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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冬三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小碗。那时候我眼皮儿已经开始打架,神情涣散,若不是撑着劲儿,起得太早将我的精力早早抽干了去。

      我看着远处飘着烟雾,双眼一睁一合,下一秒它便出现在我面前,“咚——”得一声,磕得我清醒了。

      “给你也下了碗面,尝尝看。”

      冬三真是热情,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不了。”我摆手,撑住脸颊,“现在我还不饿。”

      我盯着眼前的扯面毫无食欲,冬三到底听没听懂我刚才的意有所指?如果他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拳打在棉花上,我可真是憋屈。

      “你那老板,如果今天在,我倒是建议他来尝一尝我做的油泼面。”冬三不紧不慢,剥了瓣蒜,放在我面前。

      “我们老板,是南方人,不爱面食。”我拿起筷子,搅拌起来。

      “不一定,我也是南方人,现在不也变了?”

      看来他是明白的,“那我是要尝尝了,看看符不符合我们老板的口味儿。”我拿起那瓣蒜,咬了一口,挑起来宽面往嘴里填。

      我好久都没有吃过自己家做的油泼面了,记忆里工作后我就很少吃到家里的饭菜了。我不会做饭,小时候跟着父亲下过厨房,也就是充当个吉祥物——站在那里,适时的捧哏,哄得父亲心情好。高考后,父亲有意要教我做饭,我无心学,每每提及此事,不是装着学习紧张,有报告要赶,就是将切好的菜胡乱往里一丢,拿着铲子,随便翻腾,管他呢,只要熟了便可。后来,等我的胃开始苏醒,只想吃到那一口记忆中的味道时,我与他们已经闹掰。面子使我不肯低头,我便只好委屈自己的味蕾。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世上,有人肯为你下功夫花时间,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然而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将碗里几根面一扫而光,冬三推过来早早晾在那里的面汤。我接过来,没有耽误,一饮而尽。

      “怎么样?”

      “这话该我问你。”我取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侧过身子,彻底背靠在墙上,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我一直觉得面食挺好吃的。”

      “可是其他人吃不饱。”我说道,“四菜一汤,至少还有一杯羹可分。”

      “那也就是骗骗肚子。”

      “最起码有的可骗,比饿死要好。”

      “那后来呢?要如何保证,饥饿的人在尝到一丝甜头,后续没有补给,不会更煎熬?”

      “人只有有了动力才有奔头。”

      他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冲我说道,“没有希望的事,就该早早被淘汰。”

      我反驳,“有没有希望不是由您来判定。”

      “那么是由你吗?”

      “我信仰马克思主义,事物都是在矛盾中发展前进。”

      “你不用与我扯这些道理,早在学校里,我都已经通读。”

      “那您就更不该随意放弃。”

      “我又怎会知道,我所坚持的路就一定是对的?”

      “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曾经我也相信我可以改变一切,但事实证明,我做不到,做不了那些宏图伟业。现在我只想守着我的家,过完下半辈子,就行了。”

      “如果这是您最终的选择,我无话可说。”我站起来,“但我不会放弃,现在还没有到我可以说放弃的时候。先礼后兵,我做到向您如约告知,如果您真的这样坚持,我会用我的办法继续。您放心,我会在法律范围内行动。即便我只是一棵火星,但我坚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啼笑,“年轻人,你要做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为了我不后悔。”

      “我有点好奇,你们老板想你许诺了什么样的好处,能够叫你这样死心塌地。”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疯了。”

      “看来你已经这样认为了。”

      “我无法向您透露许多,只能说,我有我的执念。之前许诺过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即便拿到了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找谁来兑现……”

      “你没想着就此止损?”

      “之前我会这样做,如果我看不到结果我就会放弃。这也许就是我的弊端吧,永远从结果看未来。只有明确的利益导向,我才会引发动力,但现在,不是了。”

      “这一切还要多亏了您。昨天我与您一同上山,直至今日我依旧是不信那些的,我信奉人定胜天。可当看到那么多人做我眼中所谓无意义之事时,我好像有些明白了。这世上总有些人、有些事儿,不是说看不到结果就能放下的。那些情感割舍不掉,他们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身边,无意识时不明显,一旦热浪开始翻滚,就会紧紧裹挟住我。”

      冬三裂开的嘴僵在那里,沉默着没有开口。

      “我不是有意说教,冬老先生,我也只是将我这两天心中所思所想,分享给您。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望见谅。”

      “没有。”他摇摇头,“很高兴可以和你聊了这么多。”

      他送我离开,“你说的这些我会好好考虑的,我记得你还要在这里待三天,对吗?”

      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他拉下卷闸帘,伸出一根手指,“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间,你来,我给你答案。”

      “希望会是我想要的答案。”

      “明天再说。”

      于是我又在焦虑、期待中度过了一夜。

      这一夜很平静,没有任何人打扰。我指尖扣着酒店的玻璃窗,俯瞰这座城市的零星灯火。

      第二天取出行李箱里最后一件正式套装换上,我没有选择高跟鞋——在引人注意这件事上我羞愧的紧。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站在卷帘门前,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我看了眼手表,离我们的约定还有十分钟。我看着对面依旧禁闭着的大门,索性蹲了下来。蹲下后我才反应过来,怀孕的人是不是不应该做这样的动作。

      不过没关系,他在这个地方,比我坚强得多。不远处有店家开门,卷闸帘轰隆隆的响。他们抱着孩子坐在空地上与旁人唠家常,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从单独的字里可以推测出他们对于天灾的后怕。

      我环抱住双臂,来回转圈。终于在最后的一分钟里,等到了冬三。

      “很准时。”

      “谢谢,你也是。”我随冬三进去,“你早就到了,还是昨晚就睡在里面?”

      冬三没开灯,当他放下卷闸帘后,我的眼前漆黑一片,徒留了从后面透出来的点点亮光。我握住胸前的背包带,努力适应光线。

      “我一直就住在这儿。”他拍了拍手,叫我过去。

      听他声音,我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已经快要走到后面。他伸出手,掀起门帘,我才能够看清路。

      我过去,看到里面还有一位我很熟悉的旧友。

      “你早就来了?”我走到茶几面前,抽出矮脚凳坐下。

      “今早才到。”阮冬放下手心里的茶杯,说道。

      “你们商量的如何?达成协议了吗?”我看看冬三,又瞅瞅阮冬。

      他没有说话,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我很佩服他,这个时候能如此沉得住气,不愧是活了这么大岁数。坐山观虎斗,既不讲价,也绝不露底牌,尽取渔翁之利。

      “我的意思,这份股权,给我。后续一切抗衡都是我跟路亭的事情,谭执,我可以承诺让你全身而退。”

      “我对于你们这些并购斗争不感兴趣,在我这儿,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你说呢,冬老?”

      “先不要牵扯到我。”他摆手,纵有一副事不关己姿态,“你们二位先谈,谈妥了,那一方再与我议价。”

      我气不过,用力攥住茶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要吞掉路亭公司?”

      “没有。”阮冬还算诚实,向我坦白了她的计划,“最开始我只是不想受他掣肘,你知道的,我公司规模不大,但好好经营,也够我后半辈子过了。坏就坏在路亭他要拉人下水,我不清楚他公司资金链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断裂,但这一半年,他给我们还款是一拖再拖。即便我能拖得起,但我的员工熬不起,我每天这么多固定成本耗不起。我找到他,谁知他威胁我,在我面前甩出那一踏所谓的违规操作,逼迫我继续给他提供货品。我当然不会答应,那些东西,放眼全省,有哪家民营企业不这样做?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留了那笔单子。”

      阮冬停顿片刻,她微微偏头,瞥了一眼冬三,她压低声音,“业务上的细节我不便在此多说。我只能说,他确实掐住了我的命脉,但是想要让我就此任人宰割,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让我来做你们的替罪羊?”

      “一码归一码。”阮冬伸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你早就不是这个行业里的人了,没有职业担忧,再说了,我付给你的报酬,足够你花的了。”

      她虽然在侮辱我的人格,可说的的确是事实。

      “你现在掌握他多少信息量?”没办法,人在屋檐下,有些气,得受着。

      阮冬摊手,随之身体舒展开来,气定神闲说道,“我只能说,你想要的我都有,但前提是,这份股权,你得给我。”

      “那你是吞并还是收购?”

      “吞并。”她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去,语气愤恨,“我不希望在这个世上再看到那家企业。”

      “恕我无能为力。”我起身,拒绝了她,“可能无法满足你的愿望。”

      阮冬对于我的突然举动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她前后摇摆,捂住肚子,抽着气儿断断续续开口,“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他?一个死人。”

      我冷着脸,踢开板凳,朝外面走去。我确实很愤怒,但我的修养让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我真无能。

      “你真是个标准的理想主义。他没看错。”她下判断。

      “既然你们曾经沟通过,就该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收着肚子说道。

      “再想想,谭执。”她没有转身,就那样坐着,看着面前的茶具,“或者你可以想想孟理。这几年的感情,你多少也心疼心疼他。”

      阮冬不提还好,她刚念出这个名字,我心头一颤。我想我总归还是爱他几分的,否则我的心脏不会有蜷缩的感觉。这样的感受放在别人那里一定就是爱情,甚至是炽热的爱情,可我是个偏执的,我的大脑只会将他判定为我已标记的物品。在面对别人觊觎,我的占有欲在作祟。

      我语气冷淡,“无解。”

      “或许换一种角度,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共赢。”阮冬率先低了头,她要比我想象的更着急。

      “怎么说?”

      “我可以答应你,在正式吞并前,我可以把关于秦振元所有经手业务都给你,前提是,不能对外曝光。”

      见我不为所动,她徐徐图之,“你也要体谅体谅我,我已退让至此。我不是一个人,我的手下有数百上千的员工要养活,那些东西我本不该交出去。我只是希望不要影响我吞并,你也知道,企业一旦出了负面新闻,短期内很难再翻起来。现阶段是我最难的日子,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帮助我们公司渡过难关。如果你真的气不过,我答应你,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你谭执,在各大媒体上正面、不留死角的曝光他,让他尝尝过街老鼠的滋味。可现在,你得让我活着。”

      阮冬才是那个最适合当领导的人,精准拿捏人心。明明我才是那个跑前跑后下苦力的人,到最后,反而为他人作嫁衣裳。谁让她有我想要的东西呢?阮冬不愧是我中学时期最要好的同学,我的心思,她一清二楚。

      我可能就是这样偏执吧,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不跳黄河心不死。只有我看到证据,才能真的甘心。

      “可以,前提是,我得先看见东西。”

      “没问题,我现在就发给你。”

      阮冬取出手机,我看见她点开绿色软件,猛地喊道,“等下!”

      这一嗓子让他们都有些被吓到,我感受到他们二人看向我,我拦住阮冬,大脑充血,心跳不止,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我用力扯出笑,嘴角扬不起来,不如哭。

      “我觉得……嗯……不如……”我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想起幼时父亲经常训斥过我的话语——“脖子上的脑子,跟装了浆糊一样!”东拼西凑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最终还是拒绝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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