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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今天果真如冬三所说,边四开门了,与冬三门店不同,边四那里,光是陈列品就摆了满堂。不过令人很在意的,他在店中心,也挂了一幅水墨画,不同的是,上面画的是鸟雀。

      这幅与对面不同,技法十分稚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幼稚,画面下方的落款笔迹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大师手笔。歪歪扭扭似是孩童练习之作。整幅画唯一可以称赞的,就是这只眼睛。蓝色羽毛的鸟雀俯身冲下,池塘边的荷叶荷花朵朵相互交映,尖锐的长嘴紧紧锁定入水一刻,伶俐的目光像是要冲破纸张,这样的矛盾交织,又怎该全然体现在同一画面中。毛躁在表面,细腻的刻画全在内里。我俯下身子,想要凑近观看落款的名字。

      “您对这幅画感兴趣?”边老板双手交合,笑着走了过来。

      我直起腰,勾起身上的斜挎包,点头。

      他站在我身旁,“真是不好意思,这幅画,不卖。”

      不卖?又一个不卖。

      “真有意思。”我双臂交叉,横放于胸前,“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做生意。”

      “怎么说?”

      我指了指对面——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隐瞒。冬三昨天那样笃定今日我肯定会再回去,谁不敢保证他们之间做过什么约定,灯下黑我没工夫玩儿,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也节约点儿彼此的时间——“你们是兄弟店吧?他那儿也挂了一副水墨画,也说不卖。”

      “这……各家都有各家的道儿,谁也不能拦着不是?”边四还在打掩护。

      “不知老板拜的是哪路神?”

      边四笑笑,手里盘着珠串,“只是求个平安罢了,没有别的用意。”

      “我看那画上的落款,可是早得很啊。”

      他弯下腰,摆弄着货架上的摆件。

      “不是吗?”我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美女好眼力。”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接着店内一片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引起店内一丝骚乱,这对于边四是个契机,他掠过我,安抚着众人,掀起门帘就往后院儿走去。他去检查电路,我没有理由跟上。借着天光,我走到店门口,这一片街区都停了电,应该是区域跳闸。我看见冬三正坐在凉椅上,嚼着花生,逗自家孙女儿,瞥见我,吹了记口哨。

      “老板真是神机妙算啊。”我毫不客气,搬来凉椅,靠在后背。

      “不敢当,祖上靠的就是这点儿本事,丢了可就真吃不起饭了。”

      “妄自菲薄了,老板。”我指指上方,“上面给你的礼物,好好收着……”话题刚拐到正轨上,邱泉的电话就来了。我皱眉,心有不悦,想说真会找时间,接通电话对面没有声音,我放下来看了看,确定正在通话中,冬三指了指旁边,示意我站的地方信号不好。这可真奇怪,这里并非偏远山区,怎么又是断电,又是信号弱。好不容易听到邱泉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有一句没一句的。

      “能听到吗?可以听得清吗?”我捂住另一只耳朵,始终重复这几句话。

      “可以。”尽管信号还是时有时无,但好在能够勉强猜出邱泉说的内容。他像是很着急,机关枪一般如数倒出,“信号不好,谭执,我长话短说。”

      我没有同他客套,嗯了一声,意思他可以开始。

      “边美这边情况不好,她的病症比我想象中要严重的多,是精神类疾病。可以确定的是,之前秦振元开的那些药,一开始大多数都是用在她的身上。后面可能是路双平发病,又或是因为母体带病,原本隐藏在基因里的病症显现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路亭不愿带路双平去对口医院进行治疗,这么多年,他一直都采取的是药物治疗。这对于一个还处于生长发育的孩子来说并非最优方案。现在造成的局面就是母子二人已经对这一类药物产生抗体,而且……”

      “而且什么?”

      “林英之前和你联系过吗?”

      “林英?”我很诧异为什么邱泉会知道她,但考虑到信号不稳定,我没有过多纠缠,如实告知,“没有,之前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打回去她没接,直到今天,我都联系不上她。”

      他沉默片刻,在我反复地催促声中缓缓开口,“她不在了。”

      我大脑有些宕机,然而越是遇到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越要冷静,很高兴我做到了。不幸的是,我必须要接受这一冰冷的事实。我又确认了一遍,“人……没了的不在?”

      “是。”

      得到确切答复后,我问,“为什么?怎么好端端……”尽管我很平静,但依旧想要知其然。

      “具体我也不清楚,送来当天恰逢我在医院。我是听同事说的,那天她……她浑身是血。其实送来时已经不行了,颈动脉破裂,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从后续抢救来看,我们推测是与别人发生冲突,争执间被人用刀子划伤颈部。”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谭执,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没想到,邱泉否认了我的感叹。

      我不免猜疑,“你意思这并非偶然事件?”

      “不,我想可能是突发事件,但当时一同赶来的,还有路亭。”

      这一下子就让林英的丧命变得不再简单了。

      “可路亭在也不意外,手下职员出了那样的事情,他理当在场。”

      邱泉没有立刻否定我,反而冷静陈述道,“如果我说,那天他们赶来时,是凌晨两点呢?你还会觉得这正常吗?”

      “你们公司,会加班到这个时间吗?”

      尽管我已无心掺和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可我依旧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我确实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为了严谨致,我又补充道,“最起码自我入职以来,我没有在这家公司里,加班至凌晨。”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救护车送他们来的时候,不是从你们公司过来的。”

      我眯起双眼,内心猜测种种可能。

      “我需要申明的是,以下所有内容,都绝非我恶意打听,均出自第二日下夜班后,同事们闲聊听到的。如果你认为扭曲事情真相,打断我即可。”

      我没出声,邱泉停顿两秒,默认我同意他的观点。

      “首先,救护车的班组司机抽着烟向我们保安抱怨过当晚走的那一条路。因为施工,车子难进难出,偏偏又碰上个脑子有毛病的小孩儿拦在路中间。这绝对不是司机夸大其词,据描述那个孩子的举动,可以确定那个时候,孩子不太正常。车上拉着等着救命的林英,见路亭好言相劝无果,他下去一把将那孩子推到路边,结果,路亭倒是冲他一通吼叫。”

      如果没有分析错,那个孩子,应该是路双平。恐怕当时路双平病症犯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林英此时此刻命悬一线了,只要路双平有一丁点儿受委屈,路亭都会毫无理由的偏向他。

      “后面司机也恼了,他指着路亭鼻子破口大骂,说后面还有一个人等着救命,如果不想让她活,就在这里拦着。路亭这才没办法,只好用皮带将路双平绑在树上,跟着他们一路赶来。”

      这个故事确实有些奇幻,如果我是小说作家,我都未必敢这样编撰。

      “你想证明什么?”

      邱泉苦笑一声,“谭执,你没有发觉吗?”

      “可我鞭长莫及。”为了不让他抢先,紧接着我又补充了一句,“邱泉,换句话说,我该发现什么吗?”

      “事情的真相不该就此被埋没。或许这是个突破口,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最起码,不能隔岸观火。”

      “你无非就想证明林英的死亡与路亭逃脱不了干系,或许在你的视角里,你早已经认定林英的死是路双平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林英那天推到急诊室的场景刺痛了你,让你想起了秦振元,你自己本就是心理科的医生,你应该知道,这样的代偿,已经属于心理疾病的一种。莫不是你将秦振元的死亡代偿到林英身上了?不要去想,邱泉,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与你无关,你不要理会,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如果真的将你牵扯进来,我想秦振元一定也不会高兴。”

      过了一会儿,邱泉缓缓开口,与刚才不同,他的语调里多了几分冰冷,他说道,“你想多了。他还不值得我那样付出,我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你同步过去这样一份信息。如果你已经脱手,那么我道歉,你放心,之后我绝不会打扰你。至于今天的事情……”他咳嗽了一声,沙哑的想要开口,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我在电话这头静静数着他咳了多少声,最后终于听到他盖棺定论地说道,“你权当没有听过,到此为止。如何?”

      此话一出,仿佛真的分出一条界线。邱泉是个好人,我不希望他也乱入这场纷争。我隐藏了林英与边美之间的关系,结合他提供的信息,恐怕林英的死,和边美也逃脱不了干系。如果真如我猜测的这样,恐怕路亭那里,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但这一切也都是我的猜测,没有依据的事儿,谁也说不好。不知道是谁站在我旁边,一直讲电话个不停,偏还操着一口浓郁的乡音,那声音忽远忽近,在我身边打转。我心烦得很,转身走到冬三的店门口,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收拾着桌面上的茶具,给孙女儿笨拙的扎着双马尾。

      “这样扎不齐。”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发圈儿。

      冬三起身给我们两个腾地方,又将原本已经整理好的茶具一一取出,重新打了壶水烧着。“我们准备去寺庙,要一起吗?”

      “不做生意了?”我给小女孩儿重新扎了两条双马尾,问道。

      “不了。”我听到打火机的摩擦声,下一秒,鼻腔内瞬间充斥着一股刮着喉咙的味道。我捂嘴咳了几声,冬三立刻捻灭,堆着笑脸仰起头,朝着西边努努嘴,“带着娃,该去那儿还愿去嘞。”

      我指尖松开,一不留神,小女孩儿跑开,涌到冬三身子前。怎么看,都无法将眼前的人与山头上的寺庙扯上联系。我对于这些,素来不怎么相信,我始终坚信唯物主义,对于不同的信仰,入乡随俗,点到为止即可。

      他看出了我的不信则无,伸手揉了揉小女孩儿的长发,“上香祈福,既然来了,就是缘分。”

      我回看他,眼神里充满了试探与玩味。

      “我不是有意偷听你讲话,实在是耳朵关不住。”

      我拍打双手,站起来,脚尖磕了磕地面,拉紧背包,取出顶帽子带上。诚如他所说,一切都是缘,我没理由拒绝,顺其自然,我笑着叫他,“那走吧,您带路。免得一会儿天黑了。”

      路上我才知道,为什么冬三肯这样年年还愿。

      “儿女就是讨债来的。”他背着小女孩儿,说道。

      一切都源于他的孩子,他女儿怀孕,次次保不住胎,心里难免存了怨,委屈、不甘,所有的情绪都会摧垮一位想要当母亲的心。再次查出怀孕,她失了理智,一颗心扑在肚子里的孩子身上。整个孕期她几乎就是躺在床上熬过来的。原以为这样会相安无事,可生产时,当医生宣告大出血之际,他的心犹如被刀剜心一样的疼。

      “我其实不信这些的。”冬三不再说方言,原来他是会说普通话的,而且说的相当标准,“你看着我做生意,供奉着关二爷,只不过讨个彩头。你现在可能还体会不到,为人父母,最见不得自己孩子受苦,尤其是这样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那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护士们进进出出,那门每开一次都像是打在心头上,每一回开门,我就在那儿伸长了脖子望,盼了这头盼那头,可就是看不到我姑娘。我着急啊,记得团团转,可急又有什么用?女人生孩子,我真是一点儿都帮不上。如果不是她那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当爹的,看见自己姑娘遭那么大罪,那么难受,那么痛苦,我心疼啊,多少次我都想劝她领养一个孩子算了,自己亲生的也不过如此。可看见她那副样子,我又不得不依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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