不安,因为我太想求得一个好的结果了,方才的跪拜,次次都重复着我那渺茫的奢望,我承认我太贪心,想要抓住这样的希冀,我祈求上苍,如果真的有上苍,或许可以赐我一个做母亲的机会。我只要这一个孩子,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